墓碑的遺像上,許仁安慈愛的笑臉陌生而熟悉。
許娉婷靜靜地看著,心口一陣生疼。彎腰將精美包裝的一束菊花放上,豆粒大的淚珠滴落在花瓣上,抹了一把臉,才發現自己竟然淚流滿面。
「爸,請原諒女兒的不孝,沒能為您送終。」
那一天,還在英國留學的許娉婷接到了來自叔叔許世安的電話,得知了父親因腦溢血突然去世的噩耗。盡管因為母親的死,她對許仁安一直有所怨言,可是畢竟是她的父親啊!怎麼會不愛他?
沒有見到許仁安臨終的最後一面,回國後等待許娉婷的,不僅是父親冰冷的尸體,繼母撕破的假面具,還有叔叔許世安的登堂入室。可恨她當時懵懂無知,以為自己能夠依靠的僅剩這個親人,直到,她無意中偷听到許世安和繼母王桂鳳的奸情。
從小過著衣食無憂的生活,她並不懂得如何應對人心險惡,雖然並沒有說破這件事,卻抑制不住自己對他的叛逆態度。
對外,許世安在許仁安死後順利贏得了股東的支持,取代了他的位置;對內,即使許世安沒有虐待她,卻掌控著她的一切。
一夜從掌心里的公主淪為遭人欺壓的灰姑娘,十七歲的她沒有反抗能力,再加上內心的脆弱無助,她才會在父親葬禮的那一天,選擇了死亡。
是想一家三口在另一個世界里團聚,幸福地生活吧……
淚水依舊源源不斷,模糊了視線,可是她的內心卻是前所未有地堅定。
「爸,你放心,女兒再也不會干傻事了。」許娉婷將臉上的狼狽收拾妥當,認真地一字一頓說,似是在發誓。
腦袋還有些恍惚,許娉婷想著接下來還要去探望母親,快步離開,卻在拐彎時與迎面走來的一個人撞上,對方手上的一束康乃馨掉落在地。
「對不起。」不好意思地道歉,卻在對方撿起花束站起時,霎時驚喜地呼道︰「小濤!」
周濤愣怔了片刻。眼前的少女看起來還未成年,及腰的黑發擋住了大半張臉,卻依然隱約可見左臉頰上還未褪去的指痕,一雙杏眼紅腫得略微狼藉。
他確定自己並不認識她。
許娉婷卻已經激動地抓住他的手,「我是你姐姐——的朋友……」
話說到一半,語氣突然從欣喜轉為淒涼。是了,她現在不是周小芙,她是許娉婷。
周濤臉上滿是倦意,胡渣刺拉,似有些日子沒有好好收拾自己。
雖疑惑自己的姐姐什麼時候有年紀這麼小的朋友,也不知她怎麼會認識自己,但看到她紅紅的眼眶,周濤不免再次難過起來,哽咽道︰「你也是來看望我姐姐的嗎?」。
許娉婷猶豫地點了點頭,「你們,過得還好嗎……」
「你們」兩字所指不言而喻,她問的時候小心翼翼,細听之下抖音分明。
誰知一句話卻把周濤問得控制不住眼淚,見他連忙失態地轉身輕輕擦了擦眼角,許娉婷心里「咯 」一聲,不好的預感讓她的心發慌,急忙問道︰「媽她怎麼了?」
沉浸在悲傷中的周濤一時沒有注意到許娉婷的口誤,半晌,才有些艱難地說︰「我媽,她因為姐姐的死傷心過度,在過馬路的時候……最後,搶救無效……」
※※※樓下時不時便傳上來刺耳的車鳴聲,誰家的小孩正被家長痛斥哭聲震天,對面的寫字樓星星點點還有人在加班。再次來到昨天跳樓的這個天台,許娉婷仰望高高的星空,眼楮干澀得好像一口枯井,也許再也涌不出水來。
白日里周濤的話仿佛還回蕩在耳邊,她卻已經忘記了當時自己的反應。
人生真的很奇妙,在你以為自己的境況已經是糟糕得不行時,它會用更加沉重的打擊來「激勵」你,其實這還不是最糟的。
運氣這種東西如果在你的生活里源源不斷,那麼你可能就要留心,因為你永遠也無法預知下一個拐角會帶給你什麼樣的驚嚇,甚至,絕望。
不過是三十二年的順風順水,老天卻給了她一個大轉折,送給她這樣一個殘破不堪的人生。
可是,就算覺得不公,又能如何?除了面對……
「喂!你,你又上來看風景?」
熟悉的嗓音氣喘吁吁地響在她身後,許娉婷回頭,果然是他。
此刻她正坐在昨天跳下去的天台邊緣,夜里的風吹得還有些猛,柔弱的她看起來搖搖欲墜。黃飛宏來不及喘完氣,像哄小孩子一樣邊靠近她邊朝她招招手道︰「小姑娘,那邊危險,快到哥哥身邊來!」
「這里的風景比較好。」許娉婷轉回頭不再看他。
片刻,她便感覺黃飛宏走到了她身後,終于緩過氣來,不滿道︰「你這是故意折騰我吧?也就像我這麼善良的人才會看見你再次出現在這里後,傻傻地跑過來。」
「你可以不必這麼善良。」
照理說這樣把好心當成驢肝肺的話該令他不爽,可是經過昨晚他的認真思考,他覺得許娉婷的語氣不善純粹是叛逆期少女的自然的表達方式,所以他並不計較,只是嚷嚷著︰「喂,小丫頭片子,怎麼說話呢你!」
看起來明明也就二十歲的樣子,偏偏要在她面前裝大人,許娉婷覺得有些好笑。
她又靜靜地坐了片刻,他也沉默地站在她身後良久。
終于,許娉婷站起。
黃飛宏的心立即揪了起來,見她只是下了天台,轉身往樓梯走去,不由松了一口氣,問道︰「喂,招呼也不打一聲,你這是回家?」
「我有名字。」許娉婷停下腳步,背對著他說,「許娉婷。」
「許娉婷?」黃飛宏在嘴里重復了一遍,隨即爽朗一笑,「在下黃飛宏!」
黃飛鴻?!
許娉婷回頭,正撞見他雙手抱拳一代宗師的模樣。于是這段時間來第一次,她的唇角情不自禁地浮上了淡淡笑意。
樓梯間長年沒換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芒,黃飛宏注視著逆光中無限放大的笑意,呆住了。
很多年後,每當黃飛宏再想起兩人正式認識的這個夜晚,心里都會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感嘆命運的無法抗拒。只是,這些都是後話。
直到許娉婷的身影消失許久,他才回過神來,想起那雙哭得變形了的魚泡眼,嘀咕了一句。
「真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