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麼辦?這小子回來了,咱們怎麼辦?」科長問李棟梁。現在,科長差不多習慣了,科里的事,習慣問一下李棟梁。李棟梁不習慣。因為這不是他的習慣,所以他得時刻保持頭腦清醒──領導習慣問你怎麼辦,那可能是他的習慣,但你不能把它當成那是他的習慣。
李棟梁略微思考了一下,兩條眉毛各自擰成了臥倒的「s」︰「你說怎麼辦科長?我看不太好辦。給處分?這還沒正式當干部吶,一棍子打趴下怎麼辦?不處理?私自離隊哪能不處理呢!」
「哎呀媽呀,」科長長出一口氣說,「他總算回來了,他自己回來了──他萬一跑了要是不回來了,咱們怎麼辦?旅里怎麼辦?」
「首長擔心的不就是這個嗎?」
「你說,如果這小子不是陸軍學院畢業,大學學的是理工科,有手藝,出去就能找到吃飯的地方,像電腦軟件設計呀,3d動畫呀什麼的,他還能回來麼?」
「有可能。可肖 不一定。」
「有啥不一定的,這年頭沒啥是不一定的。萬幸啊,跑的是肖 !」
「科長,」李棟梁立即說,「那幾個理工學院畢業的是不是得加強一下工作?」
「我听說搞3d動畫論秒掙錢,咱撲騰一年不夠人家一個月掙的,多大的誘huo啊!」科長感嘆道。
「我這就去那幾個連隊看看。」李棟梁起身說。
李棟梁根本就沒去「那幾個連」,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肖 一跑,旅里倒是把那些補經歷的學員當成了善于隱遁的蛇。防止類似事情的發生是必要的,這個必要,仿佛一夜間誰都懂了,所以,加強「這方面」的工作,就用不著他李干事格外再操心了。他要去的是工兵連。可是,他又不能直通通地去工兵連。工兵連現在是「多事之秋」,這時候他一個干部干事再朝那兒躥,不是把大家的眼珠子往那兒拽而妄添猜測嗎!
李棟梁給工兵連長打dianhua,約他中午門外老六殺豬菜見。老六殺豬菜是個小館子,經營者老六曾是個黑道人物,現在洗手從良了,每天殺兩口肥豬,里外全套就地轉化,有特色,還實惠。李棟梁先到一步,跟老六要了個包間。請工兵連長來這兒是有原因的,一則地點合適,二則他一個同學的表弟被他放在工兵連,連長給照顧得不錯。于公,李棟梁是盡力,于私,是敘情,主要還是公干盡力,幫工兵連長一把,也給肖 問題的處理先試試水,打個樣兒。肖 問題的處理,他必須先找到一個靠譜兒的辦法,而後適時遞送到首長那里。這個譜兒科長可以沒有,他必須有。他也知道主任輕易不會問到他這里,可是萬一呢?他可是從一開始就在摻和整件事的。
工兵連長來了,果然很感動,一個勁兒說咋能讓機關首長請我吶。李棟梁看得出來,這回,連長讓肖 這事整得夠戧,整個人虛虛的,這讓他想起「無欲則剛」這句話來。無欲則剛的反話是不是「做賊心虛」?一個已經有「步」的人,快要提了,眼瞅黑漆漆的天空見亮了,連里攤這麼個事,心里一下子就沒底了,哪兒哪兒都空落落的。
「連里以黨支部名義寫個處理意見吧!」李棟梁本該問他連隊對肖 的處理意見,一見他這樣,干脆就直接說了。
工兵連長果然沒有這方面的考慮︰「連里怎麼寫?連里有權處理嗎?」
「肖 現在不是干部。」李棟梁說,「他現在的準確身份應該是個士兵──補經歷不就是補充士兵的經歷嗎?」
「可是……他是個干部啊?」工兵連長眨著眼楮,有些困惑地望著李棟梁,「那你說給他個啥處分?《紀律條令》第四十一條第十一款,擅離部隊時間較短、情節較輕的……」
「你整擰巴了。」李棟梁打斷他,「你覺得你們連有權處理肖 嗎?」
「你不是說他不是干部嗎?他既然是我工兵連的兵,我連長就有權給一個兵警告或者嚴重警告處分。」工兵連長說。
「準確地說,肖 是個補充士兵經歷的干部,對吧?」見工兵連長認可了自己的話,李棟梁說,「你們要上報處理意見。一式兩份,一份報我們干部科,一份報軍務科,至于最後怎麼處理,上邊定唄。重要的是──」他有意停頓了一下,以示強調,「你們表明了態度。」
「就是說,我們連要有個意見?」
「可不唄。」李棟梁點頭肯定著工兵連長,實則肯定的是他自己,「意見,就是態度。事出在你那兒,你酸菜炖粉條子硬挺,能挺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