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名地卷起一陣冷風,眼角瞥到拱門處探出一顆腦袋往這邊張望,岳茗沖朝那方向看去,那鬼鬼祟祟的人像只驚弓之鳥,倏地閃身不見。
紀琰像是也發現了,沉著臉說道︰「不懂規矩的下人,也不知道錢總管是怎麼教的。」
岳茗沖若有所思,視線移向眼前這位相貌美麗楚楚動人的紀小姐,「小姐方才不是在床上躺著嗎?」。他凝視著紀榛,企圖從她的表情里撲捉到一絲慌亂,然而她始終都坦然自若,一副茫然懵懂的模樣連他自己以為真的是產生幻覺了。
「沒有啊,外面鬧哄哄的,我怎麼可能會睡覺呢?小羽也跟我在一塊兒,你不信可以問她。」紀榛招了招手,從珠簾後走出一個圓臉小丫鬟來。
「奴婢一直陪著小姐,沒見著旁的人。」
紀榛看向紀琰,語帶擔憂問道︰「祖父,是出了什麼事嗎?」。
「沒有,方才這位岳公子說是見著有……有小賊,跑進後院,興許早已逃走了,沒事了,門窗關好,我派人守在外面,你別害怕。」
紀榛點頭,向岳茗沖與公孫意福了福身,離開時,岳茗沖驀地回頭,發現紀榛的腿一瘸一拐,便隨口道︰「紀小姐的腿腳不方便嗎?」。
本來很隨意的一句問話卻令紀琰神色微變,「噢,榛兒前幾天去紫雲寺燒香時摔了跤,若是放在普通人家的閨女,必定是無事的,這孩子身子骨向來就弱,只怕還得個四五天才會見好。」
直覺地認為,這一老一少有古怪,可是事情卻又好像滴水不漏,找不到突破口,岳茗沖拱手向紀琰恭敬地說道︰「真是抱歉,可能是晚生摔傷了頭的緣故,眼花沒看清楚,還望大人不要掛在心上。」
紀琰擺擺手,淡聲笑道︰「沒關系沒關系,看錯也是正常的事……老夫還得去招呼賓客,公孫將軍和岳公子就先四處走走稍後便要開席了。」
「你的臉色不太好,是不是被嚇著了?」公孫意瞧見岳茗沖臉色發白,只當他是被嚇著了還未緩過神,「走吧,到前廳去,那里人多也暖和些。」
「公子你信我嗎?」。
「信啊……好了,快走吧,我看你應該早就餓了。」推著他匆匆步入前廳。
入席後,岳茗沖已經隱隱感到不妙,渾身酸乏,全身的骨骼都像是被被拆開又重新組合在一起,稍稍一動,就萬分難受,這征兆,他想必定是逃不過去了。
公孫意見他始終都心不在焉,上菜後,先夾了一片醬牛肉放進岳茗沖面前的小碟里,「餓了吧?先嘗嘗。」
任何痛楚擔憂在美食巨大的誘惑力都轟然崩塌,一塊牛肉下肚,好像心也沒那麼慌,腰也沒那麼酸了,胳膊腿也都有力氣了。
陸陸續續上來山珍海味,公孫意都先替他夾上幾樣,同桌的人都十分尷尬,剛準備起筷,盤子里的美食都一掃而光,大廳內觥籌交錯,絲竹管弦,酒過三巡之後,大家的注意力都漸漸轉移到他們這一桌上。
駱秋痕面露難堪,暗示公孫意讓岳茗沖稍微收斂一下,哪知公孫意壓根也不理睬他,非但不斥責,反而「助紂為虐」,興沖沖地將一眾美味珍饈推到岳茗沖面前。
大家都紛紛朝這邊看,只見到堂堂的四大魔將身旁坐著一個餓死鬼,差不多將整張臉都埋進盤子里,岳茗沖也察覺到眾人的反應,可是他也很無奈,若是不吃飽肚子,真的會有性命之憂。
