亥時,江府。
書房內,不是只有溫和的江歲寧一人。
此時,上位坐著的,儼然是一個中年武士服的女子,目光凌厲,面色嚴峻,腰佩長劍,英氣逼人,一個一身布衣的老者坐在下首,端著茶盞喝茶。
「三月不見,龍將軍,裴將軍安好。」江歲寧拱手為禮,這女的,正是威震朝野的女戰將裴懷英,男的,卻是戰功赫赫的戰王龍廷。
裴懷英眼角微動,「听說你買了天香樓。」
「是。」江歲寧回了一個字。
「倒是做起了生意。」裴懷英接了過去,口氣稍微有些疑惑,江歲寧又道,「不過是為了打發時間。」
「嗯。」裴懷英指尖輕扣桌面,話鋒一轉,道︰「你看上了一個馮家采茶女?」
江歲寧微怔,沒有說話。
龍廷放下茶盞,看著首位上的將軍,自己的妻子,目光稍微柔和了些,眉心,卻蹙了起來。
裴懷英見他不說話,平靜的看著他,又道︰「還听說她有些小聰明,來了茶山的四方公子,和她的關系都是不錯,治好了瘟疫,頗有傳奇色彩,她有個弟弟,還在你府上讀書識字?」
江歲寧抬頭,看著眼前嚴峻的長輩,內心陷入掙扎,他知道,只要他說是,就會改變很多事情,可他也知道,以馮橋橋的脾氣,即便因為權勢威逼她下嫁,她也未必肯,龍戰,也不會同意,到時候只會讓事情更復雜,只會讓她討厭他……
前幾日煙花雨的事情,他也已經听說,所以不等馮橋橋主動上門,已經派人送了馮亮回到茶山上。
君子有成人之美。
「只是合作伙伴。」
「是嗎?」裴懷英擺明了不信,唇角掛起一抹冷笑,「能讓你拿出鳳翅瑤仙簪的女人,只怕不是合作伙伴這麼簡單吧?」
江歲寧心躥動,在眼前這個女人犀利的眼神之下,他一直就覺得十分有壓迫,此時也是,只是面色,卻依然平靜溫和,「裴將軍只怕消息有誤。」
「那麼……」裴懷英頓了一下,接著道︰「瘟疫的時候送糧上山,也是誤會了?」
「只是因為與阮大人關系不錯,所以才幫了他的幫。」
「原來是阮大人……」裴懷英若有所思的低頭,江歲寧忽然暗想不妙,但此時若要開口多說,只是惹來裴懷英更多的猜測。
這個女將軍,向來就是心高氣傲,只要想做一件事情,必定要做成不可,說一不二是她的原則。
「走吧。」裴懷英站起身子,龍廷也放下茶,對著江歲寧點了點頭,兩人便回驛站去了。
*
她不太對勁。
西京撩起衣袍,靠著欄桿坐下,一條長腿不雅的踩在上面,展開扇子,她的臉色有點白,莫非是苦等戰不屈不到,所以心情不好?
悲傷嗎?
