鞍前馬後?
馮橋橋挑起一道柳眉,圍著戰不屈繞了一圈,不得不說,這大漢,看起來身手不凡,她也的確救過人,但是,救活他的並不她。
這個世道,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從幫她家干活,到現在主動請求報恩,似乎都突兀了些,回想起初見他時候的情況,馮橋橋又從左邊繞著他轉了一圈。
戰不屈抱拳的姿勢不改,隱藏在大胡子下的嘴巴,卻抽搐了一下,這哪里是個女人?居然用這種目光看男人!
「救活你的不是我。」她指出事實。
「如果沒有姑娘,我只怕等不到別人來救,已經一命嗚呼。」
「這話不錯。」她點頭,又道︰「我當時沒想著要救你,給你喂藥不過是手癢,救你的人是馮英英,你該報答的人也是她。」
戰不屈道︰「戰某頂天立地,有恩必報——」
「廢話別說了,我不喜歡听這些大道理,你走吧。」馮橋橋要進門。
戰不屈一跨步,擋在了馮橋橋的面前,道︰「馮姑娘如果不答應,戰某絕不離開!」
馮橋橋很緩慢的抬頭看了他一眼︰「是嗎?」
看來,這是非要賴上她了?不過,這家伙似乎不知道,她最討厭被人利用,也最討厭道貌岸然,戰不屈,顯然兩點都佔了。
「不錯!」
「哦。」馮橋橋蜷了蜷手指,往家門遠處走了幾步,「過來。」
戰不屈一愣,這是松口了嗎?跟了過去。
馮橋橋嘆了口氣,揉著手指,轉到了他身後,「你要報恩?」
「是!」戰不屈斬釘截鐵。
「那麼……」馮橋橋為難的皺眉,踢著腳下石子,忽然出手,往戰不屈腰間一點。
「你會武功!」戰不屈驚愕開口,他身手了得,已經發現附近有高手窺探,全身戒備,且不將馮橋橋這小女子看在眼中,沒想到她居然出手點穴!
「不會。」馮橋橋懶懶的回應,轉到了他面前,「只是會點穴而已。」
戰不屈下顎一抽,看來,他觀察了幾日等于做了幾天的睜眼瞎,這個女人,哪里是他剛開始看到的那副什麼都不在乎的樣子,分明狡獪的緊。
「你想怎麼樣!」
「這話該是我問你的。」馮橋橋看著戰不屈的眼楮,微微皺眉,真麻煩,長這麼高,抬頭太累了。
她抬起一腳,不雅的踹在戰不屈的月復部。
砰!
魁偉大漢轟然倒地,後背卡到了碎石木屑,讓戰不屈痛的齜牙咧嘴,同時看著蹲在他身邊的少女,背脊發冷,掉了幾粒雞皮疙瘩。
「你賴上我,到底是為了什麼?」
「我只是想報恩!」
「嘴硬!」馮橋橋冷笑一聲,從靴子一側抽出了小匕首,這身衣服,還是下午在龍戰那換的,「這把小刀很好。」
戰不屈瞪眼,「你想干嘛!」
「玩玩而已,眼楮瞪那麼大干嘛!」
馮橋橋微微嘆息,揪起他的一撮胡子,「嘖嘖,看起來歲數不大,胡子一大把,真丑!」
戰不屈眼角抽搐,「老子愛留胡子,關你屁事!」他忍不住爆了粗口,實在是眼前的女子讓人背脊生寒,要是讓那男人婆大姐知道他被一個女人揪著胡子在臉上撒潑,他真的可以自殺了事,免得被人嘲笑!
馮橋橋輕笑一聲,「你不願意說,沒事兒,既然你想報恩,我就幫你修修邊幅,你看看你現在這樣,有礙瞻觀的,看著你,我哪能吃的下飯去?」
話音落,她揪起一撮胡子,左右看了那晶亮的匕首兩眼,「這把刀,可是我以前切藥材用的,現在幫你剔胡子,真是大材小用了,切藥材的時候老的要死,費了我不少勁,不過,你現在不要擔心,這小刀被熊震磨的很快的。」
「住手!」戰不屈大喝,順便運氣沖穴道,士可殺不可辱!
