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狄轉過身,臉色鐵青,面容有些扭曲起來,寒意浸透的目光直直凝住了她清瘦的背影,「你當真不願意成為本宮的太子妃!?」
雲歌轉身,眼底波瀾不驚,唇角勾起一抹譏笑︰「殿下您怎又忘了我曾說過的話?」
他哪能忘了她那一番絕情的話語?
容狄唇線僵硬緊抿,臉色愈發難看,直覺得她這張無懈可擊的笑顏優雅得有些可惡,他甚至恨不得狠狠得將她如今這張笑容,狠狠得撕裂成碎,攏在袖中的雙手不斷得捏緊,緊繃作響。
她看著他,目光又垂落在他袖中緊握的拳,轉而深邃一笑,緩緩地道︰「那好,我便再重復一遍于您听。」
說罷,雲歌斂去了笑意,對著他高高地豎起手掌,語調微微揚高,一字一頓地沉聲道︰「我,慕容雲歌,此生此世,這一輩子,都不會成為您的妃!縱然是死去,墓碑上,也不會刻著關于您的任何一字!」
話音落下,容狄已是滿目陰沉,她抬眸嫣然一笑,望又向了他,勾唇問︰「殿下,您可听明白了?」
說完,雲歌也不再看他,轉身便想走。
「歌兒!不許走!」容狄見此,狠狠咬牙,疾步上前死死地便攥住了她的手腕,用力得一個拉扯,便想將她扯回自己身前。卻不料她似乎早預料到他有此番動作,猛地一個轉身,竟勾指成爪,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喉,一番刁鑽的身手,讓他猝不及防!
感覺到她指尖暗蘊的凌厲,容狄不由得呼吸一窒,愕然地瞪大了眼楮。
雲歌抬眸冷冷地擭住了他愕然的視線,目光陡然流露出幾分冰寒之意,聲音嚴寒得如同冰窖︰「殿下,我話都說得如此了,您還這麼糾纏不休做什麼?」她指尖蘊力,在他頸項緊扣了幾分,聲音森冷異常,「您身份如此尊貴,還莫要為了我而丟了您的風度!」
「風度?你讓我莫要丟了風度,那你又為何一而再再而三是給本宮難堪!?」容狄冷冷地道。
「咦?是我給你難堪的嗎?」雲歌狀似無辜的一笑,「難道,不是殿下您自己尋的難堪?」
容狄望著她的眼楮,復雜的神色不斷變幻著,似是想到了什麼,眼底驀然一閃而過的森冷,緊接著冰寒一片。
「難道說,真的如傳聞中那般,你……你果真與那個鳳王情投意合了!?」
雲歌不禁擰眉,顯然沒想到他會听信傳言,將她與那個小白臉扯在一起。不過,她向來不在意他人的看法與猜測,也不屑在與她毫不相干的人身上付諸任何情緒,更何況,是一個對于她而言無關緊要的人!