「今晚月色不錯。」他悠閑的開口,仿佛他真的只是來賞月,兩人也只是巧遇。
馮巧巧用力瞪了他一眼,為他這種不識好歹的口氣,但這一眼的力道不是很大,不但眼楮有些澀,甚至頭也有些發暈。
她吸了口氣,道︰「阮大人,這麼晚你不該是在府衙里嗎?怎麼跑到這種荒山野嶺來賞月?」
「哦……府衙人太多,都是些煩人的家伙,哪里好過這荒山野嶺有美女相伴呢?」
馮巧巧覺得自己頭暈目眩的厲害,甚至沒力氣去听他說了什麼話,自他出現到現在,意識就開始渙散。
算了,這麼晚了,看來戰不屈是不會來的,有什麼事明日再說吧。
她扶著欄桿站了起來,卻發覺自己連腳下都有些虛浮,一步跨了出去,腳下一軟,跌倒在了亭內,發出一聲小小的低呼。
西京挑了挑眉,看她倒在地上爬不起來的樣子,本想再說幾句幸災樂禍的話,卻覺得是真的有些不對勁,他剛才的感覺是對的。
手下一停,西京收起扇子,走到了馮巧巧跟前,「怎麼了?」
她一手按著額頭,雙目緊閉,臉上忽白忽紅,額頭有細汗流下,「你……你走開……」
她的聲音斷斷續續,西京眉心一動,指尖搭上她的手腕,他雖然不曾學醫,不過學武的人總是懂一些的,卻沒想到,這一搭之後,也沒發現有什麼不對的。
她抽回手腕,用盡全身力氣,扶持著自己站起身來,全身血液好像加快了速度,讓她快要無法控制自己的手腳,她……她的潛意識里,竟然在剛才西京的指尖踫到她的時候,差點貼了上去。
這太可怕了,這個男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離我遠點!」她喊了一聲,連連後退兩步。
沒想到這少女竟然……避他如蛇蠍?西京狹長的眼眸一眯,乘著馮巧巧腳步凌亂的再次跌過去的瞬間,手臂一伸,扶住她的肩膀,將她攬了過來,「啊……看來你好像走不回去,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馮巧巧全身及其不舒服,心里喊著混蛋滾開滾開滾開,可迷蒙的意識,卻讓她反射性的轉過頭臉,往西京的懷中蹭了蹭,額頭摩到了西京的下頜,但鼻子聞到的那些討厭的麝香味,在讓她產生無盡排斥的瞬間,也多出了萬分恐懼。
可是,這些情緒,卻讓涌來的黑洞,吸了個干淨。
西京手下微頓,沒想到一直排斥他的少女會有這種嬌憨動作,不由低頭一看,馮巧巧面色酡紅,眉頭緊皺,似乎在忍受什麼巨大的痛苦,牙齒緊咬著下唇,一只手握成拳頭,緊緊的壓在自己的胸口,冷汗,從額頭滑落,掉下了下頜,臉頰,下意識的,尋找西京鎖骨間的冰涼輕噌。
生病了?
她這樣子,西京倒是難得收起來玩笑心思,抱著她的腰一個轉身,靠上了欄桿,手掌壓上她的額頭,馮巧巧已然神志不清,因為這冰涼的踫觸,發出一聲嘆息。
她不同于平日見過的女子,膚色健康紅潤,手臂勾著的腰肢更是縴細有彈性,西京狹長的眼眸,眼波微動,一抹光華閃過。
馮巧巧微嘆,原來捏著胸口衣服的拳頭,踫到了西京的衣衫,下意識的捏住,面色潮紅。
西京心下一動,按著她額頭的手,慢慢滑下,壓上她的臉頰,冰涼的觸感,讓她朝著他手中蹭了蹭,失去意識,已然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了。
西京有些微怔,潛意識驅使他鬼使神差的低頭,就要踫上那微張的唇瓣……
忽然,耳邊似乎響起知了鳴叫的聲音!
不對!
西京扶著她肩膀的手微頓,立刻收斂心神,周圍似乎有些不尋常的事情發生,西京清楚自己的定力,雖然不是坐懷不亂的柳下惠,但他也絕對不會因為這樣一個輕輕的踫觸就迷失了心神,再看眼前馮巧巧的樣子——
這是百媚生?
百媚生,一種藥性溫和的合歡散,這種合歡散,是前些年青樓妓館之中,一位清倌人驚世駭俗,研制出的秘術,調節情趣的燻香,剛開始會有眩暈無力的感覺,甚至會主動向男子索歡,而嗅到這種無色無味燻香的男子,也會情動異常,然後順理成章……
這是一個局!
到底是誰設了這樣一個局,來設計她和戰不屈?如果今天來的是戰不屈,又會怎麼樣?她只不過是一個沒什麼身份地位的尋常女子,設計她又有什麼好處?