「連姑娘,你的點心…不吃了嗎?」。嘴里塞著雞腿,手漸漸伸向連瑾面前的松豆糕,被連瑾嫌惡地瞪了一眼,岳茗沖嘿嘿一笑,將整盤子糕點都拉到自己面前。
「我從未見過這麼不知禮數的人,真是夠丟臉的。」
連瑾掩嘴嘲笑,岳茗沖絲毫不在意,他的臉皮早已經練到一定境界,普通的言語攻擊對他是沒什麼殺傷力的。
「慢點慢點,還有很多,喝點水。」公孫意笑吟吟地端著茶水遞到岳茗沖嘴邊,見他嘴角掛著糕點渣子,還很仔細地替他抹去。
這親密帶著寵溺的舉動讓在座的賓客目瞪口呆,眾人雖好奇,卻也只敢竊竊私語。公孫意同其他三位義兄妹乃皇朝的守護神,皇朝的安定全靠他們四位,縱使傳出一些風流韻事,那也是才子佳人廣為流傳的佳話。可是他們初次見識到公孫意竟對一個如巨獸饕餮一般的男人傾心不已,這爆炸性的消息無疑是皇朝近幾年來最勁爆最刺激的大新聞。
「瞧見沒有?公孫將軍對那男人好像很好的樣子。」
「該不會早就收為男寵了吧?可是那男人,長相也太寒磣了吧,公孫將軍看上他哪兒啊?」他扭過頭去瞥了一眼豬頭一樣的岳茗沖,面帶同情地搖頭,同情公孫意越來越畸形的審美和怪癖。
「你們猜,他們誰在上面誰在下面?」說話的人一副猥瑣的表情,招來同桌人的鄙視。
「公孫將軍也真是不拘一格,行事頗有前朝良相皇甫良辰的風格。」
……
賓客間的交頭接耳,喁喁私語,公孫意盡數收入耳中,他也不惱,一副坦然自若的模樣,好像是故意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他這荒誕放縱的隱私一般。他偏頭同岳茗沖低語︰「你可听見那些人在講你我什麼嗎?」。
俊眸中滿是得意的笑,岳茗沖瞥了他一眼,灌了一口茶,含糊道︰「我豈會不知呢,不過那些人可是猜錯了,我並非公子你的什麼男寵,我只是一個小小隨從,我簽下賣身契,時間一到,我就另謀出路了,所以呢,丟臉的話,那也是丟公子一個人的臉,我岳茗沖籍籍無名,離開蕊園,還有誰能認得我?」哈哈笑了幾聲,繼續埋頭苦干,這公孫意,也不知葫蘆里藏了什麼藥,總覺得自己正一步步走向公孫意張好的大網一樣,心里莫名的開始慌亂起來。
一瞬,月復部的痛楚刺激了他的神經,連忙停筷匆匆離席。
他也不知道,看到那樣的結果算是好還是不好,又開始月復瀉,方才吃的那些,全數都被丟進了茅坑里。
雙腿虛浮無力,更難受的是吃下太多油膩的東西,更加刺激腸胃,早知道就收斂些了,可是他根本就管不住自己的嘴,確切地說是管不住那毒。
「又月復瀉了?」
剛出去就撞上公孫意,岳茗沖點頭,額角冷汗直流,若單單只是光月復瀉就好了,可是……他的難言之隱啊。
「還要回去嗎?」。公孫意問,掏出絲絹輕拭他額角的冷汗,岳茗沖連忙接過,微笑道︰「不勞公子了,若是再讓旁人看見,指不定又要傳些什麼閑話了。」他還是很好心的,還怕因為自己而使得公孫意的形象受損。
「吃飽了嗎?」。
岳茗沖白了他一眼,咕噥道︰「你是故意的嗎?我剛從茅房里出來,你問我吃飽了嗎?」。
「生氣啦?」公孫意心情頗為愉悅,想必有很長時間沒有這樣跟人拌嘴了,岳茗沖同情地望向他,「里面太吵,而且菜都太油,我還是去外面吃碗素面吧。」
