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節名︰第九十三章,絕世文章
紀四老爺被人引著來見許王,見院中青翠,內外進出的人不少。《》別人看他,他也看別人。別人看他是認得許王小廝,覷著眼瞅引來的是什麼人。
直直的進去,也不通報,打起簾子就進去了。紀四老爺听到身後嗡嗡聲︰「這是什麼人?」他心里得意非凡。
許王守禮滿面笑容問候他︰「听說吃了苦,身子還好?」他認真看自己的岳父,一團和氣,滿面慈和,和紀沉魚先就是兩種個性。許王只能猜測生紀沉魚的那個人,興許性子堅硬。
「多謝殿下救助,這真是無妄之災。」紀四老爺伏身拜下來,許王守禮沒有阻攔,但是起身虛讓了一讓,親自扶起他,送到椅子上,命小廝獻茶,含笑問過家中,只字不提紀沉魚,道︰「我這里梅花開了,請四老爺來賞玩,中午用過飯,再和老太太回去吧。」
他們一大清早過來,這也才半上午。紀四老爺喜中之喜的出來,還是剛才的清秀小廝,找來兩個會清談的門客,讓他們陪著紀四老爺二門以外到處走。
紀四老爺悄聲問了問,果然紀老太太是留下用飯。梅花撲鼻,香氣盈懷。把他一半不安的心驅散,開懷游玩到中午。擺在景色好的暖閣里,許王緩步而入,陪了三杯酒,來見紀沉魚。
沒到房里,先听到里面的笑聲。不高,卻如流水沁出,點滴可聞。許王先一笑︰「這就喜歡了。」
丫頭們回報︰「殿下來了。」
紀老太太萬千之喜,認為這是體面。而紀沉魚微嘟了嘴,人家吃得正喜歡,他來攪和?要麼就是來要情。
門簾開處,殿下滿面和氣而入,頭一眼在紀沉魚面上打個轉,打趣的笑一笑,不理她眸子里的不悅,來看紀老太太。
紀老太太雖年老,卻極快的跪下來。難得的靈便。
「祖母請起。」紀沉魚先于許王說了一聲,許王跟上︰「請起。」紀老太太起來,先嗔怪紀沉魚一眼,怪她先于殿下多話,再問許王安。
丫頭們快手快腳多擺一道碗筷,紀沉魚顰眉︰「殿下今天閑?」紀老太太又瞅她,許王大大咧咧︰「陪你天天閑。」紀沉魚鼻子里輕哼︰「你前幾天總不在吧?」許王諷刺︰「不是你氣的。」
各自坐下來,兩個人相安無事,紀老太太對于這種對話不安,陪笑敬酒于許王︰「殿下莫怪,四丫頭是我膝下養大,不知禮儀。」
紀沉魚扁扁嘴,許王大言不慚︰「我從不和她一般見識。」不然可以氣死。一只特大的酒杯舉過來,紀沉魚壞笑︰「殿下這麼好,我敬你!」
這是燙酒用的一個圓的酒壺,去了蓋,成了大酒杯。
紀老太太使眼色︰「四丫頭。」紀沉魚笑得更壞,許王守禮接過來,無所謂的手中晃一晃,吩咐人︰「這個我記得是成雙的,再取一個來,請公主同飲。」
一聲公主,讓擔心的紀老太太心花怒放,她一直把紀沉魚當成自己的孫女兒來看,忘了這個人變換身份,現在是公主之尊。
難怪殿下面前,嘻嘻哈哈,外加嬉皮笑臉。
一杯酒過去,是第二杯,接下來第三杯……。紀沉魚桌子下面踢出去一腳,怎麼還不走,你在這里,說話不方便。
許王袖子垂下,在那腳背上一彈,紀沉魚險些呼痛,收回腳怒目而視。再忍幾杯,忍無可忍,虛情假意的笑著︰「殿下可以出去了。」
「我陪你。」許王淡淡。
話說得這麼明,紀老太太不能不阻止,起來對許王再次賠禮︰「殿下不要怪她,」紀沉魚忍氣吞聲︰「人家要和祖母說話,他在這里就是不走!」
說開了,怒容滿面︰「外面沒有人要陪嗎?」
「四丫頭!」紀老太太更听不下去,紀沉魚撲倒她懷里︰「人家只要單獨和你在一處。」許王微笑︰「既然攆我,那我就走。」在門外回身慢條斯理,而且很佔理︰「我不來,你才會怪我。」紀沉魚被堵得無話可說,盈盈起來送了他一送︰「殿下慢走,」再扮個鬼臉兒︰「多謝殿下。」
