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節第十六章工人園地
因為女兒工作了,爸爸怕楊大花不能按時起床上班,特意為她買個小鬧鐘放在床頭。鬧鐘七點半就開始響了,但她感到全身還是軟軟的,腰背還有些酸痛,攤在床上不想動彈。
爸爸為她準備了中餐和早餐︰蒸了一些臘腸和一些咸魚,炒了些大白菜,放進已裝有白米飯的飯盒里,用條象皮筋把飯盒綁緊,然後把飯盒放進一個布口袋里,他又到附近買了些肉包,在家煮了二個雞蛋,作為楊大花的早餐。
他知道女兒現在是做苦力工,是最艱難的時期,如果營養再跟不上,她就更難走過這個關口。做完這一切後,看看已是八點差十分了,就到楊大花的床前拉她起床。
楊大花經昨晚爸爸的勸解後,不上班的念頭打消了,只是想去再試幾天,如果能對付現有的工作,以後的事再看著辦吧,于是她免強起床,梳洗完後,大口地吃著肉包和雞蛋,穿好工作服。她看了看鬧鐘都八點十分了,還好,爸爸還沒走,她帶著哭腔對爸爸說︰「爸,怎麼辦?這麼晚了,我要遲到了。班長說,遲到是要扣工資的。」
「誰叫你不早點起來?給你買了鬧鐘都沒用!」爸爸有點不耐煩,但關鍵時刻,他還是要幫她一把的,又說,「算了,算了,我只有晚點上班,我用自行車送你去吧。下次我是沒有時間送你的!」
爸爸載著她,不到十五分鐘就到廠里。一看時間,離上班還有五分鐘,她想先到原料場地挑一個輕便一點的車子。
剛到工地,只見姚思遠也氣喘呼呼地趕到了,盡管她已走得滿頭大汗,但是她頭上的工作帽還是戴得緊緊的,右眼被頭發仍然擋了一半。
班長和李厚梅可能早就到了,他們已把要用的工具和翻斗車從工具房里拉到工地上。
當楊大花想拉一部新車自己用時,班長一見到她就大驚小怪地叫起來︰「唉呀呀,你怎麼能穿雙布鞋來上班呢?你看地下的碎玻璃和砂子那麼多,你的鞋要是進了砂子你能走得了路嗎?碎玻璃刮破了你的腳,你上得了班嗎?大家都象你這個樣子,不穿勞保鞋,我們廠就要關門了!你以為勞保鞋是發給你上街穿的?」
楊大花不好意思地對班長說︰「我見那皮鞋太重,以為布鞋輕便些,就穿這雙來了。你說不行,我明天就穿皮鞋來吧。」
李厚梅馬上在旁邊問她︰「你是穿多少碼的?」
「三十七碼。」
「那我倆是一樣的,我回去給你拿一雙來吧。」李厚梅就住在附近廠里的單身宿舍,她跑步回到宿舍,只需幾分鐘就把鞋拿來給楊大花換上,熱情地對她說︰「你不要怕重,穿幾天就習慣的,現在我穿這種鞋,就象穿布鞋一樣輕便。」
「李姐,你真好!謝謝你。」
班上的人都到齊了,他們準時開工。
班長和趙起躍主動把自己的車裝得滿滿的。他們知道每天的工作量是固定的,如果干得快就可早點休息。
楊大花在一旁看見討好地說︰「你們真能干!一下子就能拉這麼多!趙哥,你瘦瘦的身體吃得消嗎?」
趙起躍笑了笑︰「你別看我這樣瘦,我還是有把勁的。我一餐能吃六兩飯,吃多還不多干點?」
李厚梅親熱地望了他一眼,笑著說︰「你那麼瘦,我還以為你是個吃了不認賬的呢!」
大家一邊干活,一邊說笑著,感到不是那麼辛苦。
楊大花一趟只拉半車,拉到半路只要踫到老工友有拉空車回轉的,她不是哥哥就是姐姐地甜甜地喊著並叫他們幫推一把。每隔不到半小時,她就要把車停下來上一次廁所。
有次,賴生拉著車見她從廁所出來,故意問她︰「羊羊,你的屎尿怎麼那麼多啊?」(羊羊,這是賴生給她取的外號。)
「你也不是所長,管得那麼寬?我為農業多積肥,還不好嗎?」楊大花對賴生的提問打著哈哈。(所長即廁所所長。)
姚思遠總是一個人默默地拉著車,很少說話。比起第一天來,她有很大的進步,每趟能拉大半車了,中途也很少休息。每當她拉車上坡顯得很吃力的時候,老工友想過來幫她一把時,總是被她謝絕了︰「不要緊的,我自己能行。」
