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節第十五章哈淪陷臨危牡丹江志難同殃及美姻緣
直到過了正月初十,景祥才听說日本人于大年三十兒那天就佔領了哈爾濱。他將這個不好的消息告訴子昂的同時,還告訴他一些讓人還能振奮的消息︰東北軍第十三混成旅七團三營營長王德林率領抗日救**從吉林敦化開到寧安、牡丹江站、乜河駐防;寧安保衛團總隊長劉萬奎將隊伍編入抗日自衛軍,並到牡丹江發展隊伍。一听日本人已經佔領了哈爾濱,子昂頓時目瞪口呆。而听到抗日救**、抗日自衛軍都準備迎敵時,他又不禁又興奮起來,尤其听到抗日隊伍正在招兵,腦海中突然閃出一個念頭,就對景祥說︰「我想報名,你說行嗎?」景祥說︰「我們同學有不少報的了。我也想報,就怕爹不同意。」子昂興奮道︰「問問唄,要行咱倆一快兒報。」景祥為難道︰「我不敢問。你問行,他不能罵你。」子昂想了想問︰「你說那個王德林,是不是你爹說的‘老雙盛’那個?」景祥說︰「肯定是,沒別人。」子昂說︰「你爹不是和他一塊兒打過老毛子嗎?要提他,你爹興許還支持咱呢!」
就這樣,兩個人決定選個時機和羅金德談一下。過後,子昂又跟懿瑩說了這事,懿瑩竟吃了一驚,然後擔心地說︰「打仗多危險呢!」他說︰「要讓日本人過來就更危險了,听說日本兵和老毛子兵一樣,見了好看姑娘就糟蹋,我去打日本鬼子也是為了保護你。」她感激地看著他,說︰「俺也是怕你出事兒。」他說︰「你爹還打過老毛子呢,不也沒事兒嗎。」她說︰「俺爹現在可不跟從前了,他說他傷心了。你和二哥報名的事兒他不能讓。他不能太管你,可二哥他肯定得管。」他說︰「跟他商量商量唄。」她擔憂道︰「那……你得趕上他高興的時候說。」
正月十五這天,因為晚間街里有花燈,羅家便定下吃兩頓飯,早飯晚點吃,晚飯趁著天亮就吃,吃完後想看花燈的就一塊出去看花燈。懿瑩很高興,早早地與子昂和哥哥、嫂子、弟弟商量一塊上街里看花燈,說是先在乜河看,然後再過江去華街看。母親還囑咐景吉和小青說︰「出去互相照著點,子昂地上不熟,別走丟了。」懿瑩說︰「丟不了啊,我領著他!」小青又沖懿瑩一撇嘴說︰「別再把你丟了!現在就有偷你的人!」說著又瞄一下子昂。懿瑩明白嫂子的意思,得意地晃下頭說︰「丟就丟!丟了就沒人跟你吵了!」大家都在會意地笑。
吃飯的時候,天上開始下起雪,雪花兒很大。大家都圍桌坐下後,懿瑩媽才從灶房進來,一邊上炕一邊笑著說︰「正月十五雪打燈,今年種莊稼的,又有好收成了。」羅金德也說︰「今年是猴年,可別上串下跳的,都消停的。種地的日子好了,咱的日子就更紅火了!」
見羅金德情緒挺好,吃了一會兒,子昂說︰「叔,日本人就要打到牡丹江了,抗日救**正準備和他們打呢!他們還在征兵呢!叔,我和景祥都想去報名,等打跑日本鬼子就回來。」羅金德有先吃一驚,隨即皺起眉頭,冷著臉問景祥︰「你出的餿主意?」
見爹要發怒,景祥緊張起來,卻支支吾吾地說不出來。子昂忙說︰「叔,是我的主意。」
羅金德似乎想發火,但立刻穩住了,說︰「子昂,不是我說你,你怎麼尋思一出是一出。你就不想想,張學良、馬佔山都沒打過他們,就憑你們這些連槍都沒模過的能打贏?這不白去送死嗎!」子昂說︰「叔,救**不都是新兵,是王德林帶的隊伍。」羅金德有些疑惑地問︰「王德林?哪個王德林?」子昂忙解釋說︰「就是您說的‘老雙盛’。」羅金德仍板著臉道︰「听說他參加東北軍了。」子昂說︰「那就是他。听說為了抗日,他在東北軍里鬧了暴動,現在他手下已經有好幾萬人了!咱乜河也派來救**了。」羅金德一揮手說︰「你快拉倒吧!」「打老毛子時我們就在一起,結果咋樣了?是,咱得承認,他是條漢子,可玩兒槍玩兒炮他真不行!馬佔山不比他勢力大?不還是敗了嗎!」