「好說,晚上煮點兒什麼給我,就是少放調料。」許王笑容滿面,而且有出氣的地方︰「上次我說好,本來想送到紀府上去。」
紀沉魚撲哧一笑,給他一個你得理不要總佔著的小眼神,才把許王殿下攆走。
她若無其事,許王出來咬咬牙,是君子的,這仇必報。
午後,紀家母子回去。紀老太太下轎時就喜氣洋洋,紀四老爺喝多了酒,面子上也光光。他先把今天遇到的幾個舊親友說了一遍,得意地道︰「他們全不敢相信看到我在賞梅花。」紀老太太扶著他的手,笑容快要滿出來,但是先不說,紀四老爺問一句︰「公主和氣?」
「和氣。」
「有說到四丫頭?」
「一直就在說四丫頭。」
回到房中,紀老太太頭一件事︰「都出去。」讓紀四老爺︰「坐過來,我有話說。」紀四老爺得意還沒有說完,也覺得自己有話要說,坐在她身邊。
「兒啊,你知道那公主是誰嗎?」紀老太太再也不能忍耐。
紀四老爺笑︰「安陵的公主,誰不知道。」
「不是,」紀老太太凝視他,滿面春風︰「你認得的,我認得的,這家里人全認得的。」紀四老爺怎麼也不會猜紀沉魚,苦苦思索︰「陳家的姑娘,在四丫頭之後去了的,不會是她。」紀老太太又氣又笑︰「她你都能想到,還有一個,你倒忘了。」
見紀四老爺還不明白,紀老太太提點他︰「你自己的女兒呢?」紀四老爺怪叫一聲︰「這怎麼可能!」
見母親笑眯眯,胸有成竹的樣子。
紀四老爺用力擰擰自己面頰,讓酒醒一醒,急切地問︰「不是說沒了,還有那墳?」紀老太太掩住他口,警惕地往門窗處看看,小聲道︰「在呢,正房里的不是公主,是我們家的四姑娘,你的四女兒。」
這消息太驚人!紀四老爺身子一滑,坐到地上。不等紀老太太扶,一下子又起來,大驚失色後,喜出望外。
他在房里亂走,似乎這樣才能發散心中情緒,不住喃喃︰「這怎麼可能?可能嗎?」紀老太太容他走了一會兒,讓他回來,低聲交待︰「不能說。」
「那幾時才能說?」紀四老爺急出一頭汗水︰「怎麼今天不讓我見見?」紀老太太笑他瘋顛︰「公主見你,是怎麼個說法。」紀四老爺固執上來︰「那我也想見一見,好不好,現在是什麼模樣?」
對他酒吃得通紅的面龐看,紀老太太笑容滿面︰「不好,還請你吃酒。」紀四老爺冷靜下來,回去坐了一會兒,茫然道︰「不對呀,我的女兒是公主,那前幾天是怎麼回事?再說那獄里也奇怪,不審訊只呆著,吃用不比家里差,還有書看?」
「這事你就別再提,依我看,指不定是兩個人鬧了別扭,要是真的勾接大盜,不會是那個樣子待我們。」紀老太太眯起眼,享受著午後難得的一絲陽光,透過窗紙過來︰「這不是接我們去見?」
紀四老爺心癢癢的︰「我也想見見。」
母子直說一個下午,有擔心也有歡笑,紀四老爺一夜翻來覆去,見不到女兒真人他不安心。又有一件事拱在他心里,女兒是公主,那他是什麼?是許王殿下的老岳父。
難怪今天客氣過于常人。
他第二天一早起來,盯著沙漏看到半上午,往許王府里來。心里還是忐忑,先找昨天見面的小廝。添壽很快出來,問過來意,爽快地道︰「既然來了,沒有不見的道理,我作主,請您隨我一同進來。殿下不見,一同去見公主。」
小廳讓紀四老爺候著,添壽自己去回話。過不多時,同著兩個嬌麗的丫頭出來,把紀四老爺帶進去。
紀四老爺一行走,一行心里不知道是喜是憂。昨天還有心情看景色,今天只有看地面的心。直到正房外,才抬起頭,見紅牆碧瓦,處處帶著皇家氣象,他迷茫不已,自己的女兒?能當王妃?