一個個問題忽然在西京腦海中冒了出來,他促狹的長眸閃過危險,一把抱起已經迷失心神的馮巧巧,足尖輕點,從這一大片蒲葦蕩中,疾射而去。
她不舒服。
即便是被西京抱在懷中,吹著冷風,已然面色潮紅,雙手攀附著西京的脖子,下意識的輕噌著,那種莫名其妙的空虛和不安,席卷了她的全身,吞噬著她的感官,欲罷不能。
西京即便已經嗅到了百媚生,但功力深厚,也可以用全身功力強行壓制。
如果現在帶她回阮府,顯然是不可能的,送她回家,更是說不過去,而茶山之上,卻有楚心弦和龍戰,醫術高明。
他施展輕功,不一會兒,便直接上了茶山,錯過馮家院落,直直奔到楚心弦的藥廬處,進門才發現,藥廬之中空無一人。
西京先放下馮巧巧,點住自己胸前幾處穴道,控制那強烈不可抑制的欲火,再抱起馮巧巧,往龍戰竹園去而去。
可,龍戰的竹園不知是為何,竟然又下了陣法,無法可入——
見鬼,他要忍不住了!
西京暗暗低咒一聲,全身力道都用來控制自己迸發的欲火,而沒有意識的馮巧巧,更是喜歡清涼的,將她的手順著衣襟伸進了他懷中,輕輕的磨蹭著,抱著他的脖子,頭臉微轉,唇瓣輕踫,讓他本就燥熱的身子一瞬間燒起了燎原大火,勢不可擋。
她輕哼出聲,顯然只是這樣的踫觸是不夠的,轉而輕輕的啃咬,磨蹭,西京額上留下冷汗,抱著馮巧巧的手臂青筋暴起,全身燙如熱鐵。
罷罷罷。
他閉了閉眼,抱著她迅速轉身,幾個起落,就到了楚心弦的藥廬之中,腳步凌亂,甚至打翻了桌上不少藥材,他將她放上竹床,翻身壓下,緊繃的情緒似乎得到疏解,但這遠遠不夠,緊跟而來的那些空虛和炙熱,簡直要燒光他僅有的理智。
她早已經忘記討厭他的初衷,被藥效左右了心性,俏臉紅暈,貼著他的臉,咬著他的耳朵,連細長的指尖,也扯著他的頭發。
西京的踫觸說不上溫柔,倒是有些急切,模索到她的腰帶,扯開,露出水紅色的繡花兜兒,指掌游移,四處點火,另外空出一手,扯開自己的衣襟,丟到床下。
毫無意識的馮巧巧,偏過頭去,輕喘了一口氣,那鼻息間的麝香味,似乎更是清晰的,像是穿透層層雲霧,刺激了她最脆弱的感官,如同某一日一樣,讓她有了瞬間的清明。
西京俯子,盡管已經十分難耐不適,卻依舊扭過她的臉,「我是誰?」不得不說,這個女人對他來說,有些特別,即便到了這種情況下,甚至于她那麼討厭他,他也要讓她知道他是誰!
她面色嫣紅,媚眼含春,迷蒙的注視著眼前不太清晰的男人臉龐,回想到方才那一瞬間的清明時,看到的室內布置,艱澀道︰「許……許大夫……」
如一盆涼水當頭澆下,西京瞪著她,看著她的手伸進了他的中衣,唇笨拙的踫觸,啃咬他的唇,下意識的弓起身子,面色倉皇青澀,卻更羞意惑人……
豁的。
西京翻身而起,出手如電,制住她的穴道,然後扯過地上的紅衣穿好,又拉過她的衣服,猛然再次點住自己胸前一處大穴,那欲念登時消散不少,只是,他的唇角,卻溢出一道血紅。
他轉過身去,看著無法動彈,又眼角含淚的少女,馮巧巧像在忍受什麼痛苦,卻又苦于無法動彈。
西京唇角一揚,抹掉嘴角血跡,道︰「嘖,別怕別怕,哭什麼?本公子可是最憐香惜玉的,這就帶你去個好地方,救你出火海,嗯?」他吊兒郎當的說完,扯好她的衣衫,抱起她轉身出去了。
他記得,這山坳之後,有一處冷泉。
*
泉水冰涼,尤其是此時已經入夜,沒了大地回熱,水溫開始下降,不過,也正是這下降的水溫,才能抑制他們所中的百媚生。
西京將馮巧巧丟進了泉水之中,然後,自己也跳了下去,找了一塊平穩,水下有石的地方按住她坐好,自己也便盤膝坐于泉水之中,運氣打坐。
馮巧巧雖是會些拳腳,手段到底沒有西京厲害,又怎麼抵抗的了這冰火兩重天?體內欲火泛濫,周身寒氣四蹦,她全身不能動彈,面色燒紅,身子卻想要顫抖,意識並不清楚。
西京閉著眼楮凝聚心神,認真的抵抗著百媚生的效力。
