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節第六十二章5
第六十二章5
黎明搖頭後,他突然順勢伏在卯生大腿上,失聲痛哭。卯生心如刀割,他第一次見到兒子如此悲痛地哭出了聲音,哭得渾身顫抖。
黎明哭中訴說,說他前天見仲甫時,還听說因仲甫茌里面老實肯做,留在本縣不走;沒想到突然就走了,而且打听不出去向。他痛恨自己去晚了一步,痛悔昨天沒有把菜送去,以致他精心精意炒的菜,弟弟竟然沒能嘗上一口;他痛悔自己沒有提醒父親,沒有要求仲甫留在本縣……
卯生理解黎明的心情。仲甫如能留在本縣,兄弟相互能常見面,精神上有期盼,感情上有依托。而今一去,天南地北,相見還需兩年多。人生常恨是離別。但人們常恨的不是這種離別。這是一種特殊的離別,是回報與拯救不力而負疚的,是明明白白知道親人去受磨難、去受苦的離別,是一種比「西去陽關無故人」更加傷感的離別。這種離別讓人心滴血。
也許,有人會說這種傷感是多余的。但那只是末觸痛處,沒有嘗到個中滋味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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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甫一去兩月,始終不見來信。卯生與黎明思念中,連續給最近的勞改農場發過兩封信,如石沉海。他們的心一天比一天沉重,一天比一天痛苦。這種沉痛,事後細想也是多余的。可此時就是那麼莫名其妙地令人牽腸掛肚,就是那麼痛苦不堪。
如果非要究其原因,除親情難舍外,自是父子雙雙深感愧欠了仲甫。
這期間,仲甫的走一直瞞著賀春英,擔心她受不了而別出意外。家中氣氛死一樣沉寂。思念之苦如鈍刀子割肉。作家路遙在一本書中寫過︰「人的痛苦只能在生活和勞動中慢慢消磨掉。勞動,在這樣的時候不僅僅是生活的要求,而是自身的需要。沒有什麼靈丹妙藥比得上勞動更能醫治人的精神創傷。」
黎明開始砍伐田中泡桐樹。這泡桐樹,是八年前家庭興旺時期不在乎糧食收入而種下的,如今樹的直徑多在三十公分左右。砍倒、刮皮、搬運,樹很沉,苦了黎明。也為卯生留下了沉痛的記憶。現在這個家,看來是該老老實實種莊稼了。卯生則著手整理唐上昆師傅的手稿。他生成的德行,答應人的事一定要辦到。不過此時動手還不純為此,而是「勞動……是自身的需要」,是借勞動忘卻痛苦,是借勞動「醫治人的精神創傷」。
臨近年關,忽然降臨兩件好事。其一、卯生的多年好友,定居石岩的凌老師突然光臨,說學校讓黎明馬上復學,不作休學處理,原班再讀半年,爭取應屆畢業。
休學一年,不僅白白忙碌辛苦了一年,還有晚畢業一年的損失。如今居然允許應屆畢業,無異喜從天降。黎明抿著嘴笑,笑得流出了眼淚。再度復學,需要家長陪同前去辦相關手續。由此,凌老師誠心相邀,讓卯生送黎明提前去石岩,到他家過正月十五。卻之不恭,卯生點頭應允。
其二、臘月二十七日玉娟來家,並答應留下過春節。走了一個兒子,來了一個未婚兒媳婦,頓時,一個愁雲慘霧迷漫著的家,陡然增添幾分喜慶,人人臉上有了經年少見的喜色。特別是賀春英,她一見玉娟那端莊文靜的模樣,一想到這就是她自己未來的兒媳婦,竟久久地拉著不肯放手。那發自內心的痛愛和喜悅溢于言表。三幾天下來,玉娟那自然莊重的舉止,以及寡言而又句句質樸的語言,居然徹底俘虜了賀春英。使這位不會生女兒的女人,完完全全把玉娟當成了親生閨女。以致很多年後,她還常常思念著玉娟,常常流淚。
這時,沒有準備過什麼年的家庭,竟又忙了起來。只是依然十分可憐,雖然什麼都有一點,卻十分的少,豬肉只有六斤,人平一斤二兩。這數量,遠遠不及原家庭富有時倒入泔桶的浪費。而且這一切,都是從剛剛借來的,為黎明準備上學的四百元中挪用出來的開支。
可憐的三郎,這年沒有新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