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僧的聲音不是想象中的輕無如風,而是淳厚略顯低沉,帶著雪一般的微涼,讓他給人的感覺瞬間真實了不少。
听聞聖僧的話,大王惶恐,立刻答應了聖僧的要求,不再理會今天校場一事,同時命人帶聖僧到宮中的佛堂里休息。大王原想讓君蘭和景陵陪行的,卻被聖僧搖頭拒絕,獨自跟著陸海公公走出眾人的視線,一身聖白打扮月兌世出塵。
目送聖僧走後,大王揮手讓所有人離開,沒有再次呵斥景陵他們,只是用犀利、不悅的眼神掃視過他們,交代宮人為他們請大夫,照顧好十五皇子。隨後,大王親自去和太後交代今天的事,沒有人過問聖僧那番話的意思。
「蘭兒,我們也走吧。」景陵自然地牽起君蘭的手,在景玄得意、憤恨的目光下離開。
已到黃昏,暗金色的陽光照落在子和宮的走廊上,兩個小孩童並肩坐在外面,微涼的長風拂起他們的長發,在半空中似有若無地交纏過。
「景陵,還痛嗎?」
「蘭兒,不痛了,聖僧的藥很有用的,我明天就會沒事的!」景陵對君蘭揚起燦爛的笑,卻不小心扯痛了唇角的傷口,眼角抽搐了一下。不等君蘭詢問,景陵拿過她的手,用袖子幫她擦淨指尖上的藥膏,「蘭兒,你說聖僧為什麼會突然過來?聖僧雖然一直雲游四周,但他很少會城鎮,更別說親自來到皇宮里頭。」
君蘭眸帶憂色地看著景陵臉上的淤青,不再詢問,「景陵,你在仙臨寺的時候看過聖僧替人佔卦嗎?」
聖僧為什麼會來,他在昌天宮前已經說得很清楚,他知道景陵一時半刻不會習慣宮中的生活,難免會闖禍,所以讓自己的徒弟跟過來看管,今日前來一是順路,二是掛心。
聖僧一番話,讓大王明白,這十年間他一直看著景陵長大,清楚他的性格,得知王後要招他回宮,聖僧心中有所擔憂,親自讓君蘭過來看管。如今,景陵闖禍,他也難辭其咎,畢竟仙臨寺中的每一個人都很忙,忽略了對七皇子的教導,如果大王要懲罰景陵,就是懲罰仙臨寺,懲罰聖僧。
這也是聖僧願意留在秦宮中的原因,可以說,他是在替景陵受罰,同時又給了大王面子。
大王畢竟是一國之君,也是諸位皇子的父親,兒子打架鬧事,他身為父親有絕對的資格處罰他們,外人根本不好插手,所以聖僧總要做一些事出來。現在想一想,君蘭還得和聖僧說一聲謝謝,誠然,在聖僧讓大王別管這件事的時候,她覺得很不服氣,這件事怎麼看都是景玄的錯,有大皇子、孟將軍幫景陵作證,還有景竹的傷。在來到昌天宮的時候,君蘭是鐵了心要景玄付出代價的,但看見大王,她想到了王後,還有王後背後的大陳國!
陳國和秦國有聯婚,王後還活著,試問大王能重罰太子景玄嗎?不,絕不可能!
大皇子生母是秦國重臣之女,比不上王後這個趙國公主,景陵的生母安怡夫人根本就不在乎他,到時候肯幫景陵,景竹只有太後,也不足以壓住王後。如果,大王真的罰了景玄,王後一定會記住景陵和景竹,這只會給他們留下禍害,給王後機會。
校場一事,是她沖動了,不應該多口,應該听景陵的話,如果不是聖僧過來,王後現在恐怕已經在商量怎麼對付她和景陵了。
小不忍則亂大謀啊。
君蘭思索的時候,景陵也在回憶著,「其他人我沒有見過,但,蘭兒,聖僧曾經幫你佔過卦。」
「什麼?什麼時候的事?」君蘭意外皺眉,很快回過神。
「就是八年前我在後山抱你回來的時候啊,剛好在山林外面看見了聖僧,他走過來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說不知道,因為當時你身上什麼都沒有帶,還是小小的。」景陵似乎想起了什麼,朝君蘭咧嘴一笑,眼里帶著耀光,隨後又道,「然後,聖僧好像沒有听見那樣,又問我你叫什麼名字,我當時是在一片蘭花中看見你的,所以,我和聖僧說你叫」蘭兒「,聖僧听了之後沉默一下,他說你以後就是秦君蘭,大秦君主之蘭。」
「大秦君主之蘭?」君蘭擰緊眉梢,對上景陵的目光。
景陵點了點頭,眼眸深邃不見底,「嗯,聖僧當時是這麼說的,他也沒有告訴我為什麼,轉身就走了。我在仙臨寺的時候,經常會看見很多人來找聖僧,但聖僧從不會親自出現,每次都是祿和大師主持一切,我曾經也問過大師,聖僧去哪里了。大師只說了一句,隨天命而來,因天命而去。」
「天命。」君蘭輕念一句,垂眸深思,「君蘭,君主之蘭?」
「嗯,大秦,君主之蘭!」景陵仰首眺望天邊即將落下的夕陽,火紅的陽光落進他漆黑的眼眸里,無法遮掩掠閃而過的利光。
風,驚動了心。
深夜時分,子和宮內安靜得連細微的風聲都能听見。
吱呀。
輕閉上的大木門從里面被推開,一抹藏青色的小身影輕巧地跳出來,小心翼翼地將門關上,盡量不發出聲音。關好門後,小身影謹慎地望向四周,確認沒有人後,快步跑出子和宮,根據白天檢查的情況,毫無難度地避開巡視的宮人、士兵,來到一間破爛荒廢的宮殿前。
「你走快點,聖僧居住的佛堂就在前面,快點!」
來不及擦汗,一把鬼鬼祟祟的聲音從黑暗的小石道上傳來,伴著微弱的燭光。
「等等我,嘶!這里陰森森的,我們為什麼要從這邊走,那口水井就在那邊!」另一人的聲音,十分驚恐。
「噓!你小聲點,怕什麼,聖僧就在這里,什麼人鬼蛇神都不敢靠近。我們不走這邊,難道走大道嗎,要是被發現就慘了,我只是想見見聖僧,沾沾佛氣,這可是難得的機會!」那人渴求道。
宮人進宮之後要到成年才能出宮,有些甚至會終老在宮中。聖僧平時雲游四方,就連宮外的百姓都很難見上一面,如今聖僧就宮中,他們這些宮人不去求拜,就真的沒有機會了。
另一人也深知這點,壯著膽子從廢宮門前走過,微弱的燭光不足以照亮四周,「你知道嗎,今天聖僧好像是專程為了七殿下和君蘭姑娘而來的,還給七殿下一瓶靈藥,親口為七殿下向大王求情,我今晚吃飯的時候听得清清的!」
「真有這件事?那聖僧肯定相當重視七殿下和君蘭姑娘,那日後我……」
人走遠了,听不清他們後面蹈話。
一陣風吹散了天上烏雲,淡薄的月光照射下來,隱約能看見廢宮大門前站著一個小人兒,長長的頭發被綁起來,身上穿著寬大的玄青袍子,顯得更加嬌小。她正側首凝望著燭光消失的地方,瑩白的臉上沒有表情。
收回視線,她毫不猶豫地跑進漆黑的廢宮內,眨眼就沒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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