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節看守所里的日子(14)
看守所里的日子(14)
該來的總是會來的,第三節課之後警察找到了學校。當然警察的考慮還是比較周全,找到班主任說的是我在頭天晚上向公安部門報案,是關于化工學院那邊的一起事故,請我回去協助調查。警察考慮如果我是被冤枉的,二話不說就大張旗鼓把我帶走,會影響學校的聲譽,因此就對班主任編造了一個案子,說我是報案的。
我被帶上警車,在往公安局的路上,一個陳姓警官還找一些生活學習上的問題跟我聊天,目的是讓我放松,和盤托出作案動機和經過。警車停在公安局刑偵科門前,我直接被帶到了公安局的審訊室。警察對我不理不睬,晾了半個小時。然後陳警官和杜警官過來給我錄口供,杜警官唱黑臉陳警官唱紅臉,一個哄一個嚇。在他們的審問下,我把江偉和阿志,從什麼時候到的富順找到我和小東開始,幾時幾刻有哪些人都干了些什麼事情,一直到如何上車如何威脅司機再到如何逃跑,都事無巨細地交代清楚並做好了筆錄。核實筆錄之後又簽字畫押,然後就被帶到了拘留所。
在上車之前,阿志遞了一把短刀給我,我其實一直帶在身上,當警察來抓我們之後才把它扔到路邊的。已經到了危急時刻,我想的是帶刀打劫出租車問題更加嚴重,最好大事化小。為了在警察面前爭取好一點的印象分,體現我本質不壞,我向他們撒謊說我擔心傷及無辜,在上出租車之前就把刀丟到草叢中去了。為什麼這個地方我會撒謊而不怕穿幫呢?因為從阿志把刀給我那一刻起,就再也沒有人看到過,在口供方面不可能跟誰產生沖突,因此謊言是不可能被戳穿的。
審訊的時候沒有飯吃,中午餓了一頓。被關進拘留所的時候已經快兩點鐘了,跟四個戒毒人員關在一起。他們中被拘留最長的快一個月了,短的也有一周左右。成天被關在一個小房間里面,人身自由受限,他們需要發泄的機會。懲罰新送進來的犯人就是他們最喜歡的方式,我也就不可避免地會被欺負,成為他們尋開心找樂子的工具。他們要求我蹲馬步,用雙手牽住耳朵原地轉圈等等。幸好我長的還算斯文,又還是在校學生,在這種環境下,我只有盡量裝得虛弱,他們才沒有太為難我。
那個時候我還天真地認為只要警察對子調查清楚之後,也就是過一兩天可能就會被放出去。但是一個年紀比較大的給我分析了形勢,他說我們犯的案子因為是搶劫性質比較嚴重,如果那兩天沒有放出去就可能會被逮捕。我也開始有些慌了神,整個晚上都無法入睡,第二天還是沒有動靜,第三天上午我被送進了看守所。看守所這邊一間十幾個人,全是被批準逮捕但還在等候法院判決的人,這個時候我知道事情很麻煩了。
我第一眼注意到的是一個留個光頭,滿身是紋身的家伙,凶神惡煞,一看就像警匪片里面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另外就是老的少的、高的矮的、胖的瘦的各色人等,這些人看起來就和路邊的普通人一樣,跟我在電視里看到的犯人形象有很大的差異。回頭一想,我不也長得也眉清目秀嗎,現在還不是跟他們一樣都是犯人。
但是還容不得我有時間來擔憂案子的事,因為我一進看守所就得面臨被牢頭獄霸修理的問題。當警察把牢房門砰地一聲關上之後,靠近窗台的一個人就發話了,他指示幾個小青年為我沖澡說是什麼除晦氣。等我剛把衣服褲子月兌掉,他們就馬上過來,拿起高壓水龍頭不管三七二十一就往我身上狂噴。那年五月的天氣還比較涼,冷得我渾身哆嗦。這還不算什麼,更要命的是高壓水噴到臉上,我簡直沒法呼吸,差點沒被嗆死。
這一關剛過,還是這幾個小青年最活躍,沖到我的面前就是一頓拳打腳踢。大概有個三五分鐘,他們才過足了癮。還是那個靠近窗台的人安排倒數第五個床位的人讓了一點位置出來,這就是我後來睡覺的地方。為了少受皮肉之苦,我處處小心翼翼,加上他們覺得我不是那種很招搖的小流氓,細皮女敕肉經不住摧殘,也沒有再受到任何的皮肉之苦。
我被關進看守所的一兩天之後,沒有警察找我錄口供,也不清楚父母有沒有得到我的消息,對外邊的情況一無所知,我對未來就更加惶恐不安。但是自己也毫無辦法,干著急是沒有任何意義的,于是我就想在什麼地方找點精神上的安慰。