「公主宣四老爺進去。」丫頭們的話,給四老爺當頭一下,讓他清醒不少。他如常般欠著身子,里面這一位公開的身份可是公主。
和紀老太太見面不一樣,公主儀仗全擺出來。有人先行出來︰「公主口諭,免于跪拜。」四面寂靜,屏氣凝神中,有衣衫滑過地面的聲音,兩行侍女先行出來,最後是一個人打扮得如神仙妃子,光華四射地出了來。
紀四老爺一眼就認出來。他嘴唇抖動著,心里是狂喜,卻不能近前。紀沉魚落座後,嘴唇也哆嗦幾下,賜四老爺坐,問過家中安好,道︰「听說昨天在看梅花,內宅里更好,只是外男不能擅入,因此沒有相請。」
紀四老爺歡喜不盡,他只想著是自己女兒,就把外男不能擅入別人內宅給忘了。紀沉魚也不記得這事,是才剛請紀四老爺里面坐,染雪提醒她。
各以隱語問話,也問個皆大歡喜。
正說著話,添壽上來︰「殿下回來,听說來了客,請公主賜宴飛雪閣,那里偏了點兒,但是好說話。」
紀沉魚歡歡喜喜︰「是,回去說多謝殿下。」話說到近中午,有人回說酒擺好過去,見外面走來許王殿下,這一回紀沉魚喜歡他來,和許王並肩前面走,紀四老爺跟在後面。許王不動聲色攬住紀沉魚的肩頭︰「雪地里滑。」紀沉魚才笑著示意他不必,那一只不老實的手輕輕從胸前滑過,不規矩的按了一按。
愕然中,許王這只手再回來,又順理成章的模了一把。紀沉魚漲紅臉,有心給他一腳,身後是四老爺在,怕把他嚇著。想擰他一下,又覺得還是他佔了便宜。退後一步推開許王的手,這只手摟得緊緊的,再推,胸前那只手又過了來,不是緊衣襟,就是拂發絲,反正越掙扎它越在胸前劃過來,劃過去……
紀四老爺對著兩個親密背影笑容可掬,可見多恩愛!
前面的紀沉魚臉紫漲得快要滴水,眼看著快走到地方,許王呀地一聲似才想起,悄笑道︰「回去換便衣來吧,這正裝穿你身上,我都怕了。」
「你不早說!」紀沉魚低聲斥責他。許王忍俊不禁,一看就是有心拉她走這一路子,笑道︰「我只想著你要陪客,把這個忘了,」再眼楮亮晶晶︰「我陪你去?」
紀沉魚推了推他,轉身就走。走開幾步,听身後許王笑聲︰「四老爺隨我來。」紀四老爺滿心歡喜︰「是是,殿下先請。」
在家里還想著這個是自己女婿,到這里一見他人物俊秀,什麼都忘記了。
飛雪閣里好看雪,紀沉魚再來時,去了鳳冠,是家常衣服。閣子上侍候人不多,紀沉魚伏身行了大禮,驚得沉浸在女兒是公主中的紀四老爺急忙來扶︰「使不得,使不得,」再一想,有什麼使不得的,又幻想一下,都說許王殿下要當皇帝,那自己女兒,以後是皇後?等她當了皇後,這禮還是使不得的。
一團喜氣扶起紀沉魚,紀沉魚眼楮瞄著許王守禮。《》許王忍笑,和她眉來眼去,紀沉魚白眼他,他就笑眯眯。紀沉魚使眼色,他就裝不知道。直到紀四老爺看出來,兩個人眼來眼去也完了,便衣的許王守禮輕施一禮︰「岳父大人,眼前相認不便,還請海涵。」
煙花升騰空中,也不過就是如此的騰雲駕霧感。紀四老爺想也沒想過,瞪圓了眼,張大了嘴,人都不會動了,還是紀沉魚看不下去,喊他︰「父親,請入席。」
回魂的四老爺嘴從此沒合攏,張著嘴就哈哈了。不過他技術高,並沒有掉飯掉菜出來。