馮橋橋挑起一眉,哪里搭理他?順手一刀,割掉了一撮胡子,「嘖!別擔心,我不會割傷你的臉的。」
「你這個女人——」戰不屈簡直不敢相信,世上會有這種膽大包天,驚世駭俗的女人,就是他那男人婆大姐,也絕對做不出這種事情來!
馮橋橋一腳踏在他的胸口,又揪起一撮胡子,「說?不說?」
戰不屈狠狠的瞪視,豁然轉過臉去,不說,就算失去留了十幾年的胡子,答案還是一樣,不說!
「不識好歹。」唰!又是一刀,一撮胡子應聲而落。
沉默。
唰!左一刀。
唰!右一刀。
每一刀之後,馮橋橋都問一句,戰不屈永遠沉默閉嘴。
馮橋橋咬牙,瞪著被她刮的亂七八糟的胡子,勉強能看到大胡子掩蓋下的那張臉,濃眉大眼,鼻梁挺直,長的不錯。
「你真不說?」
「老子叫戰不屈你不知道嗎?老子威武不能屈!」戰不屈低吼出聲。
「不能屈?」馮橋橋眯眼,視線掃過某處,拿起小匕首吹落上面的毛發,高抬貴腳,從戰不屈的胸前移了下去,步子移動,挪到了戰不屈的腿側,手中匕首轉了幾下,在月光照耀下,反射出詭異的銀光。
戰不屈背脊一僵,不會吧!
「說?不說?」
戰不屈下顎抽緊,瞪著馮橋橋匕首暗示的某處,差點羞憤的流出一滴男兒淚!想他戰不屈,縱橫江湖十數年,今天居然陰溝里翻船,被一個不會武功的鄉下女子如此整治,真是……
該死的倒霉!
「我困的很,不說,咱們辦完了事兒就各自去睡覺吧!」
辦完?噢不不不!
「老子——」
秀眉一挑,馮橋橋期待的看向戰不屈。
戰不屈欲哭無淚,抬眼望天,「我說——」聲音有氣無力。
「哦,終于要說了,小白,看來你不用上場了。」她抬起衣袖,亮出秘密武器,戰不屈眼角抽搐,不知道憤恨自己馬失前蹄,還是該慶幸自個兒有先見之明,已經答應要說。
「你先給我解穴……」戰不屈的聲音要死不活,馮橋橋道︰「你的事兒我雖然想知道,但是現在有件事情需要你幫我辦,答應了的事兒,你肯定會辦到吧?男子漢大丈夫!」
那男子漢大丈夫,說的要多嘲諷有多嘲諷。
戰不屈無力回天,破罐子破摔,「辦不到就是烏龜王八!」
「嗯。」馮橋橋起身打算回院子。
「喂!先解穴!」戰不屈大聲道。
馮橋橋的聲音有些低,從稍遠的地方傳來,「我點的穴道只能維持一盞茶的功夫,等我取了東西回來,就要開了。」
一盞茶?
戰不屈瞪著漫天的星辰,憤恨不已,他為什麼要找上這個魔女?不是找馮巧巧姑娘呢?那姑娘看著雖然冷些,好歹知書達理,絕對不會做出這種事兒!