子昂听他這樣說心里不免著急,說︰「那咱也不能眼瞅著日本人打到咱家門口啊!」
見子昂和自己說話聲音有些大,羅金德臉上透出反感,但仍克制著,說︰「子昂,你就听我的,這不是咱想的事兒!咱就是做生意的,誰來了也得讓咱做生意。再者,這仗要真打起來,死人是免不了的,那咱這生意得多忙啊!」
子昂覺得羅金德的說法有點喪良心,顯得有些激動道︰「叔你咋能這麼說?日本人都欺負到咱家門口了,咱自己不起來抵抗,那不擎等著當亡國奴嗎!仗打起來肯定要死人,那咱這棺材也不能給日本人用啊!要指著給咱中國人用,那咱不成了發國難財了嗎!」羅金德已經忍無可忍了,月兌口罵道︰「放你娘的狗臭屁!」
子昂大驚,隨即心里窩火。他這陣一直想娘想得心里慌慌的,到現在也不知道他們在哪,如今日本人已經打遍了全東北,他們現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還被人罵著,便也腦了,真想照著羅掌櫃罵他的也回罵一句,但一想到懿瑩,便忍住了,憤怒地說︰「叔,你打我罵我咋都行,你罵俺媽不行!」
見子昂在怒視自己,羅金德更火了,吼道︰「你少給我來這套!我就罵了,怎麼著?我做我的買賣,我怎麼發國難財了?」子昂覺得羅掌櫃有些霸道,忍不住也大喊道︰「你那樣說就是想發國難財!」心里說,我沒法罵你,我跟你喊喊總該可以吧。羅羅金德更加惱羞成怒了,又罵道︰「去你媽了巴子的,敢這麼和我說話,真是一點教養都沒有!給我滾!你不是要走嗎,以後別再進俺們羅家的門!滾!」
事情突然發生到這種地步,讓懿瑩感到十分吃驚,也感到心碎,眼淚刷地涌出來。她覺得子昂想抗日沒錯,但他不該這麼沖動頂她爹,同時也覺得爹不該罵子昂他媽,但一面是自己的爹,一面是自己喜歡的人,真是左右為難,心如刀割,便跪在炕上哭著哀求︰「爹,您別生氣……」
懿瑩媽吃驚過後也忙來勸道︰「他爹,大十五的你這干啥呀?」哥、嫂、弟弟們都嚇得坐在原位不敢吭聲,孩子被吼聲嚇得哇哇哭。爺爺、女乃女乃在桌前也急了。爺爺拍著桌子道︰「這咋說著說著就翻兒了?」女乃女乃拍著大腿道︰「我的祖宗呦,這脾氣咋都這麼漲啊?」
羅金德又沖著跪在炕上的懿瑩瞪眼喊︰「懿瑩,你可都看著了,他就這麼跟你爹講話!啊?咱家哪塊兒對不住他?就這麼待他,他反過來罵我是發國難財!」又指著子昂嚷道︰「行,既然咱們不是一路人,你救你的國去,我發我的國難財!你趕緊給我拾倒東西滾蛋!」
子昂做夢也沒想到,羅金德會如此忌諱「國難財」用在他身上。他開始後悔自己不冷靜,本想認錯挽回局面,但羅金德顯然一點機會都不想給他。他懵透了,望著只顧哭的懿瑩左右為難,心像刀剜一樣疼,服了軟,哭道︰「懿瑩,我沒想到會這樣兒。」羅金德繼續吼道︰「你就這熊德性!你沒想到,今兒個我可看到了!趕緊給我滾,我不想再見到你!滾!」
子昂已經無地自容,甚至不敢再看一眼仍在哭的懿瑩,懷著對羅金德的憎恨轉身朝外走去。懿瑩頓時覺得心要被扯斷,什麼也不顧地跳下炕,撲上前抱住子昂的後腰哭道,「你別走!咱錯了!咱求求爹!」
羅金德火氣正旺,上前將懿瑩從子昂身上扯回來道︰「別給我丟人陷眼!求也沒用!讓他趕緊滾!這是個白眼狼!你還搭擱他干啥?三條腿兒蛤螞找不到,兩條腿兒的活人滿街有的是!」又對子昂吼道︰「虧你露得早,要不真把懿瑩給了你,你還不得騎在俺們頭上拉屎!行了,我懶得跟你說,趕緊給我滾!走走走!」如同轟狗一般。