回來的路上,紀四老爺心亂如麻,想想紀沉魚當上皇後,家里並沒有可支撐的根基。殿下要是變了心?再想想才見到殿下和她恩愛如初,又把這種心思打回去。
左想一出右想一出,直到有個人喊他︰「姨丈,雪化成泥水,你怎麼沒看路徑?」卻是武其安。紀四老爺見到他,內疚上來,才吃過酒,說要散,不要車送自己回來,只有他一個人倒好說話。拍拍武其安肩膀,武其安受寵其驚。
「其安吶,你最近詩文不錯吧?想要什麼官職,大了不成,閑散小官兒什麼的,還可以有一個。」紀沉魚有了好去處,紀四老爺覺得對不起武其安了。換成以前是紀沉魚沒了,紀四老爺只有恨自己的。
沒頭沒腦的話讓武其安納悶,順著答應,試探道︰「姨丈有門路?」紀四老爺哈哈︰「有哈,有,你和士文多走動就是。」
丟下他,自己負手回去。光看他身影,就是志得意滿,與平時不同。武其安弄了一個模不著頭腦。
紀士文帶著紀四老爺的親生兒子在家里等他,見他回來笑問︰「真是奇怪,四妹妹去了也有兩年,許王府里昨天接祖母和父親去,又有賞賜又賞酒,我想,是四妹妹的祭日快到了不是?」一語提醒紀四老爺,他本來心里有這件事,要給紀沉魚廟里上炷香,現在人活著,一混就忘了。他猶豫不決,這香還是要上的,但是人活著,只能上平安香。
而且要去問問才對。
命紀士文︰「許王殿下以前就說過,讓你去他府上多走動,有的是文才高的人。明天你去吧,留下來吃過飯再回來。」
小的那個兒子跟著鬧︰「我也去。」被紀四老爺罵了不去,命他同去。
紀士文更奇怪︰「四妹妹不在,我去了就心里難過。再說有公主在,妹妹是側妃,我去怕人說鑽營。再說就我去了,憑什麼人家要留飯。想來祖母和父親昨天那里用過飯,因此認為也有我的。」一個人笑︰「這是許王殿下尊老罷了。」
「叫你去就去,明天你去,到門上找叫添壽的小廝。」紀四老爺大刺刺揮揮手︰「這名字倒不錯,添壽。你們兄妹也兩年沒見,難道不想?」
今天紀沉魚還問起。
小的那個兒子還不明白,紀四老爺想想不必去。
紀士文果然第二天去了,回來喜滋滋見過父親,又來埋怨祖母︰「怎麼前天不帶上我?」紀老太太笑︰「前天不是不知道,這不是我們全去過了,讓你再去。一家子人全去了,讓人家听過要懷疑。一個一個地去不好。」
「難怪父親說上平安香。」紀士文仰面長嘆︰「這是怎麼曲折才來的?那公主去了哪里?」紀老太太笑罵︰「低聲!公主不是在那里。」紀士文一笑︰「讓我明天去效力,說先太高了不好,先六品吧,我本來不想,想想父親必喜歡,我就答應下來。」
雪飄連天,也遮不住紀家的喜氣融融。
均王半夜里醒來,覺得自己一頭冷汗,他夢到許王登基,真公主對他嫣然的笑……。有人影子貼近窗戶上,低聲道︰「有請殿下。」
房外,有一個血肉模糊的人。均王血液幾近凝固︰「小喬!」
「他才奔到街前,只說了四個字,公主已回,就斷了氣。」
暗沉的天下,只有雪光和均王的面龐是同樣的顏色,蒼白而無血色。均王臉色灰白得嚇人︰「公主已回?」回了哪里?他的心被緊緊攝住,最擔心的事,就是公主回到許王府。
如果公主回安陵,這奴才何必拼死報信?