站在暗中觀看的龍戰主僕,將這出戲碼,從頭看到尾,龍戰眸中燃起興味,嘴角微動,只是想到她居然揮舞著匕首在男人的那處比劃,心中又涌起憤怒,熊震目瞪口呆的看著魁偉的躺在那里的戰不屈,輕咳一聲,不由夾緊了雙腿,這姑娘……呃,讓人有些害怕啊,主子未來的日子堪輿。
晚風吹過,原來躺在地上的昂藏大漢姿態狼狽的爬了起來,模著自己被刮的亂七八糟的胡須,嘴角抽搐了一下,轉身就走,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山道之上,往縣城去了。
馮橋橋拿著阮清嫣送來的禮物站在門口一看,微微挑眉,又轉身將東西拿了回去,邊走,邊冷哼一聲,「烏龜王八!」
戰不屈不一會兒便來到了茶山,遲疑了下,從腰間拿出匕首,對著茶山城外的羅瀾湖,三兩下便將原來還十分夸張難看的胡茬修剪成了短須,直直進了夢香樓。
清倌兒媚芙蓉的表演是連續三天,今日正好第三天,廳中人很多,戰不屈找了個位置坐下,一雙銅似的眼楮,卻沒有看向台上,而是左右打量。
龍戰攬著馮橋橋坐在夢香樓頂,揭開瓦片看著下面的情景。
馮橋橋眯著眼楮打量下面那女子的樣貌,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他看著她,輕聲問道。
「我認出來了。」她道,轉頭,「她是阮瑤華,為什麼會在你的青樓里?那種大家小姐,不可能的。」
「不知道。」
馮橋橋低頭沉吟。
本來這事兒是別人家的事情,不關她任何事兒,但戰不屈的過分殷勤卻讓她有了不好的感覺,很多事情,一旦復雜起來就會很麻煩,戰不屈出現在茶山的時間太過巧合,跑來找他們馮家姐妹的時間更是巧。
她不認為一個采茶女的家庭能引起什麼人的關注,那戰不屈的殷勤只怕也是為了她身邊出現的人,的確,這兩個月她身邊出現了很多人,龍戰,阮風華,江歲寧,以及那天見過的寒江雪。
龍戰的身份不一般,可是卻在茶山待了五年,按照爹爹他們的說法,龍戰沒有故意隱藏行跡,若是有心人專門找尋,不可能是五年之後的現在才來,那戰不屈自然不可能是為了龍戰,如說是江歲寧,與馮英英的關系只怕是更近一些,利用馮英英和現在江歲安的關系,接近江歲寧也不難,如此排除,只剩下阮風華和寒江雪。
但是,寒江雪只不過是前幾日才見了一次,連點頭之交都算不上,如果要接觸寒江雪,找她也是沒用的,那就只剩下一個人了。
阮風華。
戰不屈,是為了阮風華而來。
他出現的時間,和西京來到茶山就職的時間幾乎一樣,還受了傷……
「他走了。」龍戰道。
馮橋橋回過神來,「我們跟去看看。」
這話剛說完,那頭正要離開的戰不屈忽然腳步一停,又不走了。
龍戰與馮橋橋二人也只得停住觀看,屋頂風大,馮橋橋懊惱的拉過龍戰的袖子,「真不自覺,沒看這麼冷嗎?衣服借一下。」
龍戰眉梢一挑,「是你自己要追來看。」他點出事實,沒忘記這個小狐狸從屋里跑出來之後,居然直接跑到他站著的位置,死拽著他一定要跟來看看。
馮橋橋翻了個白眼,「我又沒在你脖子上架把刀逼迫你,快點快點!」她等不及龍戰月兌下外衫,直接拉開衣襟縮到了他懷里,用衣襟包住自己,自覺抱住他的腰,防止掉下去。
龍戰沉默的任她上下其手,擺好姿勢之後,攬住她的肩膀。
「你說他跑這兒來干嘛?」如果那戰不屈不找上她,她也不會對他的事情這麼好奇。
「不知道。」
「看他的樣子,不像是來找樂子的。」一個男人來青樓,不看女人,卻借著喝酒倒酒的動作盡是瞅著男人看,不會是有特殊癖好吧?
「不知道。」
「你這青樓也許該養幾個小倌了。」
小倌?
