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皇城的暮色是繁華的,超市、步行街、購物廣場,到處都是喧鬧的人群,長街上二十四小時川流不息的車輛,林立的商鋪招牌霓虹閃耀,而北江江上,一江燈火,幾船歡笑,南邊,海灣碼頭,汽笛長鳴,又一輛貨輪靠岸,又一筆生意達成。
鮮少有人注意路邊的電桿上,貼著一張尋人啟示,某某走失,智障,男,三十歲,上身穿黑色短袖,著藍色西褲再走幾步,在等公車的宣傳欄上貼著幾張通緝令,史雲剛,男,一九八零年出生,涉嫌殺人
這些張貼就像一張張爬滿蛀蟲的狗皮,見證繁華里的悲涼與罪惡。
雲錦年接到母親王若蘭哭哭啼啼的電話,只得答應回家一趟。
一到家,王若蘭就拉著他的手進了他爸的休息室,休息室里,雲飛躺在一張睡椅上看報。
「錦年,幫你二嬸一次,李木華的事不要追究了!當年,你二叔二嬸幫我們不少忙啊!」一合上門,王若蘭就急切的開口,聲音悲悲切切。
「媽,你不要摻和到這事里來,我說過多少次了,凡事都不要管,你只管種種花刺刺十字繡就好了,過好自己的日子。」雲錦年頭痛,他用手捏捏鼻梁處,臉上顯出疲憊之色,他已經二天一夜沒合眼了,他媽急急把他叫回來,只是想他網開一面。
「錦年,我保證,你幫了這次,媽不再插手任何事,我們欠你二叔的人情,這回就還了吧!」
「這人情是你要還的還是二嬸向你討的?」
王若蘭有些遲疑,眼楮小心地看看兒子,「不管是還還是討,終是我們應該做的。」
「媽,爸,你們要記住,你們不欠二叔的人情,當年二叔不把你找回來,爺爺也會把你找回來,只是時間稍遲點。二叔度出爺爺的心思,所以趕前一步,爺爺正好順勢答應。你是雲家的長子,我是雲家的長孫,爺爺不會不管我們,跟二叔關系不大。所以,爸,媽,我們不需要還這個人情。」雲錦年一字一句地解釋。
王若蘭愣住了,半晌,問雲飛,「是這樣嗎?」。
雲飛點頭,「是這樣。」
王若蘭開心地笑了,「這樣真好,那要是錦年幫了二嬸這個忙,她就欠我人情了。」
雲錦年只覺得自己心髒不夠強大,他對父親說,「爸爸,你也這麼認為?」
「我不參與意見。」雲飛繼續看報。
「要你是我,你會怎麼做?」雲錦年還在留戀心里的那抹小小的光亮。
「我不可能是你,當然假設若成立,我會按你媽媽說的做。」雲飛憐愛地看著妻子。
王若蘭也望著丈夫,這一瞬間,眼楮里只有彼此,再無他人。
雲錦年心里最後的那點光亮熄滅,他只覺得眼前一片黑暗。他定了定神,冷靜下來,他早就知道,爺爺當初的做法不是偶然。
雲錦年打開門出去,響聲驚醒了一對深情凝視的父母,「錦年。」王若蘭喊一聲。
雲錦年回頭,平靜地說,「爸,你以後專門寫你的書,媽,你只管種你的花,剩下的時間你們好好過日子,一定很美滿。其余的事都交給我,你們不要過問。」
「你是我兒子,為什麼我不能過問?」王若蘭不明白。
因為,你們在自己的世界里呆得太久了,已喪失辨別是非的能力。雲錦年心中默想,轉身離開。
大廳里,二叔雲成在,二嬸李慧香也在,眼巴巴地盯著雲錦年,充滿期待。
「二叔,二嬸,智障苦力一案,上面已經接手了,我無能為力。」
「錦年,陶廳長最欣賞你,你若幫著說幾句,你舅舅情況不會那麼嚴重,他現在可能會開除黨籍啊。」李慧華抹眼淚,「還有我堂哥,他最看重你,當年在部隊是他關照你,後來到了警隊,他還是關照你,現在他出事了,錦年,你就不能念在昔日的情份上拉他們一把嗎?」。
「二嬸,他們會喪命嗎?」。
李慧華臉色大變,雙目噴火,「你希望他們喪命?!」