百媚生這種媚藥,就和它的名字一樣,藥性溫和綿長,並非無藥可救,只是這種用內力煉化欲念的方式,太過傷身費神,也不知馮巧巧是否撐得過去,所以西京剛開始才沒有選這個方法,只是沒想到……
這一坐,就是兩個時辰。
西京深吸了口氣,睜開眼楮,看見原本還意識不清的馮巧巧,已經面色微白,雖然似乎有些無力,但看過來的眼神昭示著一件事情,她已有了自己的意念。
「回過神來了?」西京翻身出了冷泉,衣服貼在身上,水流一陣,問話的口氣平靜的像是問她現在喝什麼茶。
她被點了穴,答不了,這也在西京意料之中,他扯著衣服翻了個白眼,姿勢不改風華瀟灑,習慣性的拿出扇子擺了擺,找到那時跳下冷泉之前,就翻出來的火折子,有些懊惱,自言自語︰「還好我不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要不然,在這山里可是活不下去的。」
馮巧巧記得不清楚,不知道為什麼會搞成現在這樣,但她不是傻瓜,自己現在雖然全身不能動,也冷的厲害,不過體內潛伏的那些羞人的澎湃,卻提醒著她,她的身體不太對,而且現在夜色已濃,已經是半夜了,她居然和這個狗官,在山林冷泉之中過了一夜……
這個時節,枯枝干柴是很少的,盡管這樣,西京還是花了些時間去找,在泉水邊的石頭堆砌縫隙里點了一堆篝火。
火勢微小,西京月兌下已經濕透了的外衫,直接把馮巧巧當成了空氣,掛在一邊架起的枝椏上開始烤。
馮巧巧想要別過臉去,又不能動,瞪著眼前的半果美男,臉又不爭氣的紅了,這次,卻不是因為藥效,而是羞意。
西京看來心情很好,還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一邊翻著衣服,一邊拿起一只木棍啪啦這火堆。
馮巧巧忍耐的閉了眼,對眼前這個狗官升起的一點點詫異再次消失干淨,她是未經人事的少女,覺得自己身體現在的反應讓她有些難以見人的羞愧,其實也並不知道是怎麼回事,只是居然是和西京在一起,又讓她想到某些斷章殘影——
她跌倒了。
他扶住她。
她在他懷里。
他壓在她身上。
啪!
清脆的火苗崩裂聲,打斷了馮巧巧的思緒,她不可置信的瞪向西京,她……她她她她居然……
從未想過有一天,她居然和他會有這樣的交集。
過度詭異的目光,讓西京轉過臉去,似笑非笑的看著她,眉梢一動,「都想起來了?早就說過,本公子可是最憐香惜玉的。」
馮巧巧的臉色忽然爆紅,狠狠的瞪著他,西京搖了搖頭,笑道︰「你這脾氣,可真是暴躁,看著和你平日里倒是一點也不像,怪不得楚心弦那家伙不喜歡你。」
他平平的說出,完全沒有揭人傷疤的尷尬。
馮巧巧一怔,全身僵硬,盡管不僵硬,她依然動不了。
「你在待一個時辰吧,等一個時辰,我自然幫你解穴,別一副要吃了我的樣子,設計你的可不是我,你該去問問你那戰大哥。」
馮巧巧心中一凜,忽然想到這點,想問,卻開不了口。
西京挑起一道眉,大發慈悲的撿起小石子,指尖一彈,馮巧巧已然能開口說話,只是身子還是動不了。
「你怎麼會去?」她問,到底是沒有馮橋橋那分機敏,雖然夠聰明,閱歷少了許多。
「我想去就去,難不成那是你的地方?」西京痞痞的打了個哈欠,頭也不回。
馮巧巧嘴角一僵,又問︰「我……我為什麼要坐在泉水里。」老實說,真冷。
「為什麼?」西京終于轉過頭來,打量她有些泛白的臉,眼眸微沉,回想起不久之前的那一系列踫觸,包括那「許大夫」那三個字,眼角一動,眼波之中的那抹暗沉消失無蹤。「如果不讓你坐在泉水里,指不定我會被你侵犯,到時候誰負責?」
「你——」馮巧巧被他嗆的果斷閉嘴,牙齒緊咬。
不過,她的反應似乎讓西京的心情更好了。
就這樣,西京烤干了外衫,毫不避諱的月兌了中衣繼續烤干,馮巧巧卻一直坐在泉水之中,她卻一直想不通,這個狗官為什麼不趕緊走了,非要呆在她的面前寬衣解帶?