這些東西到底是誰教她的?那次在青樓看著面不改色他就已經夠震驚了,沒想到還有比那更驚世駭俗的。
龍戰下顎一緊,眼冒凶光,他完全忘記了自己就是那麼個不羈的性格,只想手刃那個教壞丫頭的罪魁禍首。
沒听到他的聲音,她正要轉頭看他,卻被門口那對人影引去了目光,驚呼出聲——
「巧巧?!」
*
夢香樓的門口,一身著孔雀藍布衣的少女站在那里,冷眼看著正從樓中走出來的紅衣公子。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馮姑娘,我們又見面了。」
馮巧巧皺眉,轉身就要走。
「等等!」西京兩步上前,攔在她的面前,「馮姑娘是為了本公子來的嗎?怎麼見著我,又急著要走了?」
「滾開,好狗不擋道。」
她今兒心情不好,說起話來,也帶了些馮英英的蠻橫,她沒有輕功,一路跟著姐姐馮橋橋出門,卻發現她在這青樓附近消失了,即便姐姐真的喜歡龍戰,可是卻不應該罔顧禮教,讓她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告訴父母怕父母傷心難過,不告訴父母,卻又良心過意不去。
西京挑眉,抽出桐骨扇搖了搖,「馮姑娘今兒個火氣不小,難道是為了本公子流連青樓傷心難過?」
去他媽的傷心難過!
馮巧巧豁然抬頭,「全天下的男人都死光了,我也不會為你這種娘娘腔傷心難過!」話落,轉身就走。
西京愕了一下,手中折扇敲上馮巧巧的肩膀,笑道︰「何必口是心非?大方的承認,也不會有人笑你,畢竟……」喜歡他阮風華的女人,能從京城排到江南,嗯咳!他喜歡的女人,也能從江南排到京城,說話流氣已經成為他的慣性,馮巧巧的反應,同她那不討喜的姐姐一樣,不在他意料之中。
「放手!」
西京一笑,故技重施,扇柄不單沒收回,反而側身一步,輕佻的搭起她的下頜。
馮巧巧面色驟變,一招小擒拿,一勾一折,將那扇子奪了回來,西京扇柄未松,同樣一勾一折,扇子還在他手中,扇柄卻轉了一個圈,抵住馮巧巧的脖子,將她往他懷中扯去。
馮巧巧弓起手臂,以手肘擊向他的小月復,西京一笑,左手輕抬,一扭,馮巧巧吃痛,迫不得已轉身。
「你這個狗官,放手!」她飛起一腳果斷往西京胯下踹去。
「嘖!真是……女孩子這樣潑辣好動,有哪個男人會喜歡你呢?」他悠悠道,仿佛十分可惜,面上還掛著惋惜的神色,卻身姿瀟灑的躍起躲過她的攻擊,雙手一個用力,徹底將她拉了過來。
馮巧巧面色大變。
這一句話,正好擊中她的內心最深處,她瞪著腰間突出來的綠竹笛子,一時之間被壓制許久的那些酸楚一股腦兒全部爆發,化做了點滴淚珠,撲簌簌的從她眼眶之中滑落,流過她憤恨的臉頰,砸在了西京制住她手臂的手背上。
西京一怔。
此時圍觀眾人很多,卻無一人敢上前勸阻,只是見那少女哭的無聲,眼淚滴滴,卻咬牙切齒的狠瞪著西京。
馮巧巧心中悲憤失措,反應到自個兒居然在這個狗官面前淚流滿面,更是痛到了極致,竟然不管不顧,連退兩步抬起一腳,往他臉上踹去。
嚓!
