2o2o年2月29日,凌晨兩點三十分。♀
阿拉斯加灣驚奇海岸線上此時暴雨傾盆。
淅淅瀝瀝的雨幕沉甸甸壓下來, 里啪啦澆打著「危險流浪者」的駕駛艙,迸裂的水花在半透明可視玻璃上覆起一層薄膜,繼而被迎面刮來的狂風撕裂。
稀薄月光切開暴風雨形成的陰翳,零零碎碎敲在機身,激起層層蕩開濃淡不一的金屬光澤。龐大而靈活的機甲橫劈過波紋暗涌的稠密水面,一路披星戴月向隱匿在深海的怪獸和怪獸附近那艘岌岌可危的漁船大步行進。
海浪在四周滾涌,耳畔反復回響著來自海面和空中的激烈水聲,揚希•貝克特昏昏欲睡地打了個呵欠,轉臉一看身邊的弟弟還是那副精神抖擻、活力十足的樣子,似乎帶著永遠使不完的勁頭。他微微一笑,心里盤算著怎樣迅解決完那頭麻煩的怪物救回漁船,而後好趕快回到基地繼續補上中途截止的珍貴睡眠。
旁側的羅利隨著他的頻率穩扎穩打地邁動腳步,忽而悶笑了一下,戲謔地轉臉看向他,「還在想著回去補覺嗎?——你知道我們這是在違抗指令,對吧。」
「噢,臭小子,別在我的大腦里偷听。」揚希揮揮手做出類似于驅趕的動作,繼而擺出一個無奈的神情,「我當然知道我們在干些什麼——我敢打賭斯泰克將軍肯定會氣歪了鼻子。」
是的,沒錯——他們確實是在違抗指令。事實上,「危險流浪者」被委派的任務是牢牢守住海岸線,可現在他們正離海岸線越來越遠。
毗鄰怪獸所在的區域、處在危險邊緣的那艘漁船就是他們這麼做的唯一緣由。
根據斯泰克將軍下達的命令,他們應該為了城市里數千萬人的性命棄漁船于不顧,可這嚴重違背了兄弟倆的價值觀——他們在通感的那一剎那就得知了對方抱有和自己一樣的想法,于是十分默契地選擇了進入深海給怪獸一記迎面痛擊,然後趁機救回漁船。
鑒于怪獸那巨碩得不容忽視的體型和經久不衰的高分貝嘶吼,貝克特兄弟輕而易舉地便現了它。這只代號為「刀鋒頭」的怪物周身遍布亮黃色暗紋,巨嘴大張揮舞著兩爪,鋒利尖銳的臼齒下與咽喉深處閃著幽冷熒藍的光。《》
揚希屏息凝神,抬臂啪地一聲打開了流浪者頂部的高亮聚光燈,兩人視線隨著光柱往海面一掃,不約而同地在「刀鋒頭」的腳邊現了那艘搖搖欲墜像是下一秒就要傾軋側翻的漁船。
揚希和羅利視線相對,相同的進攻策略在兩人腦中逐一成形。
先將漁船固定在機甲掌心,再射等離子榴彈炮將怪獸一擊沉海——一切都似乎按照計劃進展的如此順利。
就連現流浪者擅離崗位後斯泰克將軍來自指揮中心的怒罵也沒能影響到他們的好心情。
但緊接著,劇變驟生!
「‘刀鋒頭’的生命體征正在增強!」蔡天童的聲音自駕駛艙頂部傳來,帶著幾分顯而易見的焦灼與驚慌,大聲警告著,「那東西還活著!」
下一秒,斯泰克將軍奪過了話音,「流浪者,帶著漁船趕快離開那兒!……听到了嗎?帶著漁船趕快離開那兒,馬上!」
揚希和羅利卻沒有動彈。將漁船下放到稍微安全的海域,目光緊迫地四下逡巡著,搜索怪獸的蹤跡。
遽然間,看似風平浪靜的水面上巨浪激掀!
听聞身後陡然加快的颯颯風響與驚天動地的低沉咆哮,兩人心中頓覺不妙,然而時至此時他們已經失去了抵御的先機,怪獸的利爪自斜上方迅猛襲來,直直朝著機甲燃料核心擊去!
「控制住它,羅利!」揚希低吼了一聲,在羅利依言舉臂堪堪卡住了怪獸攻勢後翻轉手腕讓等離子炮填充裝彈,「讓我再給它一擊——」
但當下早就為時已晚。怪獸輕而易舉地擺月兌了鉗制,一舉揮開急轉上膛的榴彈炮,尖利的頭部有如鋒刃直刺進純鋼機身,在零星火花迸濺中撕掉了流浪者的一條手臂!
