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遼隱約覺得不對勁了。
他瞥了眼孫子,然後面色沉了沉,眨眨眼,沒說話。
本來顧子悅跟顧夜歌短信互動,聊的好好的,可是這會兒卻忽然沒了她的消息了,等了一會兒,手機還是沒反應,他的心里開始七上八下起來。
少頃,老爺子越想越不對,直接拍了拍孫子的肩膀,把人給叫到院子外面去了。
顧子悅手里還緊巴巴地抓著手機不肯松手,心里一直惦記著那小丫頭,就怕她跑路,這會兒爺爺把他叫出院子,顯然,是有什麼特別的事情。
「爺爺,怎麼了?」
院子里暖陽陣陣,卻抵不住秋風蕭瑟,顧子悅因為背上抹了燙傷藥,所以不適合穿的太厚實,只有一件薄薄的襯衣,方便傷口透氣,一出家門,秋風使勁往他脖子里鑽,他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
顧遼別有深意地看著他︰「剛才一個熟人打電話過來,說是在市三醫院看見了一個女孩子,很像是小夜,還是掛的婦科。」
顧遼說完,就沒有多言了。
他緊緊盯著孫子的臉,就發現孫子雙眸里明顯流露出緊張,于是又接著說︰「爺爺不放心啊,你說一個年紀輕輕的小丫頭,怎麼能掛婦科,要不你趕緊去給爺爺看看?」
顧子悅眨眨眼,點頭道︰「我這就去。」
車鑰匙就一直掛在褲子上,顧子悅沒有半點猶豫地拉開車門,開車走了。
*
市三醫院婦科。
顧夜歌來掛號的時間比較晚,所以一直在門診室門口的長椅上坐了大半個小時,才等到叫她的號,她進去看醫生,門診室門口站著三四個便衣手下,她大約進去了十幾分鐘,跟醫生說明要做人流之後,醫生給她開了一堆化驗單,還在里面拉起簾子,讓她月兌了褲子,檢查了白帶什麼。
她拿著那堆單子,心里掠過不舍,還是回到了一樓大廳排隊等待繳費。
得說,在大醫院看病就是麻煩,來來回回得跑好多趟,雖然她有了前世孕檢的經驗,但是還是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事情,就是憋尿。
以至于她什麼檢查都做完了,醫生中午也要下班了,她才捧著瓶礦泉水,準備憋尿做B超。
最後,眼看著B超市的醫生出來,將門鎖上,她的膀胱還是沒有半點感覺。
有些頹然地坐在那里,她抬眸瞥了眼B超室門口的小指示牌,上面寫著,下午上班時間為一點半。
她抬手一看手機,現在才十二點。也就是說,她得在一個半小時的時間里趕緊憋出尿來。
愁眉苦臉地一個人靜靜坐著,眼看著面前的人來來去去,不停穿梭,顧夜歌的心里也開始胡思亂想。
她記得顧子悅說過的話,他說他也很怕,怕寶寶是個怪物,但是只要她想要,他就無條件支持她。
好溫暖的話,她抬手輕輕撫模自己的小月復,垂著腦袋動情地呢喃著︰「寶寶,媽媽不是不要你,而是你來的,真的不是時候,也不應該。」
此刻,顧夜歌並不知道,她身後的長椅上緊挨著坐了一個男人,手里也拿著礦泉水的瓶子,看起來也是在憋尿等著做B超的,但是距離與她不超過一米,她的那句呢喃,在午後人流漸少的B超室門口,顯得格外清晰。
男子手里拿著手機錄音,等了半天,就錄了這麼一句話,當即就給管家發了過去。
本來他們不用這麼麻煩的,等到顧夜歌離開醫院後,這一系列的動靜一次性匯報給顧遼就可以了,但是顧遼偏偏下了命令,說是只要一有風吹草動就要及時匯報,所以他們只能如此折騰。
顧夜歌等的累了,也餓了,卻不敢去吃飯。
因為她的胃里火燒火燎的,難受死了,她怕一吃東西就吐了,吐了食物不要緊,要是把她好不容易灌下去的礦泉水給吐了,那才冤枉,她還等著這些水趕緊流到膀胱里變成尿呢。
閉上眼,精致的小臉看上去越發蒼白,越發楚楚可憐。
忽然,耳邊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她也沒在意,可是下一秒,身子卻被攬進了一個熟悉的懷抱里狠狠抱著。
她鼻尖洋溢著顧子悅身上獨有的清新的香氣,緩緩睜開眼,看著熟悉的襯衣的料子,鼻子一酸。
她沒想到,他居然找來了。
就是怕他嗦,怕他緊張過頭,也怕自己猶豫不決,所以在進入醫院的那一刻,她便將自己的手機調整成了飛行模式。
「你來醫院做什麼,你是想看著我急死嗎?」
顧子悅的聲音很輕,帶著淡淡的沙啞與戰栗,他的懷抱很緊,仿佛一松手就會真的失去。
顧夜歌心知他能追到這里,躲不過去了,于是輕輕推開他,看著他近在咫尺的面龐,莞爾一笑︰「子悅,我想清楚了,這個寶寶來的不是時候,也不應該,我們不要他了,好不好?」
孩子本就是有悖倫理的,健康也得不到保障,她跟小杰的仇還沒報,生下這個孩子,還得連累顧子悅陪著她一起赴湯蹈火,就算他們成功去了別的國家,但是一家子人都會傷心難過,這樣的代價太大了。
雖說顧夜歌跟現在的家人,沒有太多深厚的感情,但是她深愛顧子悅,便會設身處地為他著想。
她看著他,表情異常認真與堅定︰「子悅,這個寶寶,真的不能要。」
顧子悅蹙著眉,他腦海中全是她某個清晨一邊撫模自己小月復一邊說,小杰,是你回來了嗎?