西京回過神來,立刻放手,卻還是晚了一步,馮巧巧用力過猛,西京雖然躲過她的那一腳,收手不及,馮巧巧的手腕竟被生生折斷了。
「啊!」
索萬驚呼一聲,沒想到會發生這樣的事兒,連忙上前,「公子,你……你沒事兒吧!」
西京擺了擺手,沒了笑意,第一次面無表情的看著一個女人,隔了半晌,才平平道︰「對不起。」
馮巧巧冷笑了一聲,左手握住自己的右腕,一折一扭, 嚓兩聲,將扭折了的手腕錯會原位,面不改色的大步而去。
圍觀的眾人面面相覷,為這一場突如其來的變故戲碼,西京站了一會兒,忽然一笑,瀟灑倜儻,彎腰撿起地上的扇子,「真是掃興,不喜歡我……就算了,何必下手這麼狠,哎,我差點心疼了……」
眾人轟然大笑。
*
「這個混蛋!」
馮橋橋和龍戰站在夢香樓一側的暗巷之中,看的一清二楚,為西京莫名其妙的調戲舉動憤然。
「你拉著我干嘛,你要不拉著我,我出去,肯定不會發展成現在這樣!」
龍戰面無表情的看著遠去的西京,道︰「我送你回去。」
馮橋橋氣憤難平,想了想,道︰「那我們快點,她肯定是跟著我出來的,我不能再讓她為了我的事情費心思了,她自個兒也不好過。」
「嗯。」
龍戰輕功卓絕,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便回到了馮家,馮橋橋站穩,進屋一看,馮巧巧還沒回來,她又兩步跑出來,面色焦急︰「怎麼辦!她還沒回來——你,可以等會再回去嗎?她的手臂受傷了,我不會正骨。」
「別擔心。」
龍戰立在一側,拍了拍她的肩膀,陪著馮橋橋站在了門口等待,晚風過,他的衣衫罩上了她的肩頭,帶來陣陣藥香味,馮橋橋恍若不覺,心中問候了西京的詛咒十八代千萬遍,對這件事情無奈又懊惱。
若她不出去,馮巧巧不會跟出去,也不會發生這件事情。
窸窣的腳步聲從遠處的山道上慢慢的傳了過來,馮橋橋提著燈,不一會兒就看到馮巧巧出現在了門前山道上。
「你……你回來了!」她上前,卻又不好說出自個兒將一切看在眼里,免得刺激她更難受。
馮巧巧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語氣雖然平靜,但調子沙啞,眼眶微紅。
「你手怎麼了?」
「沒事。」馮巧巧瞥了一眼站在門口的龍戰,自從知道他身份的那日開始,就有了些敬畏和懷疑,現在看到姐姐身上掛著他的外衫,忽然覺得自個兒似乎把他們的事兒想的太過麻煩了一些,轉身就想進屋。
「讓他幫你看看吧!」馮橋橋追了上去。
「不用了。」馮巧巧低聲應了,進屋關門。
馮橋橋站在門口皺眉,轉身跑到龍戰面前,道︰「那娘娘腔怎麼回事,來招惹我妹妹!」
龍戰面無表情︰「不知道。」
馮橋橋火氣嗖的一聲冒了上來,這一晚上他回了好多次不知道,這次叫她最為光火,但她也知道自己不該對他發火,畢竟不管他的事,抑制火氣,道︰「你師弟楚心弦有沒有喜歡的人?」
開口問完了之後又覺得自己是多此一舉,感情的事情本來就是莫測詭異的,就算楚心弦沒有喜歡的人又怎麼樣?
「不知道。」龍戰照舊回了三個字。
馮橋橋大怒,一把扯上他的衣衫丟到他的臉上,道︰「叫你師弟來給我妹妹看病!」說完轉身進門,啪的一聲當著他的面關了門,轉身走進了屋,順便嘟囔了一句,「男人,沒一個好東西!」
龍戰拉下臉上的衣服,皺眉看著緊閉的院門,額角抽動,轉身上山去了。
屋內
馮橋橋看著躺上床的妹妹,不贊同的皺眉上前,道︰「起來,我幫你看看。」
「不用了。」馮巧巧還是那句話。
馮橋橋悠悠嘆了口氣,坐到了床邊,「你老是憋在心里,該有多難受。」她心里清楚,今兒個如果不是西京對她言語調戲,後期又對她動手,只怕以馮巧巧的性格,是絕對不會哭泣流淚。
