涌出的血箭噴射的老高,然後盡數落于地上,堆積起濃稠的一灘,紅的奪目,鮮的耀眼,飛舞的花瓣落于其上,蕩起微小的漣漪,然後慢慢被鮮血浸透,下沉,花非花,血非血。
那個尹鳳書手撫著咽喉,笑聲從割破的洞里盡數流淌,仿佛吃人的獸磔磔怪叫,可是他看著小柒的眼楮還是那麼溫柔,是可以讓情人沉溺一輩子的寵愛眼光,風從咽喉的破口灌進去,阻斷了他的發聲,只從那努力做著的口型可以看出他最後說的是︰「小柒,隨你高興,我的命也可以給。」
為什麼,為什麼,如果自己就是那個死去的尹鳳書,痛得應該是咽喉,可是自己卻痛在心里,胸腔里那些鮮紅火熱的東西好像給人捧出來,扔到這海棠花樹的尖刺上,用力摔打戳刺,一片片零落,這是為什麼?
紅燭光暈漸微,在黑暗的夜里卻越發的溫暖明亮,少年的臉在燭光里褪去了那層偽裝的堅強,孩子的柔軟和脆弱全堆砌在臉上,疏長的睫毛上掛著一顆晶瑩的淚珠,似一顆相思的紅豆正盈盈欲墜下。
在這個家里唯一能不懼嚴寒的就是鳳柒,一會兒小爹的懷里打個滾,一會兒大爹的腳下搖個尾巴,心事重重的兩個人總把他當知己,小爹一般都是抱它在懷里,狠狠揉搓,有時候他也在它狗頭上吧唧口,說一堆听不懂的鳥語。大爹最多模模它的狗頭,要不就用他黑沉沉的眸子一直盯著它,盯得它狗臉羞紅,狗心蕩漾,卻不說一句話,你說這兩個爹,這都是怎麼了?怎一個愁字了得呀!
雁潮在門口探頭,漲紅臉小聲道︰「大叔,我找鳳柒,它在嗎?」
大爹在書案前坐下,鳳柒倚在他腳邊,安心的打著呼嚕做他的腳下之臣。
不知怎麼了,鳳柒沒抓住卻撲在尹鳳書的後背上,撲上就不松手了,小心的避開肩膀上的傷,臉貼在尹鳳書後背上,悶悶的叫大叔。
尹鳳書伸手用指肚接住了這顆淚珠,透明的圓潤里浸染著但求不得的委屈,尹鳳書將淚珠送到唇邊,盡數吮到嘴里,咸澀酸苦的味道滲透到心里面,把未及愈合的傷口煞的疼痛不已,仿似夢里小柒的痛盡數疊加在他身上「生死病死,愛恨別離,不欲臨罷,但求不得。」也許,這一次真的不能再錯過了。
尹鳳書把腳拿開,理都不理他。
「大爹,不帶這樣的,你出賣我。」
「你嗚嗚叫什麼呢?鳳柒,你說我這是怎麼了,我為什麼會一下子失了魂,什麼都听不到也看不到,他呢?他不是剛才在這里嗎?走了嗎?」
尹鳳書連話都不答,踢了一腳鳳柒。
大爹淡漠的看了小爹一眼,轉身去了書房,鳳柒巴扎著四條小短腿後邊跟著︰「小子,我走了,自己發瘋去,狗爺不陪你玩了。」
尹鳳書還是呆呆的坐在那里,仿佛生魂離殼,茫茫然不知去往何方,腳下踏的是紅花業火一步步將內心燒灼︰「我是誰?我在哪里?我在干什麼?」這樣也不知煎熬過了多久他才猛然驚醒,鳳柒小眼楮里含著一泡水特別委屈的看著他,叼在嘴里的衣角都給它的小尖牙給扯爛了,它還一個勁兒的嗚嗚勸說大爹︰「大爹呀,小爹雖說長得沒有我帥,也沒有我機靈听話,但好歹只是兩條腿的,好歹能受了你這悶葫蘆的脾氣,你就將就著用吧。你不能有了我就甩了他,我們是不可能滴,我對你只有尊敬崇拜欽慕沒有別滴,最重要的是我喜歡母滴。」
「尹鳳書,尹鳳書,為什麼會是你?」
小柒和這個看不見的尹鳳書一樣手按在自己的胸口上,疼痛的五官都皺成一團,他看著那個慢慢倒地的人,血似乎全涌到了眼楮上,看過去就是一大片血紅,那個人就是在血紅色一點模糊的黑影。
尹鳳書受傷第二天就能下地走動,他一如往昔對什麼都是淡淡的,對雁潮卻淡的不能再淡,好吧,這樣說是好听的,其實他們從那件事發生後就根本沒有講過話。
「哼,食物you惑。你以我是狗就只是個吃貨,我是個有品的狗,不出去。」
尹鳳書環顧四周,書房里還殘留著雁潮淡淡的氣息,他站起來想去尋雁潮,問他剛才和自己說了什麼,可是一起身就一陣眩暈,他忙用手撐住桌子,胸口悶痛無比喉嚨里有團火在茲茲燒著喉管,他忙把手伸到衣襟里掏出一個小小的青花瓷瓶,從里面倒出幾顆殷紅的米粒兒大小的藥丸,送到了嘴里。zVXC。
雁潮其實還是有猶豫的,他知道他這一步踏出去回頭就難了,尹鳳書能讓他走就不會對他有留戀,這一走就意味著自己全盤的放棄,什麼都放棄了,包括自己的生命,可那又有什麼呢,與其在這里當一個代替品,不如出去和那些恨自己到骨髓里的人大干一場,死就死了,只是,如果真死了,大叔可會有一點點難過?