「一起去吧!」公孫意緊挨著岳茗沖,手臂搭上他的肩,還將自己的袍子掀起掩蓋住他,在公孫意的陪襯下,岳茗沖就很自然地成了人們口中那個在下面的人。誰讓他比公孫意矮,又比公孫意瘦,從氣勢上看,就差了一大截,公孫意天生冷酷,氣場強大,他呢?想想都覺得好笑。
走上大街上,公孫意竟也沒有收斂的意思,岳茗沖動了動身形,稍微能月兌離公孫意的「籠罩」,剛一避讓,身子就被公孫意緊摟住。他發覺路人看他們的眼神古怪而曖昧,雖然皇朝並不排斥男風,但公然在大街上親密無間,如此大膽的行為還是很令人咂舌。
「公子,那里有賣素面的,要不要吃?」不等公孫意答話,岳茗沖急匆匆沖向牆根下的面攤子,公孫意步伐輕盈跟了上去。由于他氣質太過高貴優雅,置身在亂糟糟的路邊攤子中,總讓人覺得珍珠落進了污水溝里。
岳茗沖一坐下,也不管桌椅是否干淨,公孫意則不然,錦衣玉食過慣了,來這路邊攤子還是第一次。他掏出另一條手帕將長凳擦了一遍又一遍,末了,指尖還輕輕抹了一下,確定干淨了,方才落座,然後把剛剛擦過凳子的手帕收進一個小布袋子里,這一系列動作讓坐在一旁翹著腿的岳茗沖看傻了眼,不就是坐在外面而已,至于這麼費心思嗎?
「公子你有潔癖的嗎?」。
先上來一碗面,公孫意推給岳茗沖,溫聲笑道︰「習慣使然,這是很多年養成的習慣,改不了了。」
見他稀里嘩啦地大口吃著,公孫意也被他這好胃口感染,破例也夾了一筷子,面剛滑進嘴里,他便有嘔吐的沖動,但見岳茗沖絲毫沒有不適,也忍著難過吞了下去,勉強吃了幾口便將碗筷推到一旁。
原以為岳茗沖是與眾不同對山珍海味天生的過敏,他錯了,錯得很徹底,岳茗沖根本就是來者不拒,任何能吃的不能吃的,他都能吃得下去。這麼難吃的面,他竟然接連不斷地往嘴里塞,根本都不用嚼的。
「公子不吃了嗎?」。岳茗沖瞅了一眼露出些許嫌惡表情的公孫意,搖了搖頭,偷笑道︰「公子不習慣這里的飯食,讓你陪我來這里,真是很抱歉呢。」說著一碗面下肚,目光盯著公孫意只吃了兩口的那碗,見公孫意微笑點頭,他連忙接過,不大工夫就見了碗底。
吃飽後,滿足地拍著肚子,他這肚子是永遠也喂不飽的,他這身子是永遠也吃不胖的,可是在不斷地塞食物的過程中,他偶爾也能感受到幾分品嘗美食的喜悅,這也算是上天給他的一絲恩德吧!
「公子,吃飽了,帶我到處逛逛吧?」
「好啊,反正我很閑,你想去哪里,我都陪著你。」
他不用看都知道此時公孫意的眼神有多熾熱,他有點受不了,故意別開臉,可是仍然被公孫意火熱的目光燒的耳根微微發熱。他不想要跟這個人這樣曖昧啊!他不斷地告誡自己,對公孫意完全是欣賞,或許有那麼點喜歡,那也僅僅是對世間美好事物的喜歡,就像他喜歡那些年輕姑娘健康的體魄,喜歡那些漂亮姑娘的天賜的容顏,僅此而已,別無他意。
月復部一陣抽動,糟糕,又來了,岳茗沖心一震,轉頭瞧見公孫意正站在字畫攤子前,他偷偷退了幾步避開公孫意視線所及的範圍,極速隱沒進人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