雲錦年搖頭,「我不希望他們喪命,因為罪不致死。」
「他不就是默許智障人進礦場打工了嗎?這也是解決智障人生活的一種方法啊,他有什麼錯!憑什麼要開除他的黨籍和一切職務!」李慧華怒吼,她只記得此刻她的悲傷,卻忘記了別人更大的悲傷。
「如果僅僅是站在解決智障人生活困難的角度上默許智障人士去礦場做苦力,而事情又沒有被有心人利用的話,可能他真的沒什麼大事,可惜他首先立場就錯了,他是被利益驅使而默許智障人進礦場,你大概永遠想不到那些智障人,他們在礦場過的是什麼日子,他們沒有屬于自己的工資,只有一碗飯吃,不做事、做少了事,都會招來拳打腳踢,不給飯吃,光著上身關在小屋里在讓蚊蟲叮咬。
因為他的默許,造就了一張罪惡的溫床。有人專門在外拐騙和強搶走失的智障人,然後給他們明碼標價。二嬸,你知道一個人的價格嗎?一個健康壯年的智障人,三千元,低一點的二千元,一千五百元,如果一次性買幾個,還附送一個老弱的智障人。那些買走他們的販子將他們送到磚廠、礦場,一個人做一年,一萬五千元,全部交到人販子手里,但販子們仍然不滿足,認為錢來得太慢太少,他們派人潛進礦場,制造一起起假礦難。而這些礦難,都被礦老板和當權者隱瞞。
一個人什麼都可以選擇,但不能選擇自己的出身,智障不是他們的錯,沒有人可以如此殘忍地決定他們的命運!不管是有意還是無意!每個人都要為自己所做所為負責。
舅舅們是對我好,我一直很感激,我可以在歹徒的槍指向他們時為他們擋子彈,但我面對那些被殘害致死的生命,那些被奴役得人不人鬼不鬼的生命時,我不能開口求情,我只感到慶幸,幸好他們下台了!」
李慧華說不出話來,她被雲錦年臉上的悲傷震撼了,那些話,字字句句都帶著血淚,她發現,如果再給她的親人求情的話,她絕對會被世人戳脊梁骨!
雲成也被震撼了,他長嘆一聲,「慧華,不要再說了!錦年說得對,每個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李慧華閉上眼楮,淚如雨下,「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可憐我爸,氣得進了醫院。子孫不爭氣,連累老一輩都沒臉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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費家,費仲天垂頭喪氣地站在父親費安邦前面。
費安邦臉色鐵青,手指兒子,「你別以為你在做什麼我不知道,今天李木華的下場就是你的榜樣!」
「雲錦年太無情了!爸爸,我就說這人不可靠!」費仲天哼了一聲。
「啪」地一聲,費安邦將桌子猛地一拍,冷不丁嚇了費仲天一跳。
「出了這麼多人命,雲錦年想拍也拍不下來,陶歌一旦接手,就成了死局,誰也沒辦法!怪什麼錦年!」
「怎麼不怪,當初這案子就是他私底下查出的,他為了升官,不惜將李信陽拉下馬,爸,你別把雲錦年想得太好了!」
「盡胡說!雲錦年想當局長還用等今天?!我告訴你一件□,前年警局副局長之位競爭者兩人,李信陽和雲錦年,李信陽從部隊轉業到警局,身體狀況不好,立功不多,雲錦年轉業在後,但功勞顯赫,論資歷,當屬李信陽,論能力,當屬雲錦年,你會怎麼選?哼,但是雲錦年自動退出競選,自願當李信陽的一只手。去年的軍火案後,李信陽就成了局長,雲錦年仍然不變,軍火案誰全力破出來的,你不會不知道吧?是頂還是拉,明眼人一眼就看穿,偏偏你跟著外面的謠言起哄!」