幾個月過去了,姚思遠和楊大花對艱苦的配料工作都已適應。只不過楊大花總有辦法避重就輕,他們班長事務性的工作較多,一個星期總有幾個半天是不在班上的︰不是在車間開會,就是要到廠部去學習,要不就是要去領東西或是到機修修理工具。只要班長不在場,楊大花總有借口坐下來休息。班長在時,她就勒快得多了,加上她嘴甜,會捧人,所以班長對她的印象並不是很差。她每次只能拉半車,拉車時,仍然要三番五次地上廁所。而姚思遠通過幾個月的磨練,現在可以和老工友一樣,每趟能拉滿車了。
這天一大早,楊大花特意叫爸爸送她上班,才八點二十,她就到了工地。剛把帶來的布口袋放到休息室,班長就到了。尾隨在後面的是李厚梅。
楊大花馬上從布口袋里拿出二瓶東面來,走到班長面前,把一個小瓶遞給班長︰「班長,這是送給你的!」
班長接過來一看,是一瓶四川泡菜,樂了︰「哈,這倒是個下飯的東西。你自己留著吃嘛。」
「我還有。」這時,她見李厚梅也走到她的面前,就拿出另一瓶遞給她,「李姐,這是送給你的。」
她接過瓶來看了看,連連說︰「多謝,多謝!我可沒有東西送給你啊?」
「你經常幫我推車,比送給我東西還貴重,我應該好好感謝你才是。」說完,想起賴生告訴過她趙起躍和李厚梅很要好,她又拉著她進休息室,從布包里又拿出另一瓶泡菜,「李姐,這瓶你就幫我帶給趙哥吧,謝謝你。」
「你是不是開泡菜廠了?有這麼多送人的?」
「我要是開泡菜廠,你就別想吃泡菜了。」楊大花說完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時,班上的人都到齊,新的一天工作又開始了。
姚思遠對工作很賣力,才做了幾個月,手、腳掌上就長滿了繭。這是她用辛勤的汗水換來的肉墊,隨著這肉墊不斷地增厚,她拉起滿滿的一車原料,也感到越來越輕巧,再也不會為工作問題犯愁了。
她一上班,就低著頭拉車,似乎總有思考不完的問題,很少與人說笑,所以懶皮送了她一個外號,叫「思思」。
趙起躍拉車時,只要一踫見她,就想逗她說話︰「思思,又在想什麼了?不能與我們說說?」她只是抿嘴笑笑並不回答。
其實,她的內心世界真的是想得很多的。她覺得她不可能就這樣一輩子拉車,她很羨慕廠里的那些技術員們,憑他們的知識,成天只需動動筆,動動嘴,就可以指揮大家把玻璃瓶做好。她知道廠里的產品在全省來說,質量算是一般的。她想,她要是將來能做這樣的技術工作多好啊,她一定可以和大家一起把產品質量提高,所以她渴望學習,渴望自己能掌握很多知識。
上個月,廠里的「七.二一工人大學」招生,他們班只有她一個人報名參加。班里其余的人,不是覺得工作太辛苦,太累,沒時間學習,就是覺得自己底子太薄,怕學習跟不上,再說,臭老九(即文革期間知識份子的統稱)的陰影,使他們還心有余悸。
其實,所謂工人大學,只不過是選學一些初、高中的課程。只要是肯學習的,或多或少都會學到一些知識。學員們星期一至星期六,每晚都要上課。
姚思遠為了學習,她特意在廠單身宿舍要了一張床位。她知道,媽媽肯定不會讓她般出來住。為了能通過媽媽這一關,那天,正好是個星期六,廠里剛發了工資。她爸爸出差回到家里。趁爸爸在家的機會,吃晚飯時,她壯著膽子向媽媽開了口︰「媽,這是我這月的工資,交給你十二塊,我現在要上廠里的‘工大’,每晚都要上課,所以我要搬到廠里住。還有十五塊,我要留下來吃飯和買些生活必需品。」
媽媽橫了她一眼,很不滿意地說︰「那怎麼行?你走了,誰來做飯?這個家怎麼辦?」
爸爸很同情女兒的處境,平時都對後妻行為很不滿,但他為了養家糊口,成天在外面奔波,也顧不上許多。如今女兒有地方去了,他肯定很支持。
他望著後妻說︰「思遠做工很不容易,現在晚上她又要學習,那就更加辛苦了。她要到廠里去住,你就讓她去吧。思財、思玉他們也不小了,也應該學會做飯,你就讓他們鍛練鍛練吧。」
「你就會替思遠著想!思財他們學習就不緊張?你要是一個人能養得起這個家,我就不做工,專門在家做飯,你又沒那個本事,叫我怎麼辦?」