果然,馮巧巧的身子一僵,卻也沒坐起身來。
「是因為,許大夫嗎?」
馮巧巧的身子徹底僵硬,腰間別著的那只笛子異常刺眼。
「要跟我說說嗎?說出來,你心里會舒服很多。」
孔雀藍的衣袖底下,那手腕分明腫了起來,馮橋橋皺眉,伸手捏過那只手腕,模了模,馮巧巧沒有拒絕她的動作,她便從櫥櫃之中拿出藥,仔細的涂抹在了她的手腕傷處,找了一塊白布將手腕包好。
馮巧巧坐起身來,目光莫測的看了一眼姐姐。
「姐,你說你喜歡他,喜歡是什麼感覺?」
馮橋橋怔了一下,握住她的手,道︰「看到他冷漠,就想挑戰他的脾氣,看到他少見的笑容,就會有些高興,看到他身上沒人處理的傷口,就會忍不住收拾包扎,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麼說,這種感覺很奇特,被他關心的時候,心里也暖暖的,很舒服。」
「是嗎……」馮巧巧目光幽幽看向遠方,深沉又莫測,不像是一個十五歲少女該有的樣子,「我也喜歡許大夫,可是為什麼和他接觸的時候,我卻那麼難受呢?是不是因為,他不喜歡我,我才這麼難受?」
「你……你沒試過,怎麼知道他不喜歡你?」馮橋橋快接不上話了,不管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她是最不會安慰人的。
馮巧巧搖頭,「沒用的,從他來的時候,一直是那個樣子,我曾經,也試圖……」話到了這里,忽然有些尷尬難受,又接著道︰「他雖溫和,卻對誰都是溫和,娘說過,對誰都一樣,便是沒有任何人是特別,大家在他眼中都是一樣的,我便也掩藏了心思,那天,我在藥廬外面,听到他和那個狗官的談話,我知道他就是楚心弦,我本來抱著的所有希望也都放開了,我知道楚心弦是誰,可是那一刻我竟然是欣喜多過難受,我覺得我要發瘋了,在那樣的時候,居然還開心的起來。」
馮橋橋靜靜的听著她的話語,心中悠悠嘆了口氣。
「可是,直到那天,我帶著阮小姐和秦小姐兩人一起到他的藥廬去,看到阮小姐和他的相處方式,我才知道,他根本不是喜好男色,也會笑的豪邁爽朗,也會被一句話擊的啞口無言……原來是我不夠好,只是因為我不夠好……也是,我只不過是一個采茶女,鄉下姑娘,又怎麼配得上北辰公子呢?他不喜歡我,也是應該的。」
她自嘲的笑了低下頭把玩著手中的竹笛子。
「這東西,還是他剛來那年,我扭斷胳膊的時候,他幫我看病,削了竹子幫我做的,沒想到,我今天又扭斷了胳膊,這笛子,卻還在——」
。
她手下用力,手中的脆弱笛子應聲斷成兩截,她輕輕笑道︰「沒想到,到頭來,居然是那個狗官點醒了我……」
馮橋橋看著她的動作,知道這時候的人,門戶意識十分嚴重,再者,感情的事情,一廂情願最是傷人,當斷則斷,免得以後更多傷痛。
「妹妹……」
「姐,你別說了,我知道。」她垂下眼簾,眨去了睫上淚珠,堅強冷靜的模樣第一次出現裂痕,「可我還是很難過,我明明都知道他不會喜歡我,為什麼我還要這麼難過呢。」
哎……
馮橋橋扶住她的肩膀,將她抱在懷里,悠悠道︰「哭吧,哭出來,你會舒服很多的。」
人這輩子,最難做到的就是放下,尤其是那一份純純瑟瑟的最初,少女情懷總是詩,又怎麼會是一句我知道,就能抹殺的了的?看來,她為了馮巧巧準備的那份,送給許秋白的禮物,用不著了。
細微的啜泣聲隱隱響了一宿,到天明時方靜了下去。
夜未眠。
*
第二日一早,許秋白便出現在了馮家門口。
「馮二姑娘受傷了嗎?師兄讓我來看看。」
白氏已經起了,兩月多來的調理身子好了不少,見許大夫自然是樂的厲害,只是听他說女兒受傷,又焦急起來,看向女兒們。
