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咦,戎妹,今日乃咱們大喜之日,怎的又唉聲嘆氣的了?如此,豈不大煞風景了麼?戎妹是怕貞哥說話不算數麼?要不,貞哥跟戎妹發誓!」朱友貞伸出手來,才要明誓,卻被高從戎玉手拉住,見得她玉面上現出一絲愁容來,澀聲道︰「貞哥,何須信誓旦旦的,戎兒還能信貞哥不過麼?只是……」
朱友貞听得從戎如此說話,又見她如此神態,卻也已然心明如鏡。見得他搖了搖頭,俊面直紅過耳,听得他長出一口氣,赧然道︰「戎妹,他、他、他還是如此麼?」
高從戎點了點頭,卻未說什麼。
朱友貞見得從戎郁郁寡歡之態,心中亦覺淒楚,前時的歡快心情早被滿月復愁緒所代替,又哪里還有心情作樂?听得他長嘆一聲,勸慰道︰「戎妹莫要往心里去,凡事須看開些,保重身體要緊。唉,貞哥身為人子,亦是無可奈何的,戎妹,貞哥如此說話,戎兒不會怪貞哥吧?」
「貞哥,誰家未有一本難念的經,誰人未有幾件不順心之事?貞哥的處境,戎兒還識不得麼,又怎麼會怪貞哥?貞哥亦須釋懷為是!」高從戎玉手輕揉朱友貞的耳垂,櫻口發出溫柔之聲。
「戎妹,隨貞哥回老家去吧,也好離開這個不干不淨的鬼地方?」
「唉,貞哥,哪有新娶之媳便離開翁婆的?不曉得真情者,還以為戎兒不守婦道、不敬二老哩!」高從戎挑腮擠出一絲笑容,道︰「且是戎兒自幼便嬌生慣養,過慣了舒適安逸的日子,若是讓戎兒離開繁華的汴州,去窮鄉僻壤謀生計,只怕戎兒過不上來。」
「戎妹,難道咱們便如此心煩意亂地在此度過一生麼?如此的日子,貞哥倒覺生不如死了!」
「貞哥怎的如此說話?咱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留一只耳朵,塞一只耳朵,**之行,視而不見,荒誕之言,充耳不聞,如此不便心淨了麼,不便無煩惱了麼?」高從戎展顏一笑,玉齒微露,粉面上的愁容卻也一掃而光了。
朱友貞見從戎顧盼生姿,更顯風情萬種,艷麗無比,觀之賞心悅目,如此,心中更感悵悵。他嘆了口氣,苦笑道︰「視而不見,充耳不聞?戎妹,說起來輕巧,做起來又談何容易?除非真的是眼不見,才得心不煩!」
「什麼?貞哥,如此說來,貞哥還是要去的了?」高從戎身軀一震,悲聲叫道。
「戎妹,貞哥的性情,戎妹還識不得麼?貞哥如此眼里揉不下沙子,日後若是撞見不尷不尬之事,貞哥能不干涉麼?如此,豈不又要受到責罰麼了?貞哥若是不盡力勸他向善,身為人子者,又怎能心安?與其讓貞哥在此處心顏不開地苦熬日子,倒不如讓貞哥自尋短見而得到解月兌的為好!」
高從戎玉手輕晃朱友貞的身子,淒然道︰「貞哥怎的作如是之想?都怪戎兒不好,貞哥才來,便對貞哥提起此事兒,惹貞哥煩心!」秀目之中卻又流出淚來。
朱友貞捧起從戎的香腮,端詳了半日,愛惜地道︰「戎妹,這又怎能怪你?便是戎妹今日不說,貞哥日後還能曉不得麼?此後,戎妹一個人過日子,一定要保重身子,免得貞哥掛心!」
高從戎花容失色,粉面伏于朱友貞的胸膛上,嚶嚶啜泣道︰「貞哥這便走麼?」
「戎兒,你我夫妻燕爾新婚,貞哥若就去了,不顯得有些殘酷麼,貞哥于心何忍?貞哥自是要陪伴戎妹幾日的。」
高從戎听得朱友貞之言,芳心之中更覺淒楚,櫻口之中卻已泣不成聲。二人無心情再躺下去,各自穿衣下床。
看看又過了幾日,朱友貞稟過父母,只說老家有些事務尚未處置,須返回一趟,朱溫亦不阻攔,只是任由他去了。