「該死!」
與機體聯動的羅利感受到了神經脈絡崩斷般非同小可的劇痛,他暗中咒罵了一聲捂住失去動能的左臂,揚希焦急地打開了通訊系統,嗓音顫地高聲道,「指揮中心,我們被擊中了!」
「左臂失去動力,長官!」蔡天童急忙做出反饋,「流浪者陷入危機……」
斯泰克將軍絕望低,以掌心按住了額跡。♀
「等等……長官!」蔡天童指著聲波監測儀上鮮艷而又顯眼的紅色圓點,「有一架不明機體進入了附近海域!」
「阿拉斯加指揮中心?」
他話音剛落,有個沉穩的女聲介入了通訊波頻,口齒清晰地冷靜匯報,「我們是來自利馬基地的粉碎者,奉命來參與怪獸‘刀鋒頭’的圍剿,請告訴我們危險流浪者的確切方位。」
蔡天童一時有些怔,「利馬基地?我們並沒有收到通知……」
「少廢話了,你到底要不要救他們?」另一個年輕銳氣的聲音不客氣地打斷了他的話。
「凱瑟琳和愛麗絲-洛佩茲……」斯泰克將軍馬上反應了過來,眼下危急的情形容不得他多想,在他當機立斷的點頭授意下,蔡天童報出了流浪者的具體坐標。
「幾個小時前你說流浪者有致命危險的時候我還不怎麼相信。」
把接收到的坐標設置了終點航線,愛麗絲順手關掉緊急聯絡頻道,無視了閃動在眼前的來自利馬基地的紅色警報,斜眼看向身邊專心致志操縱機甲快前進的蘇栗,「你又是怎麼知道的,凱瑟琳?」
「女人的第六感。」蘇栗用特別認真的態度敷衍了她。
……
整架機體被刺穿有如殘破的布偶一般狼狽不堪,怪獸的巨齒做著嚙咬的動作進一步刨開鐵皮,暴風雨後澄澈如洗的灼亮星空在駕駛艙上方露出了灰白的一角。
「外殼、外殼被刺穿了!」
揚希看著徘徊在自己頭頂的怪物形狀奇詭的影子,果斷扭頭沖著弟弟做出最後的囑托,「听著,羅利,你——」
他說不完這句話了——怪獸的爪梢已經悄然探了進來。
粗糙表皮與金屬摩擦出令人戰栗的驚怖聲響,鋼筋根根過壓斷裂,灼燙的鐵屑掉在肩上睫毛上,近在咫尺的冰冷氣息讓他頭皮炸。
意想中的慘象卻並沒有生。
渦輪運轉增壓攪出令水波震動的機械轟鳴,紅白相間的陌生機體從天而降,兩炮彈精準地砸中「刀鋒頭」短粗的脖頸,汩汩的冷藍血液濺落溶入大海,疼痛和亮光成功將它的注意力從失去反擊能力的流浪者身上移開。
強勁的聚光燈將這片海面照映得猶如白晝,正對著撞入怪獸的視野刺得它短暫失明。趁著這個空檔,胸口處印有新西蘭國旗的紅白機甲一個箭步加猛沖而去,把怪獸撲壓進海底猛烈地撕斗起來。
「它是……我們的支援?」
死里逃生的揚希馬上調整心跳與呼吸頻率強迫自己恢復鎮靜,與驚魂未定的羅利相互對望了一眼。
即使流浪者外部構造被大面積毀壞,但所幸內部的通感系統和操作架構完好無損,羅利察覺到揚希腦海中猝然閃過一張面孔,不由得輕挑了一下眉毛,「駕駛員是你跟我提過的那個女孩兒?」
「……不光是偷听,偷看也不行。」
揚希瞥了他一眼,卻沒有否認。
盡管腦髓體的劇烈波動稍稍影響了神經元鏈接的物理相容性,好在共同合作多年的兄弟倆有著豐富的經驗,很快便整理好情緒,駕駛著破損的機體繼續投入戰斗。
在揚希調整僅存的一條機械臂的參數設置時,羅利打開了電磁搜索試圖與那架機體取得聯系,「‘怪獸粉碎者’,我們是流浪者——」
「流浪者。」
接到通訊的蘇栗听到熟悉的嗓音嘴角一動,旋即飛快報出一連串字句,「我們的炮彈已經用完,待會兒我們會壓制樁刀鋒頭’,剩下的就交給你們了。」
「收到。」
羅利當即回手調換了遠程轟炸模式,看著籠罩在黎明破曉的光暈里的紅白機甲,由揚希調轉炮口直沖向被暫時禁錮動彈不得因而不斷掙扎嘶鳴的怪獸,然後用力按下了射鍵。
……
一個小時後,兩台機甲相互扶持著被一同送進了阿拉斯加灣的港口基地。
「我在ppdc這麼多年,第一次見到有駕駛員私自出海。」
斯泰克將軍背著手,額角隱約跳動,用眼神掃視著2o18屆兩個備受期待的出色學員——現在她們也不過剛成為駕駛員沒多久。
蘇栗站在稍稍靠前的位置,認錯的態度極其誠懇︰「對不起,長官。」
她斜後方的愛麗絲則不服氣地開口反駁道,「但是您得知道,如果不是我們,揚希——危險流浪者沒準兒已經……」
斯泰克將軍擺手制止了她要說的話。
「為此慶幸吧——如果你們造成了任何損失,甚至有可能會被送上軍事法庭。」
他沉默了兩三秒,從牛皮紙檔案夾里取出兩份文件來分別交到二人手上,「鑒于這次的特殊情況,利馬基地不會做出指控,但是——你們被開除了。」
……
「我被ppdc開除了。」
——在電話里听到對方雲淡風輕地撇下這句話,查克被花椰菜猛地噎了一口。
他沒有問為什麼——實際上,「怪獸粉碎者」私自出航的事兒已經在駕駛員的小圈子里傳開了。他費力地把一大團菜心咽了下去,拿起餐巾抹了一下嘴角,隨口問道,「你打算怎麼辦?」
蘇栗在電話那頭顯得乎尋常的淡定,「我也沒想好……總之先找份工作養活自己吧。」
「來悉尼吧。」
查克的話音停了一下,一點促狹的笑意鋪開在聲線里,「我請你吃番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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