「思遠六七歲就開始做飯了,思財都是十二歲的人,思玉都快十歲了,還不能學會做飯?」然後,爸爸又面對三個孩子說,「你姐姐確實不容易,照顧了你們這麼久,她現在有困難,你們就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了。你姐工作學習現在都很緊張,她總有一天會離開這個家的。現在你們都大了,家務事也要分擔著做,知道嗎?」
三個孩子都怕爸媽吵起來,默默地對爸爸點頭。
姚思遠很乖巧地對媽媽說︰「媽,我要一有空,還是會回來幫你做家務的。實在沒有空時,還可以叫弟妹他們到食堂去吃幾餐的。」
媽媽見大家都是這樣的態度,也只好默許。
自姚思遠搬到廠里住了後,工作就更加積極。因為她知道,班上的工作量是固定的,只要大家齊心協力地把事情快點做完,他們就可提前下班,這樣她就可能抽出更多的時間用來學習。
這天中午,大家都在工地休息室吃飯,李厚梅拿出一瓶四川泡菜放在桌上招呼大家過來吃︰「這是羊羊出錢,我請客。你們都嘗嘗吧。」
賴生和姚思遠不知她說的是什麼意思,就過來想夾些嘗嘗新。賴生久聞四川泡菜的大名,還從來沒吃過,一下子就夾了幾筷子,幾乎夾走了小半瓶。
楊大花感到很心痛,馬上過來用筷子來阻止他︰「饞貓,主人還沒有吃呢!」
「這麼咸,你就是叫我吃完一瓶,我還沒那個本事呢!你真是個小羊咩咩叫,太小氣!」說完賴生白了楊大花一眼。
李厚梅趕緊說道︰「都有,都有!思思,你快來要一點。」姚思遠斯斯文文地就夾了個酸辣椒有滋有味地吃了起來。
正在這時,一個年青人端著飯碗走進來,年紀頂多也只有二十歲出頭。他長得頗具南方人的特征︰小方臉,一雙龍眼大大的,虎眉,鼻梁略顯扁平,嘴唇厚厚的,個頭在南方來說,算是比較高的(有一米七一?),胸脯寬寬的,叫人感覺他是個憨厚實干的小伙子。
「阿奇,是找我來下棋的吧?」趙起躍與他很熟,見他進來故意問他。
「我哪有你那麼消遙啊?我現在忙得連放屁的時間都沒了,做工辛苦,晚上還要去上課,回到宿舍又要做作業,每天要弄到十一二點才能睡覺。」
「不是吧?是想與姑娘多親近才沒有時間吧?」趙起躍雖說是對阿奇講話,但眼楮卻盯著姚思遠。
姚思遠紅著臉對趙起躍說︰「你真是亂放炮!我們是正大光明地討論學習,哪象你們——」她望了一眼李厚梅,話說了半句就不說了。
賴生在一旁哈哈大笑︰「你們真是說到各自的心里去了。」
只有楊大花心里很不舒服,那個叫做阿奇的小伙子就是陸奇,是在制瓶班工作。自上工大後,他就和姚思遠分到一個學習班,二人在班上的成績都是數一數二的。他們在學習上踫到難題,要是問其他同學,都是一問三不知,只有他倆互相討論才有所啟發,好多問題就是在他們討論之中解決的,所以陸奇往往是在中午吃飯時,帶著問題來找姚思遠。
一來二去,楊大花也對他很熟了,自從她見到陸奇第一天起,就對他很有好感,她總想找機會親近他。
楊大花見陸奇向姚思遠走去,趕緊叫住他︰「阿奇,你過來,我有點事找你!」
「陸奇馬上轉過身來向楊大花走去︰「什麼事?」
「你過來嘛!」當陸奇來到楊大花身邊時,楊大花突然從她的飯盒中夾了塊燒鴨丟在陸奇的碗中。
陸奇感到怪不好意思的,還沒看清是什麼東西,連連說道︰「不要!不要!」
楊大花叫陸奇時,早就及引了賴生的眼光,他也不知楊大花給什麼東西,反正他覺得是好吃的。當楊大花正要給陸奇夾第二塊時,他冷不防從楊大花的背後用髒髒的手抓起一大塊鴨肉︰「他不要,我要!哈哈,」說著,就把鴨肉急忙往嘴里送。
楊大花不好對他發脾氣,只是輕聲罵了聲︰「死懶皮!滾到一邊去!」
賴生向楊大花擠眉弄眼的,搞得在場的人都哈哈大笑,楊大花哭笑不得。
吃完飯,姚思遠和陸奇還在討論著一道幾何難題,李厚梅正坐在一旁用勞保手套拆的棉紗線織衣服,趙起躍與賴生下象棋,只有楊大花無所事事,在一旁半懂不懂地看他們下棋。
趙起躍知道賴生下棋根本不是他的對手,所以嘴里還小聲哼著《夫妻雙雙把家還》這曲黃梅戲,李厚梅在一旁輕聲地附合著,听起來還很有韻味。