「沒事,我姐姐會看。」馮巧巧抬頭看了他一眼,冰冷依舊,說完,便進了廚房。
許秋白一挑眉,視線沖馮橋橋竄去。
馮橋橋再次嘆氣,道︰「是沒什麼問題,就是磕踫了一下,羅烈那里有藥,我已經上了藥了,你要忙就回去吧,麻煩你專門跑一趟了。」
白氏這才松了一口氣。
許秋白看馮橋橋的表情不像是賭氣找麻煩,也便不語告退,只是轉身之際,視線可有可無的掠過廚房位置,滑過少許顏色。
馮橋橋將那一抹顏色看在眼里,心中微嘆︰好在這人知道馮巧巧的心思,回應不了,也沒有給予過多的關注和誤會,讓妹妹不至于陷得太深,不過,終歸是讓馮巧巧難受了,尤其是那個西京……
許秋白才離開一會兒,馮家又來了一名不速之客。
戰不屈站在馮家門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閉嘴!」馮橋橋先發制人,豎起食指左右搖擺,一字字道︰「烏龜王八。」
戰不屈下顎抽搐,有苦說不出,咬牙切齒道︰「我不是!」
馮橋橋不理會,轉身進廚房做早飯,打算送去山上,戰不屈沖白氏打了個哈哈,也跟了進去,「我不是!」他再次強調。
白氏疑惑的看著那個昂藏的男子走進廚房,先前還十分詫異這人是誰,但那雙眼楮卻十分眼熟,猛然想到是幫自己家里干活的戰爺,又看他和自個兒女兒那熟悉的樣子,心中大樂,看來,女兒的親事是有著落了!
狹小的廚房,在戰不屈進入之後更顯得窄小。
馮巧巧轉頭看了一眼,繼續低頭動作。
「你這是擅闖民宅,我沒請你進來。」說來說去,這戰不屈也有錯,昨日如果不是這家伙跑來說些莫名其妙的,也不會發生後來的一系列事情。
戰不屈眼角抽搐了一下,沉聲道︰「昨天的事情,我都看到了,我有別的事情要跟你說!」
馮橋橋一怔,這是要說他的來意了嗎?
戰不屈又道︰「你出來下,這件事情很重要。」他一本正經的語氣,讓馮橋橋想將他趕出去的心思淡了下去,眉頭一皺,放下手中的柴走了出去。
兩人一起走出屋子,轉到了院子外面,昨天晚上戰不屈被收拾的大樹下,才停住腳步。
「有什麼話,在這兒說吧。」
戰不屈皺眉查看四周情況,覺得這實在不是個好地方,讓他有陰影啊……
「你身邊的男人是誰?!」戰不屈問。
馮橋橋挑眉︰「你不是有事兒要告訴我嗎?怎麼反過來問我問題?」
「事關你們姐妹二人甚至你們全家的安危,我不得不問清楚。」
「這麼嚴重?」馮橋橋詫異開口,不知道有什麼事情,能嚴重到危機全家人的安危。
「你可以選擇不相信我,但我還是要告訴你,你救我的時候,我受的傷,就是因為那件事情,我問他是誰,並不是要窺探誰的**,只是想知道,他能不能保護的了你。」
馮橋橋皺眉,思量他話中內容的真假。「你先說是什麼事情。」
「你已經猜到我昨晚為什麼會找上你了?」
「不錯。」馮橋橋下頜一抬,大方承認。
戰不屈睨著她的表情,再次為自己看走了眼懊惱不已,這哪里是個嘴巴潑辣的山野姑娘?舉手投足內斂氣質,讓人猜不到她的心思,怪不得他會著了道,「我有一位結拜的妹妹,因為阮風華,死了。」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系?」
戰不屈遲疑的瞥了她一眼,「我那結拜的妹妹,是京城青樓之中有名的花魁。」
馮橋橋挑眉道︰「被阮風華調戲,羞憤自盡?」
戰不屈嘴角抽搐,「你想象力不錯。」
馮橋橋笑了笑,不再插嘴,等候戰不屈解釋。
「我朝有四方公子,東華公子寒江雪,西京公子阮風華,南湘公子龍飛塵,北辰公子楚心弦,他們志同道合,相互交好,在京城之中享譽盛名……」