均王從牙縫里迸出話︰「去許王府外看看!」
許王府外,一點兒動靜也沒有。大紅燈籠喜氣洋洋,還是前不久貼的大紅喜字,一如嶄新。均王憂愁得快白頭發,近天明時才想到今天是宮宴,假公主好歹也見過幾眼,自己去一看就知。
他急忙穿戴,打馬往宮中來。才到宮門,就見自己的心月復官員急急奔來,驚慌失措︰「殿下,不好了,許王殿下昨天夜里又更換了太傅!」
「換的誰!」均王急了眼,太傅是國之重臣,他常年在京里,當然是他和太傅關系走得近。許王換一個換幾個均王還不當回事,現在開始換重臣,好似挖均王的命根子。均王急急的催︰「為著什麼?」
大冬天里,兩個人全急出汗,那官員氣喘吁吁︰「昨天夜里陛下招許王和太傅等幾人入宮,」均王心一沉︰「怎麼我不知道?」
「是許王殿下提議,他說有重要的事求見陛下,陛下拿不定主意,就招太傅等人入宮。」官員急得結結巴巴。
均王一把拎起他衣領,怒道︰「撿重要的說!」
「七殿下說兵權散亂,又說他自己部下打的勝仗多,又說是公主的意思,強兵才能富國,要把幾家軍隊編在一處,設一個兵馬大將軍,直屬宮中管轄。陛下說這事太大,就讓太傅等人商議。七殿下件件說是公主的意思,太傅大人說這是雲齊國,七殿下說他眼里沒有公主,不知道怎麼說的,給他安的罪名是傲上犯上,其心可誅!」
均王眼前一黑,身子晃幾晃。好狠的人,其心可誅這句話,足以殺人!當皇帝的,對于臣子犯上,或可以原諒。對于有二心的人,就是必殺不可。他顧不上看公主,大步流星往國君處去,身後隱隱有大群的人聲。回身一看,不是仇人相見,也分外眼紅!
許王守禮陪著公主,夫妻漫步往這里走。
均王定楮仔細地看,第一眼見到許王走得游蕩,一腳往東,看雪雕,又一腳往西,去看冰枝。公主面帶不悅,絮絮叨叨在說什麼。風,把她的語聲吹過來,可以听到幾句。
「什麼重臣老臣,眼里沒人的,還留到今天!」她眼角兒似看許王,其實目光越過他,似乎他是隱形透明人,那一點兒高傲,一點兒斜睨,一點兒俯視,就不再是夫妻相對,而似居高臨下。
均王瞬間領會許王走得這麼游蕩,哪個攤上這樣的妻子,估計全走這樣的步子。誰肯好好去听她抱怨。
還沒有抱怨完,公主用帕子打許王肩頭︰「說你呢,你倒沒听到!」均王心如刀絞,這個只怕是真的。想想這個女子水性揚花,一會兒走,一會兒回,均王氣不打一處來。
他只疑惑一件事,原先哪個是什麼人?許王竟然沒發現。沮喪蒙上他的心,均王明白了,原先的那一個,只怕是安陵國指派的。也就是說,許王到現在不知道自己娶錯了人。
均王心存僥幸,余下的三分清醒,還盼著這高傲看不上人,還是假裝的。他穩穩心神,決定看一看再說。
許王懶懶散散回話︰「下了獄了,要殺人,總得有人來求情,有人來勸諫,能說殺就殺!」公主更來氣,用帕子砸過來,在許王身上開了一朵鮮艷的花,她催促道︰「快殺快殺,在我安陵國里,這種人全是趕快殺了的!還等什麼!」
眼波一轉,這才看到均王。公主哼一聲,點一點頭就完事兒,她從來如此,均王苦笑著招呼︰「七弟,七弟妹。」
「六哥正在煩惱,是為太傅吧?」許王明白的給公主使了一個眼色。均王第二個苦笑還沒有出來,公主來了脾氣,把許王捶了一下︰「男人辦事情,婆婆媽媽的不如我!」頭一揚︰「我去見父王!」
她腳步「蹬蹬」走開,許王輕吁一口氣,怕怕地道︰「公主脾氣真要不得,六哥,難怪那時候你不娶她!」
均王心里恨,沒有不娶她,是人家不嫁!他干笑︰「七弟,那時候看你不願意,現在看起來,是魚水和諧。」
干巴巴的笑聲,有如雪中凍得枯萎的干枝,脆生生的裂斷開來,「啪」地掉落地面!
許王不嘆氣,但是搖頭。沒搖幾下,前面的公主怒而回身,一句話也沒有說,許王老實地跟上去,手扶著小腰身。
紀沉魚紅了臉,扮得像也不用扶你的腰對不對,活似七老八十。均王瞪著這只手,真是不臉紅,也不是新婚燕爾,在外面呆了一年多才回來,至于這手扶在這個地方!