此後,朱友貞雖是來來往往,卻也過不得幾日,便又去了。起始,朱友貞心里戀眷著如花似玉的妻子,倒也來得勤一些;其後,見高從戎貪戀汴州榮華富貴的日子,數次勸從戎隨了自己去原籍,從戎只是不動,朱友貞便也漸漸地來得稀少了,有時竟至半年一載的才回來一次。高從戎身處朱府,雖是錦衣玉食,下人侍候無微不至,但是如同守寡的日子亦覺乏味。其始,從戎雖覺心中煩煩的憋悶無比,卻也不好回江陵一趟;日子漸長,實感寂寞無聊至極,便也稟過翁婆,不時地回娘家住上一陣。
高從戎听得吳大龍「不在汴州納福」之言,芳心之中,雖是有些生氣,卻也不好發作。見得她盈盈一笑,福了福,嬌聲道︰「多謝義兄救命之恩,從戎回汴州後,定當稟上父王,求他老人家彰義兄之功!從戎急去江陵,就此別過了。」
「弟妹不隨愚兄去蔡州用了飯、歇息歇息,便如此去了麼?」吳大龍身子上前一步,又拱手道︰「煩弟妹回汴州後拜上義父,便說吳大龍問候他老人家。」
高從戎輕笑道︰「義兄美意,小妹心領了,只是小妹歸心似箭,便不再去蔡州叨擾義兄了。從戎回汴州後,自是會轉達義兄的心意的。」
「哈哈,弟妹真的便如此去了麼?」吳大龍笑容可掬地道。
「多蒙義兄關心,個把強人,從戎自信還能對付得了!從戎只是想煩義兄借匹馬與從戎代步,從戎日後當重謝義兄大義。」
「區區一匹坐騎,又何足掛齒?只是弟妹錯會吳某之意了!」吳大龍陰沉一笑,尖聲道。
「義兄,此言何意?」高從戎芳心大感愕然。
吳大龍不接從戎的話頭,只是笑問道︰「弟妹識得晉王千歲麼?」
「義兄,晉王千歲是誰?義兄提他作甚?」高從戎更感詫異。
「看來弟妹只知道在府中修真養性,竟是兩耳不聞窗外事了!」吳大龍大笑一聲,又道︰「弟妹,皇上加封河東節度使李克用為晉王千歲已然數月有余,弟妹怎的至今尚是識不得?」
高從戎听得吳大龍提到沙陀酋長,芳心之中頓感不悅,于是粉面一沉,冷笑道︰「義兄,異族胡人,從戎曉得他何益?義兄怎的沒來由地與從戎提起此人來?」
「沒來由?弟妹之言差矣!弟妹,晉王千歲雖是異族胡人,與弟妹卻是大有干系!」
「義兄怎的竟然信口開河,從戎又怎能與番人有瓜葛?」高從戎心中更感不快,櫻口之中發出低喝聲。
「弟妹,晉王千歲慕弟妹芳名已久,極欲見弟妹玉面一見,弟妹怎說與晉王千歲未有瓜葛?」
高從戎芳心吃了一驚,沉聲呵斥道︰「義兄偌大年紀,怎的胡言亂語、不自持重?從戎見胡人作甚?」
「弟妹啊,願不願去見晉王千歲,卻是由不得弟妹了,亦是由不得愚兄了!昔日,晉王千歲曾對愚兄傳過令,說是若是遇見弟妹,定要送弟妹去太原。弟妹,上命難違,便委屈弟妹隨愚兄一行了!」
「什麼?你說什麼?」高從戎驚叫一聲,旋又冷笑道︰「哼哼,吳大龍,原來你投了沙陀人了!」此時,從戎芳心之中雖是有些驚慌,但更多的卻是氣憤。見得她身子退後一步,以縴縴玉指指了吳大龍,呵斥道︰「吳大龍,既然你死心塌地地認賊作父,本夫人便替你的漢人老子教訓教訓你這個漢奸了!」櫻口說話,玉手劈手奪過身旁的一位士兵手中之劍,運劍如風,直向吳大龍招呼過來。
吳大龍見得從戎劍尖刺來,身子卻不退後,只是口中「嘻嘻」地笑著,且是二目直盯著從戎的花容不放。
高從戎劍才刺出,便覺月復痛如絞,身體一晃,幾乎栽倒于地,玉臂一軟,卻覺半點力氣也無,玉手一抖,兵刃掉于地上。
從戎正感詫異,卻听吳大龍「嘿嘿」地笑道︰「高從戎,便是你功力再高上數倍,中了吳某的化功散,只怕母老虎便要變成病貓了!高從戎,切莫輕舉妄動,不者,藥力發作得便要更快了!」
高從戎自然曉得此時不可妄動無名,卻也並不驚慌,見得她秀目一轉,滿面春風地道︰「吳節度使好高強的手段,竟然能傷人于不知不覺之中!吳節度使能否賜教從戎,讓從戎曉得吳節度使是如何下的毒麼?」