等天色灰蒙蒙微亮之時,西京見她基本恢復了幾成力氣,才動手解開她的穴道。
「怎麼?這就要走了,難道不謝我的救命之恩嗎?雖然你差點侵犯我。」他十分好心情的說。
馮巧巧面色劇變,坐著的這兩個時辰,本來不想想起的那些畫面,就像故意跟她作對一樣,一幕幕閃進了她的腦海之中,她忘不了他抱著她的姿態,更忘不了自己靠在他懷中那副天人共憤的表情。
她……
這件事情怎麼說都是她吃虧,為什麼這個家伙居然還有這樣的言論?
她氣的不清,又羞又惱,從冷泉之中爬了起來,凍了一夜,冷的厲害,西京又是一副事不關己的模樣,還當著她的面燒火烤衣服,更是將她的心情鬧的糟糕透頂,而全身的衣服貼在了她身上,卻讓西京不由眉梢一動。
馮巧巧打了個寒噤,西京嘖了一聲,似乎十分勉強,從身上月兌下那件烤干的紅衣,遞了過去,「喏,救人救到底,本公子可是舍不得美女受了風寒躺著不能動的,到時候本公子就真的要心疼了。」
他說的亦真亦假,馮巧巧僵了一下,不知如何應對,西京已經走到她面前,「嘖!我居然忘了這件事情,你不願意接,自然是等我親自為你穿好,哎……吹了一夜冷風,我這腦袋也有些不對了。」
「謝……謝謝。」馮巧巧耳後微紅,連忙接住他的衣服,裹在身上,雖然身上已經全是濕了的衣服,這件外衫基本不能起什麼作用,不對,卻讓她的感覺有些怪異。
不再多想,她已經大步往山下走去,這條路,她是認識的。
*
天還沒怎麼亮,有些灰蒙蒙的,不過對于勤勞的馮英英來說,這從來也不是什麼難事,只是露水太多,弄得褲腳都濕了。
她用長長的藤條擰了一根繩子,撲在草地上,想著早些將這捆柴背回去,早些曬干,也能緩個幾天了。
抱著砍好的柴,她將柴捆了起來,可是這一個抬頭,卻看到遠遠的山道之上,有兩人一前一後的走了下來,前面那人個子稍矮,一身紅,後面那人似乎穿著白色中衣。
她心中哇了一聲,這麼大早上的,還有比她起的更早的人呢?而且居然還有人穿著中衣跑,臉面不顧了嗎?