許王走一步,說一聲︰「老了,果真我老了,」最後才笑起來︰「昨天夜里在宮中沒睡,果然是不行了。」
「啐!」紀沉魚給了他一口,陰沉著臉轉過身。均王也無奈,這……。算是個笑話。
上午宮里亂成一團,原本是個熱鬧的宮宴,現在女眷們哭哭啼啼的,官員們勸諫的,鬧得從來听到政事就頭疼的雲齊國君一個腦袋有兩個大,政事以前是均王和昭王管,現在又有許王和公主在,雲齊國君只說一句︰「朕頭疼,」丟下這些人飲酒去了。
公主覺得這事和自己無關,抬腿要走,被一干人圍住,一個勁兒的嚎。她想了想,道︰「也不是全無可取之處,比如太傅大人的文章,那是天下聞名。」丟下這句話,她也玩去了。
這一天有人玩得不錯,有人實在糟心。糟心的人是太傅全家,回家東奔西走不得門路,最後還是太傅大人自己明白︰「問公主她要什麼文章?」
半日後家人回來,手里捧著一個題目︰「論三從四德對女性的荼毒,論三妻四妾對仕途的損害。」太傅大人度量大,研究了一夜,寫出來本年度名垂千古的好文章。從仕途,從經濟,從男人的眼光對三從四德和三妻四妾提出一系列的批判。公主看過很滿意,太傅大人當時回家。在家里痛哭了一天一夜,把自己的妾全遣送出門。
一時之間,公主的名聲如日中天,比她周濟窮人的名聲還要響。
許王當時正在和人喝酒,噴了自己一身。
他酒醉醺醺回來找紀沉魚算賬,手里拎著馬鞭子進門,決定大振夫綱。紀沉魚正坐在和人玩笑,輕笑嫣然︰「我不打人,你拎著那個有用?」許王泄了氣,把人全攆出去,聲稱︰「今天一定睡這里!」去了衣服往床上一躺,打定主意不起來。
睡了一會兒,紀沉魚沒有來。再睡一會兒,紀沉魚還在外面坐著。許王早知如此,也不奇怪。搖著腿把上面雪泥全抹在紀沉魚被子上,在里面吟誦。公主听了一听,忍不住樂了,他念的是自己現作的︰「論公主不尊三從四德對本王的荼毒,論本王沒有三妻四妾,還沒有公主垂憐對自己的損害。」
公主大人殷勤地送上茶一杯︰「繼續繼續。」
「魚兒,等我如了心願,我一定六宮充盈,宮宮有名份。」可憐的殿下抒發自己的雄心大志,公主殿下笑彎了眉眼︰「那時候,不要再找我了吧?」
許王盛氣︰「誰找的你,這次你自己回來!」對于此類話題從來不想多說,翻個身子把床里也蹭上泥水,許王揮手︰「三從四德你不要,你睡外面,我睡里面,也該你一回!」
紀沉魚看著這個愛干淨的人一身泥水的睡著,抿著嘴笑笑,出來另鋪床去睡。這夜,和以前一樣,也沒有強迫,只有燭光閃了又閃。
七殿下的人氣悍然上升,府門前人來往不絕,女眷們居多。雲齊官場因為太傅大人的好文章接納公主殿下,怕老婆的人擁護者眾多。許王笑得跌腳︰「早知道這樣,這文章早寫出來。」知默給了他一幽默︰「殿下你還能笑人?」別人全在笑你。
許王認真嚴肅︰「其實我來寫,比太傅大人寫得好。」
街上的媒婆生意大減,人牙子天天叫苦。青樓的生意倒好起來,老鴇扭著腰罵︰「哼,還想贖身?現在不許納妾了。」
路上遇到偷偷模模的花轎,一看就知道是二房。
深宮之中,還是花團錦簇。國君坐在寶座上,正在看均王呈上來的萬民信。萬民之憤,指的是公主殿下不讓人納妾,讓妻子不生的人絕了後。國君暈乎乎︰「這不生的人倒有這麼多?」他手指著一個人︰「這個是宮中的侍衛,有了三個孩子。」
均王沉重且痛心︰「父王,您要看到的不僅是絕生的事,而是公主顛倒陰陽,牡雞司晨。」他且很誠懇︰「本來我以為七皇弟可以擔當大任,現在看來,父王已老,只想安然過晚年,這擔子還是我擔了吧。父王您想,公主如此嬉皮,七皇弟不加制止反而助長,以後國事也這樣的胡鬧,如何是好?」
「可是公主她……。」
「公主嫁為人妻,她要是生氣,也理當是七皇弟哄解才是,難道為了國運,七皇弟就此不管?」均王說得頭頭是道。
雲齊國君還是猶豫︰「安陵國要知道不高興怎麼辦?」