「弟妹,愚兄點弟妹穴道之時,毒物便由指上發出去了,只是毒性此時才開始發作而已。」吳大龍見從戎身處如此險惡處境,竟然從容不迫、談笑自如,不由心中暗暗稱奇。
高從戎嬌笑道︰「吳節度使,江湖險惡,人心叵測,從戎栽了跟頭,卻也怨吳節度使不得,只怪從戎竟然未想到吳節度使會狡詐至此!從戎雖是功力盡失,但是卻得了一個教訓,卻也值得!」
「弟妹好豁達大度,便是堂堂男子漢,亦難達到此等境界!當真難得!」吳大龍听得從戎的譏諷,心中卻不生氣,只是陰沉地笑道。
高從戎卻不理會吳大龍的話,只是輕笑道︰「吳節度使,本夫人有個要求,吳節度使可否通融通融?」
「噢,朱夫人且說來听听。」吳大龍大笑道。
高從戎嫣然一笑,不急不緩地道︰「吳節度使,本夫人想有一個兩全其美之法,便是吳節度使隨了本夫人去汴州見梁王千歲,本夫人求梁王千歲放了晉王夫人,讓吳節度使帶了晉王夫人去見晉王千歲。如此,吳節度使不必再費周折便可將晉王夫人獻與晉王千歲,立下天大之功來,且是從戎亦不必再受顛沛流離之苦。如此皆大歡喜之計,吳節度使以為那便如何?吳節度使擄了本夫人,不便是想讓晉王以本夫人之身易回晉王夫人麼?」
「人道朱夫人乃天下奇女,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竟然一語便道破了吳某與晉王的意圖!不錯,吳某是欲得到晉王夫人是實,但若依朱夫人之計而行,吳某豈不上了大當了麼?」吳大龍大笑道。
「上了大當?本夫人如此皆大歡喜之計,吳節度使怎說便上了大當?」
「朱夫人,吳某並非三歲孩童,能被朱夫人騙過了麼?吳某若是隨了朱夫人去汴州,梁王千歲能放得吳某過麼?」
高從戎大笑道︰「吳節度使雖是以謹慎著稱,但今日卻也忒小心了些了吧!本夫人在吳節度使掌握之中,且是身中你吳家的獨門化功散,便是讓梁王千歲難為吳節度使,梁王千歲敢如此做麼?」
吳大龍搖頭道︰「朱夫人,令尊大人號為‘老狐狸’,詭計多端,他的女兒,又焉能不是個足智多謀之人?」
「吳節度使身為一方藩鎮,操生殺予奪大權,怎的如此膽小如鼠,且是優柔寡斷?」高從戎冷笑一聲,又道︰「吳節度使既然不敢去汴州見梁王千歲,吳節度使便請先去太原見晉王千歲,本夫人自去汴州求梁王放回晉王妃,吳節度使見了晉王妃,再使人送解藥去汴州,那便如何?反正從戎已身中劇毒,得不到吳節度使解藥,毒性發作,生不如死。如此,吳節度使自不會懷疑其中有詐了吧?」
「朱夫人好爽快、好膽識!」吳大龍稱贊一聲,又道︰「朱夫人算盤倒是沒有打錯,朱夫人到了汴州,便不能自尋他人解毒了麼?」
「哈哈,吳節度使怎的變成‘當局者迷’了!你們吳家的獨門毒藥,普天之下,又有何人能解的了?」
吳大龍沉思片刻,笑道︰「朱夫人之計倒也行得,只是若是晉王夫人到了太原,吳某不將解藥與朱夫人送過去,朱夫人那便如何?」
高從戎嫣然笑道︰「吳節度使貴為一方藩鎮,自是一言九鼎之人,又焉能學那卑鄙小人,自食其言?本夫人自是信得過吳節使的。便是吳節度使真的做出出爾反爾之事,亦只能怨本夫人命乖運蹙了!」
「哈哈,朱夫人精明過人,冒風險之事,又哪里肯去做來?朱夫人心中定是有計較的!朱夫人便莫再枉費心機了,還是隨了吳某去太原一行的為是。如何去救晉王夫人,那是晉王千歲自己之事,還是讓晉王千歲自己去裁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