「他若頂了李信陽的位就不是謠言,有本事就別當,謠言不攻自破。」費仲天對雲錦年很不感冒,偏偏他兩個女兒都看上了他,老爺子也看中了他。
「他當不當局長,雲家自有安排,你安份點就行!你若有什麼事,別指望他能網開一面!」
「爸,他連他舅舅都不放過,我還真沒指望他能網開一面,所以,我才不同意如雪嫁給他,這樁聯姻並不能給費家帶來任何好處啊。」費仲天想不明白老爺子的做法。
「我同意這樁親事,一則是如雪喜歡他,另一則是因為你,你不本份。」費安邦長嘆一口氣,他一片苦心無人懂啊,「我怕你終有一天連人帶家折騰進去,如雪若嫁給雲錦年,是最好的退路。別人可能會落井下石,但雲錦年不會。」
費仲天氣得跺腳,「爸,你是咒我還是怎麼的?就這麼盼著我折騰進去?我進去了誰來養你的老!」
費安邦緩緩搖頭,眼楮微眯,「虎毒尚不食子,你雖然不听我的話,可我也還是希望你好的,只是你太不明事,你看看皇城警界那塊,陶歌坐鎮,右手雲錦年,左手高長樂,牛鬼蛇神都難過,你是什麼,你自個兒比誰都清楚,仲天,收手吧。」
費仲天低頭沉思,半晌抬頭,眼楮里陰森一片,「爸,要是陶歌不在皇城了呢?」
費安邦眼楮驟然睜開,圓目怒瞪,精光一閃,厲聲大喝,「你想干什麼?」
「爸,不是我想干什麼,而是很多人看陶歌不順眼了。」
「別人做什麼我不管,我警告你,陶歌你踫都不要踫,看見他繞道而行,听明白沒有?」費安邦緊緊盯著這個不成器的兒子,逼他答應。
「爸,陶歌也就一小小的廳長,還繞道走?笑死人!」
「你錯得很厲害,仲天,陶歌雖然只是一個小小的廳長,但他背後是步輕風。步輕風是什麼人?鼎鼎大名的鐵漢!這麼多年來想拉下步家的不知多少人,可每動步輕風一次,步輕風就借力升一次,他現在是國安部的部長,位隊中將,就是我們這老一輩人也難望其頸背。你動了陶歌,就等于把步輕風這尊煞神引來了,到時,你還指望日子比現在好過?別傻了!」費安邦苦口婆心,語重心長。
費仲天有點不相信,「步輕風真有這麼厲害?」
「你雖然是商人,可你需要知道,有些人是你永遠動不得的。」
「我還是不太相信,是人總有弱點,只要弱點,我就有辦法搞定。」費仲天自信滿滿。
「壁立千刃,無欲則剛。一個人沒有私欲,就難以找到弱點。不是誰都跟你一樣。」費安邦冷哼一聲。
「沒有私欲?爸,這你也信,這世上有人不愛錢?有人不愛權?有人不愛美女?總有一樣是他愛的,那些口口聲聲說不愛的,是因為達不到,所以才擺出這一付清高的嘴臉來!」
「據說當年步家老將軍步長空向國家交出一張祖傳的藏寶圖,挖出兩車寶藏。你自己愛錢,以為人人個個都愛錢。別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步輕風絕對不是清高,要是他真有那麼多弱點,早不知道死了多少次。我不多說了,你好自為之吧。」費安邦越說越失望,眼前這個兒子他從小打到大,也沒能改變他,如今他沒力氣打了,听不听得進去,隨他吧,大不了,他替他收尸!(當年步長空為了保護木安之沒說出那張圖的真實來歷)
費仲天眼楮瞄瞄父親,見他閉著眼楮不再看他一眼,想說什麼又沒說了,悄聲離開。
「如雪該回國了,她和錦年的婚事該催一催了。」老爺子眼皮不抬疲憊無力地說了一句。
費仲天皺皺眉,頓了一下,關上門。
作者有話要說︰未來岳父和未來女婿的矛盾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