「我為父王建造起極樂宮,宮中有三百六十名美人,如果七皇弟擔大任,先不說國事顛倒,就是養父王上,只怕您只有幾個白頭宮娥,每天寡酒無味……」均王分析得入木三分。
這最後一番話,實實在在打動雲齊國君,他對著萬民書看看,再看看均王手擬的詔書,再吞吞吐吐︰「昭王要是不答應?」
「父王,您先用璽,他們不答應是我的事!」均王還有耐心︰「您說得也對,大位傳我,昭王可能不答應,七皇弟可能不答應,公主可能不答應,父王老了,這事讓我們自己處理去吧。」
雲齊國君眨巴著眼楮︰「極樂宮?」
「是!」均王含笑。終于盼來了那一個璽印,他心滿意足地登上前殿,命人︰「擊鼓,傳百官,再請各位皇弟們前來。」
沒有多久,大家一起過來,金殿上擠得滿滿當當。均王笑得很是含蓄,他的人也全布齊宮門內外。他含笑先不上金階,而是交給內侍︰「你來宣讀!」
內侍宣讀過,均王笑問許王︰「七弟,這是父王的厚愛,我不敢推辭。」許王但笑還沒有說話,昭王大聲道︰「慢!」他慢條斯理,袖子里也取出一道聖旨,交給內侍︰「念!」內侍念出來,和均王的一模一樣,除了名字不一樣。
均王才傻眼楮,許王笑著揚揚手︰「我這里也有一個,」他隨手一甩︰「不過我想,這也不必念了。」他笑容滿面吩咐︰「今天這笑話大了,揭過去吧。傳禮部尚書,安陵皇叔晉王一行已到都城外,明天迎接儀式可曾辦好?」
禮部尚書回話︰「辦好了。」均王和昭王一起傻了眼︰「明天到?來多少人?」許王笑容可掬︰「皇叔一行來了一萬人,我沿途讓人護送,來了十萬人。先到的在宮門外,是五萬人!」
這一語錚錚,驚得人心亂晃。許王揚長而去,均王和昭王對視一眼,則直奔極樂宮。極樂宮門緊閉,守門的鐵盔鐵甲,大聲道︰「國君有令,今天不見!」
均王怒極,想要辯認這是誰的人,又眼前發花,他們已經縮身進去。昭王還在旁邊冷笑︰「六哥,你手段也不錯。」均王拂袖!
人人不差!
晉王一行,離都城三百里的地方。他心中疑惑,自從公主失蹤又還,他本來是打算再派一批人給她,人還沒有走,先收到公主一封信,信上潦草地只有幾個字︰「我已回,速派兵!」
憑他對公主的了解,這是真的。假的,只會跑得遠遠的,不會還要兵。但是這字,可能是匆忙而就,實在不是公主筆跡。人在急中寫得不清也是有的,晉王就自己來了一趟。
他並不掉以輕心,隨身帶了一萬人。中間圍得鐵緊的有上百輛馬車,無人知道是什麼。一路行來,漫天飛雪,也有綠草盈生。如那個人輕靈的眼光,等到去撫模時,又冰冷得指中寒。
真公主回去,晉王發覺自己並不太喜歡。他心里希冀自己喜歡佷女兒,可她又打小對自己冷淡。
找不出任何理由。
晉王還不知道兩歲的孩子也有記事的,幾時想起來卻不一定。
他面有憾色,覺得自己吃了虧。這不是兩個公主全讓許王佔了便宜?晉王人親自來,只想知道假的那個哪里去了。
再想找一個相似成那樣的,後來再也沒有找到。
過了一天近都城,禮部里來迎,三位殿下各懷心思來接。均王不無沮喪,認為自己失去一切機會。昭王眼珠子亂轉,不知道在想些什麼。許王守禮還是他不卑又不亢,又咸又不淡的神色。晉王只掃一眼,就相信馬車里正在出來的那個,只怕真的是自己的佷女。
一抹秀色先出馬車,微見一彎弓鞋……晉王心里跳了一下,是真的還是假的?人還沒有出來,兩道斜飛高塵的眼神先出了來,三分冷淡又七分鄙視的看過來,晉王死了心,這個真是真的。
紀沉魚走出馬車,只看他的臉色就知道他相信了,又有些洋洋得意。許王守禮兩眼看天,幸好就要結束,不然天天眼楮朝天,以後怎麼能習慣?
北風吹起,落下一地幾片白雪。眼楮朝天的人那個人忍住笑,又被雪花迷了眼,不知道那真公主天天如此,是怎麼過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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