子昂本想借著懿瑩來抱他試圖留下來,然後象懿瑩說的那樣認個錯,以求羅金德原諒他的冒失,但見羅金德鐵了心地攆他走,也實在沒臉賴在這,頭也不回地出了屋,隨即听到懿瑩在里面撕心裂肺般的痛哭,緊接著又傳來羅金德憤怒的喊聲︰「都給我站住!我看誰敢給我出這兒屋?」顯然是和自家的人發威。是誰要跟出來?是懿瑩?還是嬸兒?他心中更加涌起悲傷,站在院內放聲痛哭,與屋里懿瑩的哭聲呼應著。他簡直就象在厄夢中一樣,事先根本沒想到會發生這種結果,便更加後悔自己剛才的沖動,邊哭邊用拳頭捶著自己的腦袋。
屋里一直沒有人出來,羅金德不想出來,其他人又不敢出來。子昂在想,除了羅金德以外,肯定還有人對自己的沖動有意見。懿瑩雖然在傷心地哭,可她心里怎麼想?羅金德畢竟是她爹!看來他只能走了,盡管舍不得懿瑩。來到羅家這幾個月,他已基本了解了羅金德的性格,只要他決定的事,別人是不容易改變的。他也知道羅金德對日本人侵略中國也是恨之入骨的,可眼下他不過是個家橫行。
盡管子昂現在已經說不準自己去參加救**到底是對還是錯,但他只有去參加救**這條路了。他想,只要打走了日本鬼子,羅金德就會反思自己的錯誤,興許能消火,自己與懿瑩的關系也就還有繼續發展的可能。但听到懿瑩還在傷心地哭,他預感自己好像再也見不到懿瑩了,心中更加哀傷。
他一邊邊哭著一邊進了自己住的屋。屋里除了自己的畫夾子,再就是兩套平時換洗的外套衣褲,包括他的一套學生裝,此外就沒有什麼可以拿的了。身上穿的棉衣,都是懿瑩她女乃和她給做的,也算是自己掙來的。將換洗外套打好包後,他留戀地環視一下屋中,平時沒對這屋有什麼特殊感覺,這時突然覺得很親切。但他將永遠離開這間和懿瑩了。立刻他又覺得自己不該有這種想法,暗中安慰自己,一定還能見到懿瑩,一定能和懿瑩成親,只要打敗日本鬼子。他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了救**的身上。終于,他戴上狗皮帽子,背上畫夾和衣服包,離開了羅家。
屋外很冷,天色也開始暗下了,好在大雪不停地下,地上房頂都是白皚皚的,天地間便依然明亮。街上的人也很多,成幫結伙的,都是早早吃過晚飯出來去看花燈看秧歌的。
大雪中,子昂走在大江上的冰雪上,背著畫夾,抱著衣包,象個流浪的孤兒。他感到了從未有過的失落,要沒有這場意外,他會拉著懿瑩的手出來看花燈,看秧歌,那是多麼幸福的時刻。他不知懿瑩現在怎樣了,心里疼得厲害,也慌得厲害。他依然在懊悔,本想今晚和羅家人打聲招呼,再和懿瑩親近一下,明天就去救**報名,等打跑日本鬼子就帶著懿瑩回奉天,那時候爹娘、妹妹可能也回奉天了,然後選個日子把懿瑩娶到家,守著爹娘和懿瑩好好過日子。也原以為提到王德林可以得到羅金德的信賴,從而支持自己去參加救**。做夢也沒想到會弄得這麼糟糕。他後悔莫及,當時怎麼就那麼鬼使神差地說出那種話,發起那麼大脾氣?自己平時都很少發脾氣,難道是老天爺在戲弄自己,特意安排自己與懿瑩有緣無分?想到這里,他又不自信了,心里更加哀傷,仿佛在往外淌著鮮血,兩腿也沒了力氣,便跪在冰雪上哭喚著懿瑩的名字,接著他又大聲哭喊道︰「媽呀——」哭喊聲好象比大江兩岸秧歌樂器還要響。
痛哭了一陣後,子昂才想到自己得找個去處。這麼晚了,他沒法去找救**。但一想到救**的軍營在火車站跟前,他想了起興隆客店,便神智有些恍惚地朝著站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