想著,她一把扯過被她早起拽了過來,一直瞪眼愣神的戰不屈,「喂喂喂,你快看,那是誰?」
戰不屈還想著昨天晚上的事兒,被她這麼一吵,嚇了一跳,不耐煩的順著她的視線看去。
這一看之下,先愣了下,不可能啊,那分明是巧巧丫頭,這麼早她在山上干嘛?他眯起眼楮細看,山上的人也越來越近,他面色大變,不但看到了馮巧巧,還看到了馮巧巧的樣子,以及她身後的——
男人。
西京這一日用功過度,否則早已經用輕功離開,本是打算先去楚心弦那里再回去,卻是從沒想到這山道之上,這麼早會有人出現,而且還是那約了馮巧巧的戰不屈。
馮英英也認出那兩人來,眼楮瞪大,嘴巴能吞下一枚雞蛋。
「阮大人!」
一聲驚叫,讓戰不屈回過神來,他面色劇變,兩步奔了過去,看看馮巧巧,再看看西京,眸中閃過不可置信和憤怒,「巧丫頭,你昨晚和他在一起?」
「戰大哥……」馮巧巧顯然也沒想到會這樣,支支吾吾之下,听他話語,又想到昨日的事情,臉色忽然紅了起來。
戰不屈大怒。
這少女羞愧的紅暈,讓他怒火翻滾,不可抑制。
他很緩慢的解開自己的腰帶,將馮巧巧身上那件紅衣拿起,丟在地上,把自己的外衫披在了馮巧巧的身上,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視線未曾離開西京,而這意味不明的動作,也讓西京嘴角一扯。
「戰大哥,我——」馮巧巧見他這麼生氣,有些嚇壞,但戰不屈卻抬起一只手臂,阻止她繼續說下去。
「阮風華,你做了什麼?」
「我做了什麼?」西京慢慢的問了一遍,故作不好意思,正好開口,馮巧巧怕他說出方才那番她侵犯他的言論,連忙開口︰「你別說!」
西京眉梢一挑,彎腰撿起地上的外衫,悠閑的披上,並不曾因為戰不屈的動作生氣或者介意。
「你看到了,她不要我說,我又怎麼好違背美人的意願?」西京貌似無奈,雙手一攤,這一夜沒睡,絲毫不影響他的絕世風華。
戰不屈眼角抽搐,忽然沖西京打出一掌。
西京一夜功力消耗不少,怎麼躲得過?被戰不屈當胸擊了一掌,連退好幾步,口中鮮血溢出,臉上卻笑意不減。
戰不屈氣壞了,沒想到自己原來的義妹就因為西京下場淒慘,如今才當馮巧巧是妹子,竟然還是躲不過西京這個男人的染指,也不管西京沒有躲過他的掌法,瞬息間又是一掌打出。
西京運起殘存內勁,勉強和他對了一掌,到底力不從心,又是幾步連退,猛然噴出一口鮮血。
馮巧巧和馮英英同時驚呼出聲,戰不屈怒氣不減,一把揪住西京的領口,「你到底是不是男人?為什麼不還手?別以為你不還手,老子就會放過你!」說話間,又是一掌,想起那些青樓花魁的淒慘下場,以及自己這些年來的追查隱忍,卻一無所獲,氣憤非常,這一掌下去,不遺余力。
「戰大哥!」馮巧巧大驚失色,這兩掌打的她都是莫名其妙,此時才忽然反應過來,原來戰不屈是為她出頭,只是她自己心里清楚,當時的情況,甚至是她主動……
才這般想,馮巧巧連忙抱住戰不屈的腰,阻住他要動手的勢頭,卻也被戰不屈勃發的內勁反的喉頭一陣咸意。
幸好戰不屈及時發現馮巧巧的動作,連忙收斂,還是向前拍了上去。
不過,這一掌,卻是沒拍到西京,而是被龍戰接了下來,震得戰不屈退了一步。
「羅大哥!」馮英英激動異常,走上前去,但接觸到龍戰那種生人勿進的氣勢,連忙止住腳步。
龍戰的視線掃過幾人,轉向西京,「吐血?要死了?」
西京勉強站直身子,笑道︰「讓你失望了,暫時死不了。」
「嗯。」龍戰點頭,大步下山去了,這出手的動作,也不過是順便,免得事情鬧的不可收拾,那丫頭又忙起來不理會他,哎,他現在好像真的被那丫頭吃定了。
「羅大哥,等等我啊!」馮英英少見偶像,立刻背起柴追了上去。
場中靜默,西京抹掉自己嘴角的血跡,道︰「好久沒有因為女人和男人打架了,這感覺真是挺新鮮的,戰兄,你說呢?」