雁潮又好多次想拉著尹鳳書大聲喊︰「大叔我錯了,你要我怎麼樣都成,就是別不理我。」但是一接觸到尹鳳書冷成冰碴子的眼光,他體內的勇氣就像被戳破的灌湯包,什麼都淌了。
少年薄薄的自尊像水晶琉璃一樣不小心就碎成了渣渣,他站起身,深深的望了尹鳳書一眼,眼上的淚水撲簌簌直往下流,雁潮牙齒緊緊咬住下唇,吸吸鼻子,舉袖子擦了一把臉,然後道︰「大叔,保重。」起身蹬蹬退出了房間。
尹鳳書呆呆的看著他,眼神陌生,仿似從來都不認識這個人。
「大叔,我錯了,你打我罵我都好,別不理我。」不值錢的金豆豆一顆一顆洇濕了大叔的衣衫。
「為什麼?」
磨磨蹭蹭收拾好東西,其實也沒有什麼好收拾的,幾件衣服,一把刀,還有大叔給自己擦嘴的一塊帕子。雁潮把帕子折好,珍重的揣進懷里,再次把他和大叔這間共同生活了幾十天的屋子看了一遍,似乎想把每一個曾經的瞬間都裝進心里帶走,最後只能頹然的閉上眼「雁潮,走吧,這里的一切都是小柒的,與你沒有任何關系,別再婆婆媽媽了,讓人看你不起。」
雁潮慌了,他好容易鼓足了勇氣來向尹鳳書求和,如果他真的就此厭惡了自己,那……想到這里雁潮忽然打了冷戰,他轉身來到大叔身側,蹲子握住大叔的手直往臉上戳︰「大叔,我知道我混賬,我犯下了那些混賬事兒就是死了也不值當的可憐,大叔,你就給我個痛快吧,哪怕是一刀劈死我,別不理我,我快瘋了。」
雁潮見鳳柒不動,就蹲身到書案底下掏它,鳳柒哪會傻傻的出去,東坡肉大概沒有,筍子燒肉就會賞一頓,就縮成球往尹鳳書的袍子底下鑽,那小爹卻不模它,一把一把的就模大爹的腿,絕對的下流猥褻。
「為什麼」這個人生到底有多少個為什麼,我們躑躅獨行在人生漫漫長路上,在堅持什麼,又在求索什麼?什麼是想要的?什麼樣的仇恨可以把愛泯滅?難道非要等失去後才懂得痛哭嗎?
天氣好轉了,江南的冬天漸漸溫暖而有春意,但是風荷塢的空氣卻冰冷低迷。
尹鳳書沒有甩開雁潮,卻也不答話,只是挺直腰背看著前方,也不知他在想什麼。
雁潮此時臉皮厚起來,他繞到尹鳳書身後,嘴里嘟囔著抓鳳柒這個小兔崽子,鳳柒氣的嗚嗚直叫喚︰「明明是狗崽子,你才是兔崽子,整個就一兔爺。」
雁潮失望了,他覺得自己真是混賬透了,說到底,自己不是他的什麼人,卻仗著他給的一點寵愛就像個女人一樣吃醋撒潑,撕了他的字傷了他的人更傷了他的心,真的沒有臉再留下來。
鳳柒,你出來,我有好吃的,剛出鍋的東坡肉。「
「啊」尹鳳書的手在空中一陣亂抓,驀然從噩夢中驚醒,自己一身冷汗臥于床上,少年伏低肩膀趴在床邊,此時已經月居下玄,夜已過半。
鳳柒嗚嗚叫著去扯尹鳳書的衣擺︰「大爹,小爹哭了,你快去哄哄他,他要是走了誰給鳳柒肉肉吃。」
這天上午又給他小爹逮到,先是狗耳朵里灌進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話,然後非逼著自己回答,一遍一遍問︰「鳳柒,你說我該怎麼辦?」可是鳳柒除了會汪汪叫兩聲,叫你小爹你都听不懂,結果小爹就急了,非說鳳柒不關心他,肉骨頭都白喂了,掰開狗嘴非要給吐出來,鳳柒給他的糙手弄疼了,正掙扎著,大爹從他們身邊走過去,小爹看到大爹就失了神,兩個眼珠子連成一條線,鳳柒嗚嗚哀嚎了兩聲,逃月兌了小爹的毒手,躲到了大爹的袍子下面。
今天是個好天氣,天空清透湛藍,棉花似的雲朵漫不經心的漂浮在天地之間,這樣的杭州靜美到無法形容,怪不得詩人要說︰「人人盡說江南好,江南只合游人老。」只是尹鳳書沒有給雁潮機會和他泛舟西湖,過那種「春水碧于天,畫船听雨眠」的逍遙日子。也許這江南這杭州就是他埋骨的地方,可惜沒有人給他在海棠花叢中建造一座那麼美麗的墓碑。
再見了大叔,再見了鳳柒,再見了福伯,再見了——小柒。
作者有話說︰昨天看粉絲榜,發現有很多是在少爺那里的熟面孔,小墨這人迷糊又智商低,承蒙大家不嫌棄一直都愛著,在這里我代表雁潮大叔還有他家的狗鳳柒謝謝大家,這個文我寫的費事估計很多讀者看著也費事,所以一直很撲街,但是哪怕只有一個讀者看我也不會棄坑的,有賬號留言方便的讀者大大沒事鼓勵鼓勵我,讓我在冬天里感覺到春天般的溫暖,今天二更!蕩笑從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