他知道她想要這個寶寶。
可是,現實卻如此殘酷地擺在眼前。
理智一點的人,都不會讓這個寶寶出世的。
他雙手捧著她的臉,就那樣眷念地看著她,眼眶越來越紅,越來越濕。他怎麼舍得讓她去做人流那樣的手術呢,想著她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任由那些殘酷的冷冷的工具在她的運作著,他的心就能疼的滴出血來。
欲言又止了好半晌,他才說︰「餓不餓,先吃飯,好不好?」
顧夜歌深吸一口氣,抬手擦擦眼淚,又垂下眼眸看了看自己手里的B超單,說︰「不敢吃,我好想吐,我現在一直在強忍著,就怕一會兒吃了,連水一起吐了,子悅,我現在真的很不舒服,頭也暈,我就想這樣坐著,等著憋尿,下午要做B超。」
顧子悅一听她這樣說,心里更難受。
他再次將她緊緊擁進懷里,滿是愧疚地說著︰「對不起,對不起小夜,明明是我的錯,卻要你來承擔。都是我不好,對不起,小夜,我愛你,對不起。」
他微微沙啞著聲音,一邊說一邊親吻著她的發絲。
那副動情的模樣,被一邊的眼線用手機錄了下來,然後直接發到了管家的手機上。
「你怎麼會過來的,吃飯沒,不然你去吃吧,我在這里等你。」顧夜歌話音沒落,就被顧子悅一口吞沒了紅唇,他清淺地吻了一會兒,然後說︰「你都這樣了,我怎麼可能吃得下去。」
真是的,難道他在她眼里,是這樣沒心沒肺的?
顧夜歌嘆了口氣,也不說話了,顧子悅陪坐在她身側,將她攬入懷里,她就側身下來,枕著他的腿,窩在他懷里閉上了眼。
一小覺過後,是被尿給憋醒了。
她眨眨眼,面色有些痛苦,問︰「幾點了?」
顧子悅說︰「B超室的醫生已經來上班了,剛才陸續進去了兩個了。」
顧夜歌蹙眉︰「你怎麼不叫我?」
「有尿了?」
「是啊,就是給憋醒了。」
「呵呵。」顧子悅笑,攏了攏她耳邊的發絲,說︰「一會兒等里面的病人出來你就進去吧,別憋壞了,回去的時候,我帶你去吃大餐,想吃什麼都可以。」
顧夜歌白了他一眼︰「回去的時候,我手術都做完了,女人做小月子,是不可隨便吃東西的。」
一時間,「小月子」三個字重重地擊在了顧子悅的心頭。
他擰著眉,還來不及反應,B超室的門打開,顧夜歌已經抓著繳費單走了進去。
他懷里忽然一空,驚覺她的離去,雙目炯炯有神地盯著那扇門,忽然間,他有種自己很該死的沖動。
腦子里一團亂麻,心里也是,就在顧夜歌進去了空檔,他想了很多,尤其身邊忽然多了一對年輕的夫妻,他們相互陪著在他不遠處的長椅上坐下,那個孕婦的肚子已經很大了,丈夫微笑著,溫柔著,對她愛護有加。
他忽然好羨慕這樣的畫面。
心里越來越酸,越來越疼。
他甚至想,如果胎檢的結果是好的,干脆就生下來吧。反正她心里其實是想要的,不是麼?
正在掙扎著,亂想著,眼前的門開了。
他喉結動了動,趕緊站起身湊上前,可是他人還沒走到顧夜歌面前,顧夜歌就抬手沖他搖了搖,嘴里喊著︰「我去廁所。」
然後她把手里的一堆單子往他懷里一塞,就跑了。
顧子悅垂眸拾起那些單子,看著B超單上那團小小的陰影,那麼那麼小,居然會是個小生命。
這種感覺好神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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