「這四位各有特點,相信你也是听說過的,西京公子阮風華,不負他的名字所指,的確風華絕代,成為萬千女子春閨夢里人,尤其是他為人風流倜儻,瀟灑自狂,更是引的京中女子爭相追逐,可是,西京公子有個習慣,非色藝雙絕者,非風塵女子,不能成為他的紅顏知己,自他成名到如今,已有八年時間,交好的花魁女子也剛好是八人,可這八位姑娘,再和阮風華吟風弄月之後,都漸漸贖身從良。」
「阮風華為她們贖身?」
「不是,阮風華與她們只是彈琴作畫,吟詩對對,就我五年來的跟蹤來看,他幾乎是不踫這些女人,只是喜歡流連青樓而已,風流不過是表象。」
「繼續。」馮橋橋道。
「那些女子,被贖身之後,卻未必有什麼好日子,不是嫁給半百的富賈,就是成了官家的姬妾,生活比在青樓之中不止慘了多少,也有個別得寵的,卻是不到一兩年時間,全部淪為男人的玩物,從此銷聲匿跡,不知死活。我那義妹,曾經救過我一命,雖然是個青樓女子,但高風亮節,讓戰不屈佩服,我在柳陽听說她和阮風華的事情之後不久,就听說她被人贖身了,我是最清楚我那義妹的脾性,我也曾要為她贖身,可她說過,跟著一個為了她美色的男人浪費一輩子,說不定以後還要去做那後院之爭,被人鄙夷指使,不如她做花魁瀟灑自在,高高在上,所以,她是斷不會被人贖身,我于是追到了京城之中。」
「為她贖身的人是什麼人?」
「我家中有事,到了京城已經是一月之後的事兒,義妹早已經不知下落,我多方尋找,終于找到為她贖身的那處人家,她當時已經奄奄一息,被關在地牢之中,我一時氣憤,打傷了守衛,帶她離開,出去還沒來得及尋醫,她已經油盡燈枯,我詢問之下,才知道,哪里是為了她贖身?那些人是在她去官家府邸回青樓的路上,將她擄劫而去,然後再派人送上為數不少的銀兩,名為贖身,實為綁架,青樓鴇母見銀子給的利索,便也沒去追問,況且幾年來,和西京公子走的近的女子都被贖身,只道是西京偷偷贖身之後金屋藏嬌養了起來!」
馮橋橋隱隱明白了些什麼,「你跟著西京五年,意思是你妹妹的事情是五年前發生的?後來怎麼樣!」
戰不屈面露沉痛之色,「我當時曾經答應義妹,一定要將這件事情查個水落石出,便一直跟隨著阮風華走南闖北,這五年間,也有不少和他有關的青樓女子,卻再也沒出現過和我義妹那樣的事情,直到我順著線索跟著阮風華到了茶山,晚上在山間露宿,卻見一個漢子形跡可疑,蒙面追了上去,哪知技不如人,被打成重傷,遇到了你。」
「所以?」
戰不屈看著她,一字字道︰「我懷疑,是有人專門對付和阮風華走的過近的女子。」
「听著像是變態傾慕者。」馮橋橋模著下巴,一邊思索一邊道,如果吟詩作對都要報復,那昨兒個馮巧巧和西京……
「不排除這個可能。」
「所以——」馮橋橋走近幾步,挑眉道︰「你想揪出那個家伙,知道西京老是來我們這里,想利用我們姐妹,守株待兔?」
戰不屈面色一變,「我戰不屈頂天立地,什麼時候利用女人辦事過?我只是想找出那個凶手,讓我義妹泉下有知,死得瞑目,也不想牽連無辜。」
「那你怎麼不去青樓里,阮風華不是對青樓女子情有獨鐘?」
戰不屈意味深長沉默半刻,道︰「那青樓,不同一般的青樓,我來了幾日早就探查過了,連花魁紅綃姑娘,都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所以,你找上了我和我妹妹。」
「不錯,那男人如果護得了你,我就守在你妹妹身旁,如果他不能,我立刻飛鴿傳書要我大姐派人來。」
馮橋橋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一道低沉聲音從山道上傳來——
「我的人,我自己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