戰不屈已經知道自己莽撞,將馮巧巧拉到自己身後,「阮風華,巧巧和你以前招惹的那些女人不一樣。」
西京嘴角一動,「我自然知道不一樣,若是一樣,也不能讓我費這麼大心力來討好她,她雖然姿色一般,不過對我來說倒是新鮮的。」
戰不屈面色一變,「阮風華,閉嘴!你當她是什麼人?或者你當那些被你戲弄的女人是什麼人?」
原本還在戰不屈身後的馮巧巧面色微變,一把扯住戰不屈的身子,「戰大哥,別說了,我們走。」
戰不屈回頭看她,只見她面目含嗔,定然是被西京這種話傷了心的,哎……這妹子,原也是對西京動了心思的。
他哪里知道,他自己本身就是個愣頭青,對感情之事搞不清楚,馮巧巧雖然難受傷心,說對西京感情深厚,還是過早了點。
戰不屈見她這幅樣子,深吸口氣,看著西京道,「阮風華,你最好給巧巧一個交代,否則,我不會放過你的!」話落,和馮巧巧一起離開。
馮巧巧走了兩步,忽然想起方才戰不屈下手那麼重,轉頭看去,卻見西京笑意淡淡,哪里有什麼被人打傷的跡象,見她轉頭,甚至沖著她促狹一笑。
馮巧巧大感丟臉,立刻轉身,卻因泡了一夜冷水,腳下一軟,跌了過去,戰不屈連忙抱起她,大踏步的回馮家去了。
*
事實證明,馮英英不但腦子缺根筋,還是個大嘴巴。
不過,也歸咎于她的腦子缺根筋,這件事情傳了出來,竟然完全變了味——
話說西京大早上上山來看馮巧巧,還殷勤的月兌衣為馮巧巧御寒,結果被馮英英和戰不屈看見,原來戰不屈早就對馮巧巧有心思,一見那情況,爭風吃醋,和西京大打出手,西京風度翩翩,不願意在馮巧巧面前動手,顯得魯莽如何如何,反倒挨了戰不屈兩掌,最後龍戰橫空出世,把戰不屈打的大敗,並且救了受虐的西京……
百姓們不由一陣唏噓,原來西京和戰爺都對馮二姑娘有心思啊,這馮家的姐妹還真是不一般呢,能讓名滿天下的西京公子為她受傷吐血,要是尋常女子,只怕現在都該回家燒高香了。
反觀馮巧巧,她是真的沒回家燒高香,因為回家就發高燒了!
周圍長輩無語。
馮橋橋握著妹妹的手腕診脈半晌,眼神微閃。
「橋橋,她怎麼樣了,嚴重嗎?」白氏擔心的問道。
馮橋橋站起身來,道︰「沒什麼,只是受了寒,我開些藥煮了姜湯喝了就好,等會我就去龍戰那里找些東西,喂她吃了,晚上就該好了。」
白氏松了口氣,四女乃女乃坐在床邊幫馮巧巧擦拭額頭汗珠。
馮橋橋退了出來,龍戰已經站在門口,背對著門跟個木頭樁似的。
「走吧,去你那里,有些事情要問你呢。」
「嗯。」龍戰應了,跟著馮橋橋上山去了。
到了竹屋之中,馮橋橋先是拿出一粒做好的藥丸遞給他,「早上太忙,到了現在還沒吃早飯,你先吃藥,我去幫你做早飯,然後你把我妹妹要用的東西準備好。」
龍戰濃眉一挑,上前抱住她的腰,「她喝了姜湯就會好。」言下之意,沒必要專門找東西給他吃。
馮橋橋瞪了他一眼,「她是我妹妹。」
龍戰不語,與她對視半晌,才道︰「有人照顧,不用你專門費心思。」說完,抱起她往內室走去。
說真的,讓她父母知道這件事情,以至于後來鬧的人盡皆知,他是故意的,可是沒想到這擺到了明面上,反而不如以往親昵,總是被人盯的感覺不好,他都已經好久沒和她相擁而眠了。
馮橋橋臉上一紅,人已被放到了床上,連忙扶住他要上床的肩膀,「別鬧了,這事兒不簡單!」
龍戰一頓,等待她繼續解釋。
馮橋橋吸了口氣,扶著他一起坐在床邊,「我妹妹好像中了什麼藥物,雖然戰不屈和馮英英都說她是早上出去的早掉在了水里,可是我幫她換衣服時候發現,她身子冰涼,像是在水中凍了一夜,看戰不屈那支吾的樣子,又和西京有點關系,我覺得這件事情有點奇怪,你早上見到西京的時候,是什麼情況?你仔細說給我听听。」
龍戰皺眉,隔了一會兒,道︰「戰不屈打了他,他沒還手。」
是嗎?