再者,盡管她對那鳳王如何再怎麼不待見,至少,比起這個太子,她寧可選擇鳳王。
因此,雲歌也沒有否認,她莞爾勾唇,漫聲逸出︰「是又如何呢?雲歌的私事,還輪不到殿下您來關心吧!?況且比起太子殿下您,我倒是對鳳王更傾心幾分。至少那一日,他並沒有對我的事袖手旁觀!」
「本宮已經對你解釋過了!那一日,只不過是一場誤會!」
「真的只是誤會?難道不是因為殿下您嫌棄我的失貞之身?」雲歌絲毫不給他退路,無奈地嘆息,微微一笑道,「您的厚顏無恥還真是讓我還佩服啊!」
容狄絲毫不理會她似譏似諷的話語,雙眸危險地狹起,一字一頓地郁聲道︰「不管如何,我絕不會容許你與他在一起!」
雲歌面不改色,這個太子,真是好狂妄的口氣,霸道得令人有些討厭。他以為她的話在她面前,有什麼舉足輕重的分量?簡直是笑話了。
「殿下,你可別太自以為是了。我的事,你沒資格管!」
雲歌話音未落,耳朵便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詭異的動靜。
「誰?」她猛地轉過頭,循著動靜一眼望去,便見綠蔭下緩緩走到一襲雍容的身影。
清風拂過綠林,發出沙沙的聲音。太子顯然也敏銳得察覺到有人在附近,抬起頭來,大聲冷喝︰「誰人在那里!?」
「呵呵,我當是誰呢,原來是太子殿下與雲歌妹妹。」
未見其人,便聞其聲。
聲音低魅清雅,如清風般溫潤,卻又隱隱透著幾分玩味。
容狄循聲望去,便見容玨漫步從樹蔭下走來,絳紅色的衣擺綿延地拖在草坪上,駐足在他們不遠處,笑容優雅地看著他們,清明的眸光在兩人身上徐徐來回打量,不由莞爾一笑。
「殿下與雲歌妹妹在這兒聊些什麼趣事?不妨說來听听。」
容狄一怔,見是他,便驀然沉了臉色。雲歌微微一詫,心底陡然劃過一絲異樣的感覺。
就好似瞞著自家丈夫與別的男人私會被當場捉奸的心虛感一般。然而只是一瞬即逝,雲歌暗暗苦笑,她怎麼會冒出這麼古怪的念頭!?
容狄目光一狹,「哼!與九弟無關!」言罷,他便猛地伸出手,就要去牽她的手,想要帶著她離去。
雲歌冷冷得躲過,淡淡地道︰「殿下,還請恕雲歌不奉陪了!」說完,她也不顧他是什麼臉色,轉身便走到了容玨面前,對他溫柔一笑,手探入他空蕩蕩的衣袖,輕輕地將手放入了他的手心,轉而緊緊地握住,容玨不由得微怔,沒想到她竟有此番舉止,下意識得縮了縮,卻又被她死死地扣住,五指牢牢得絞纏住了他的指縫,兩雙手緊緊相扣。
不知為何,那一瞬,他的心口忽然驀然一陣緊縮,然而掌心里的那小手,卻是那般柔軟溫暖,那股暖意,便沿著掌心,涌涌不斷得一路沿襲上了心扉,溫熱有余。
他有些不自然地斂去眼底一抹復雜的情緒,對于她的親近,他竟無半絲反感與抗拒,反倒是,心底竟有些貪戀此時哪怕是片刻的溫存。
這份暖意,竟讓他驀然得回想起九年前的那個冰冷的冬天,在天寒地凍的大雪天,便也是這樣的手,將還散發著熱氣的點心端到了他的身前,也是這樣的手,緊緊得握住了他瑟瑟發抖的手。
容玨淺然勾唇,將她的手緊緊地扣了住。
雲歌抬眸,對著他嫣然一笑,緩緩道︰「鳳王殿下,既然來了,便與我一同走吧!」
說罷,她頭也不回,牽著他便離開了這是非之地。
一路上,兩個人均是默契得緘默不語,雲歌神情漠然得流連著御花園的景致,卻對身側那一道若有深思的視線渾然未覺。
待他們走得遠了,雲歌這才收回了目光,直視向前方,唇角卻一點一點得勾勒而起,回身一笑︰「方才我與太子說的那些話,你都听到了多少?」
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的湖畔之上,淡淡地望著那些漂浮在水面上的浮萍,轉而淡淡一笑︰「一點點。」
雲歌緩下了腳步,有些狐疑︰「一點點?那又是怎麼個‘一點點’?」
隨著她逐漸緩下的腳步,他緩緩地轉眸,眸底一貫得清冷如川,淡笑地不答反問︰「你方才講得那些,是否當真?」
「哪些話?」
他不由得莞爾一笑,「你方才說過,這麼快就忘了?」
雲歌一怔,隨即敏感得意識到他指得是她說的哪些話,臉上當即蘊了幾分薄怒,冷冷得瞪了他一眼,「你還說你沒有偷听!」
「我沒有偷听。」容玨斷然沉聲,驀地,又邪魅一笑,「我是光明正大地在听。」
「你……」雲歌一時為他的直白有些語塞。
容玨驀然止住了腳下的步子,目光落在了她發髻的一端上,就見她今日依是梳了並不多麼繁復的發式,卻戴著一根碧玉玲瓏簪,視線便在那根簪子上定了住。
雲歌見他盯著自己頭上看,不禁怔了怔,抬手便循著他的視線便像自己頭上模去,今日粉黛為她綰發的時候,她並沒有在意,只要求她不要給她綰累贅的發式,于是粉黛為她戴了以前小姐最喜歡的碧玉玲瓏簪。
模來模去也沒模出什麼奇怪,見他這麼看著,她還以為自己的發髻亂了,雲歌詫異地問︰「你在干什麼?」
容玨深深得看了她一眼,「怎麼沒戴那根玉簪?」
玉簪?