賴生覺得歌聲打亂了他的思路,不耐煩地說︰「要把家還,也要等到下班哪!下棋,下棋!別唱了。」
剛下完一局,就見配料二班的王叔提個籃子笑迷迷地進來對大家說︰「我兒子今天滿月,請大家吃紅雞蛋。」說著,便給在場的每人發了一個,然後又去另一個地方分發他的喜蛋去。
雖說大家剛吃完飯,但油水還很不夠,見有雞蛋吃,剝完殼就大口地吃著。只有賴生把雞蛋還拿在手中把玩,看大家吃得津津有味,他把雞蛋拋得高高的又很快地接在手上,笑著對大家說︰「我現在出二道搶答題,誰先答對,我就把這個雞蛋獎給他。」
「什麼題?你就快說吧。」趙起躍知道賴生是不能吃雞蛋的,因為他一吃雞蛋就會拉肚子,所以他肯定他不是在開玩笑。
賴生想了想,清了清喉嚨,就振振有詞地對大家說︰「你們都听著,這是一道世界難題,問的是面積,就是叫做平方米。注意,預備——」顯然,他為自已懂得些數學名詞而自豪,他故意停頓了一下,才又接著說,「一乘一等于多少平方米?」
「一!」趙起躍和楊大花很快地同時答出,其余的人只是在一旁笑笑。
「二乘二等于幾平方米?」
「二!」楊大花覺得這題太容易了,搶先答出。
趙起躍猶豫了一下又覺得不太對,所以沒有馬上說出口。
楊大花見就她一人答出,立刻向賴生伸出手要紅雞蛋。說實在的,賴生也不知正確的答案是幾,他就面向還在討論幾何題的姚思遠和陸奇︰「高才生,你們說羊羊答得對嗎?」
他二個只是抿嘴笑笑,不置可否,繼續討論他們的幾何題。
賴生馬上說︰「沒有裁判,答題取消。」
楊大花氣憤地指著賴生說︰「你真是個大懶皮!十足的大懶皮!」
賴生並不生氣,又把雞蛋拋得高高地很快地接在手中,笑著對楊大花說︰「你沒搞錯吧?我是個大孝子還差不多,把這好東西我拿回去孝敬我老媽還不行?」說完他就把雞蛋放進他的衣袋。
這時,上班時間到了,班長已從家里來到工地,在休息室門口招呼大家出來開工……
下午收工時,等大家走了後,楊大花卻坐在休息室里假裝喝水。當班長收拾完工具也準備回家時,她走過去對班長說︰「班長,我這里有二十斤糧票送給你。」
「你自己不用呀?」
「我哪吃得完那麼多?我老爸他們的定量也有多,反正吃不完也浪費。你家里的小崽崽好可愛呀,他都會叫我阿姨了,他正是在長身體的時候,吃得多,你們肯定用得著的。」
「糧票當然誰都用得著。吃不完,你不知道拿糧票去換雞蛋?五斤糧票就可以換一個雞蛋呢!」
「雞蛋我們家都有。你對我們那麼好,我給你點糧票算什麼呀?」
班長見她二片薄嘴唇不停地說著,也覺得不好推月兌,就不客氣地收下了。
「謝謝你了。走,我們回去吧。」班長接過糧票,和楊大花一同走出廠門。一路上,班長告訴她,他老婆在糖廠工作,離玻璃廠很遠,經常晚上不能回家,小孩沒人管,所以不久後,他可能要調到糖廠去。
楊大花听後,一下子冷了半截。心想那不是我白巴結了?但嘴里還是甜甜地說道︰「你這麼好的班長要走,真可惜啊!那我們班怎麼辦?你要走,真是廠里一大損失啊!」
「哈,你以為沒有我廠就關門了?不過,這事還沒定下來,你先不要對別人說。」
到了廠宿舍區,班長回家了。
楊大花還要走一截路。她原本輕松的心情又沉重下來。
她一回到家,就皺著眉頭對爸爸說︰「爸,我們班長準備調走了,如果來個新班長見我每次只能拉半車料,肯定不會要我的。你看我怎麼辦?」
爸爸點了點她的額頭︰「你真是死腦筋!班長要走,這不是好事嗎?你不是說當個班長經常不用拉車嗎?好啦,這個位置空出來了,你不知道爭取當個班長?」
「我?好笑!我哪有那個本事?恐怕我們班的那個懶皮當上了班長還輪不到我呢!」
「不見得吧?只要你腦袋能轉動,就不會有辦不成的事!」爸爸比女兒自信得多。「好呀,那以後全靠你指教啦。」經爸爸這樣一開導,楊大花似乎有了努力的方向,心里開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