被關在一起的,有的是入市偷竊,有的是故意傷人,有的是經濟詐騙。他們大多數人看起來都沒有多少悔改之意,甚至幾個少不經事的年輕人,居然對自己犯過的案子夸夸其談並以此為榮。
其中有一個近六十歲的老頭跟大多數人都不一樣,他平和淡定,沉默寡言。據說年輕的時候教過書,所以大家都叫他王老師。王老師很少說話,看起來跟監獄這個環境格格不入。他戴著一副老花眼鏡,每天都會做的事就兩樣,一是玩紙牌算卦,二是看易經。既然都是識幾個字兒的斯文人,我也就比較喜歡跟他待在一起。
後來了解到王老師的一些情況。十多年前,每個地方都由鄉鎮一級政府成立了基金會。原本基金會成立之初就存在很多缺陷,隨著呆賬壞賬以及經濟**案件的層出不窮,中央政府擔心風險無法控制,毅然決定取締了基金會。不過問題一旦出現了,就必須得有人承擔責任,作為基金會主任的王老師自然也就逃不月兌干系。具體的情況,王老師不願多說,我也不便多問。
整天對前景感到焦慮,我急需舒緩精神壓力,于是對他手里的易經產生了興趣。他介紹說易經不只包含著非常廣泛深刻的哲理,還能夠佔卜算卦。我的內心非常迷惘,正好可以找點精神寄托,也就很期待他為我算一卦。王老師一本正經地拿出紙牌,然後按照規範程序洗牌,最後叫我抽了三張,然後他再按照特定的程序為我算出了一個「井」卦。當時王老師給我解釋說「井」掛的寓意是我會掉進一個坑,然後這個坑被填平。他說算卦這種比較玄的東西,無法深究,不便做過多解釋,要我自己憑感覺去理解。
我就想是否意味著我被關進看守所就像掉進了坑里面,然後會被解救出去呢?我懷著這樣的期待,在內心也默默地祈禱,期待我的解釋能夠靈。我一直把這個解釋藏在心里沒有說出來,我怕說破了就不靈驗。
自由其實就像水和空氣一樣,當你擁有的時候,你覺得太普通,而忽略它的重要性,一旦失去的時候才知道這兩樣東西能夠決定生與死。當我被關在一個狹小的空間之後,才發現自由有多重要。我們每個人都渴望自由,對于身陷獄中的人來說想看看外邊的世界也是一種奢望。牢房的牆上三米高的地方有一個窗戶,是獄警用來巡視牢房情況的,從里往外,什麼也看不見。
有個20*30厘米左右的送飯窗洞,這是我們跟外部世界聯系的唯一線索。雖然視線範圍內也只有一睹圍牆和圍牆下的一排小花園,每人還是會充分利用打飯那幾秒鐘,睜大眼楮,狠狠地看一眼外邊的風景。當這個窗洞被關上之後,還留下一道細細的縫隙,這一線之間的景象,就是我們眼里的整個外部世界。因此獄中的生活是痛苦的,不過我在等待之中終于盼到了好消息。
被關進看守所三四天的時候,副所長突然把我叫了出去。原來我的一個的表叔,也就是我姑婆的兒子,拖他打听我的消息。看來父母已經知道了我的處境,雖說父母一定會因為我犯的錯痛心不已,但是至少他們會去托表叔疏通關系,我有被解救的機會。這樣我的心情也就逐漸開朗起來。接著,副所長還送過來生活用品和高中的書本,囑咐我安心的復習迎接高考,其他問題不用考慮。
人是靠精神生活的高等動物,當沒有希望的時候哪怕腰纏萬貫也會萎靡頹廢,心中有希望就算身居陋室或者身陷牢獄也可以改頭換面容光煥發。我期待著每天的第一縷陽光,吃過早放之後就可以開始了在牢房里的學習生活。
到了六月下旬,快一個月過去了,已經臨近高考,還是沒有任何動靜,我越來越懷疑算卦這事是否可以當真。眼看著希望在一點一滴的流失,我的內心又開焦躁不安起來。心思無法用到學習上。特別是有人離開看守所重獲自由那一刻,心里全是羨慕,失落感油然而生。我就會默默地問老天,到底什麼時候好運才會降臨呢?時刻豎起耳朵听外面的動靜,我希望在不經意間就走來警察,然後叫我收拾東西離開。
這天下午四點鐘,我的雙手正有氣無力地托著書本,突然傳來幾聲敲門聲,原本嘈雜的說話聲突然安靜下來。這不是一個常規時間的敲門聲,那就意味著有特別的事情發生,所有人都在屏住呼吸期待是好運降臨到自己頭上。
警察加大嗓門叫了我的名字,我應了一聲之後,他叫我馬上收拾物品。這一刻所有人都明白發生了什麼,我迫不及待地收拾起了書本,其他東西一概不要。什麼被子床單都扔到一邊去了,甚至衣服鞋襪都打算扔到垃圾桶里去。我想的是要把這些物品上殘留的霉運也一並扔進垃圾桶里,因為我要重新開始,要過的是一種洗心革面的全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