這也太簡單了吧?
馮橋橋瞪了他一眼,覺得他這種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心態真是討厭,低下頭,她微微咬住下唇。
不該的,按照戰不屈的性格很難和人大打出手,按照西京的脾氣也不可能乖乖挨了戰不屈兩掌都沒還手,想來想去,這只有兩個可能,一,西京自知理虧,所以不還手,可是能叫西京那個老油條承認理虧的事情會是什麼?二,西京力不從心,所以才被戰不屈傷到了,可是,西京又因為什麼事情力不從心呢?
下頜驀的被人抬起,馮橋橋只覺唇上一涼,一股藥香撲鼻,龍戰已經低頭吻了上來。
他居然搞這個!
馮橋橋心中一惱,一口咬了他唇瓣一下,「鬧什麼?正想事兒呢,煩死了。」
一把推開他站了起來,龍戰眼角抽搐了一下,那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什麼可想的?待要把她抓回來,馮橋橋已經進了廚房。
龍戰閉了閉眼,「熊震。」
「在。」熊震上前,想著馮姑娘現在居然敢說老大煩,真是本事見長。
「去查查昨天到底怎麼回事。」
「可是主子……」熊震有些遲疑的開口,「老爺和夫人——」話還沒說完,龍戰一道目光平平掃了過去,熊震面色一僵,徹底沒了音,退了下去。
龍戰一人坐在屋內床邊,靜靜的看著窗外的雲朵,翠竹清風,目光漸漸深沉了起來。
馮橋橋做了早飯才動彈,就見他這幅樣子,他的心事似乎越重了,只是他卻不願意開口。
她低下頭,唇角動了動,心結,總有開了的一天,是吧?
「啊!你這個偷懶的家伙,居然不幫我妹妹抓藥,算了算了,我自己來吧,你吃飯。」她故作輕快的端著早飯進了屋子,放到桌上之後,便搬著凳子到了藥櫃邊上,才要踩著凳子找藥材,龍戰已經走到了跟前。
「丫頭。」他慢慢道︰「如果我的味覺一直好不了,怎麼辦?」
馮橋橋怔了一下,「不可能。」她一定會幫他治好的。
他唇角動了動,「你做了這麼久的一日三餐,現在,我很想嘗嘗,你做的東西,是什麼味道,好不好吃。」
馮橋橋無端心底觸動了一下,像是有小螞蟻在一直爬,又疼又癢,難受的厲害,他從不這樣說話的,就如他從不叫她的名字,只喊她丫頭一樣。
眼睫顫了下,馮橋橋走到他跟前,下頜一抬,「你不相信嗎?等這藥過了半個月,到時候就知道了,我還有好多拿手好菜,都可以做給你吃。」
「嗯。」他沒有別的話了,伸出手臂,將她環在懷抱之中,雖然早已經恩斷義絕,可有些事情,總不是那麼一句恩斷義絕,就能磨滅的,很多事情,並不是過便過了,而是留下了深刻的不能磨滅的印記,在他心里。
「龍戰。」這個時候,馮橋橋覺得自己總該是要說些什麼的,可才開口,龍戰卻截斷了她的話,「你生辰那日,我們看到的那艘船,是龍家的船,那對男女,以前是我爹娘。」
馮橋橋沒有忽略,他說的是以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