雲歌愣了半晌,這才意識到他話中的用意,卻誤會了他的意思,忙道︰「今日不知你來,所以忘了帶,下次有機會再見了面還你!」
「我是問你為何沒戴?」他微微蹙眉。
她聞言,看向他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怪異,「我戴不戴,又有什麼要緊?」
容玨斂眸,微微莞爾,淡淡一笑,「並沒什麼要緊!」
「嗯,那根玉簪也怪不好看的,我不喜歡,就沒戴。」雲歌說完,就看他眸色微微轉冷。
容玨聞言,眸光微暗,唇角笑意卻愈發深邃,微笑道︰「也是,本王還記得你的兄長曾從雲疆帶回來一支極其昂貴的簪子,比起本王的那根玉簪,那簪子的確貴重十倍。」
她不以為然地道︰「貴重不貴重,倒是無關緊要的,重要的還是那一片心意!」
他點頭,眼底的笑意愈發難以尋味,「看來你更鐘意元宵節時,太子殿下送的那一根龍鳳簪?」
她心中不禁有些古怪起來,怎麼誰人送她什麼簪子,他竟然都知曉?就連太子送的龍鳳簪子,他都了然。
一想到太子,雲歌忽然便沉默下來,唇瓣微抿,轉向了他,眼底意味幽深,話鋒一轉︰「說起來,你們是敵人吧。」
不是疑問句,而是肯定句。盡管她這句話太過深奧,甚至有些突兀,沒頭沒尾得,另有所指,卻並未指名道姓。
容玨面色不變,眼底波瀾不驚,隨雲淡風輕地一笑︰「是。」
雲歌道︰「看得出來!不過,你的野心,可是要比他大得多!」
「野心?」容玨忽然笑了,「你從哪里看出來的?」
雲歌抬眸,直直得凝視著他的一雙瀲灩的鳳眸,一字一頓得認真道︰「你的眼楮。」
容玨若有所思的狹眸,斂去那如幽潭般深不可測的雙眸,她卻微微一笑,向他走近了半步,微微欺近了他,直視著他那一雙深邃的鳳眸,輕笑低聲道︰「你的眼楮告訴我,你不滿于現狀,你想要改變,甚至想要顛覆眼前的局面。而你如今的一切,只不過是你的一張面具,一層飄渺的幻象,誰人都看不透你的本質。」
她頓了頓,又微笑道︰「可是就算再自然的面具,戴得久了,也摘不下來了。」
他的笑意里帶著淡淡的玩味︰「這麼說,你似乎很了解我。」
「不,我怎麼會了解你?」雲歌道,「說到底,終歸是在你的身上看見了我的影子。」
她微微垂眸,不由想起在唐門那段年少灰暗的時光。
自從身為門主的母親去世了之後,她從記事起,便得知自己是門主將來的繼承人。然而在唐門,人心叵測,誰人不想當上門主?關于門主之位,爭奪不斷,明槍易躲,暗箭卻難防。父親告訴她,不論如何,也要將自己一身才華收斂起來,韜光養晦,否則定會卷入這場殘酷的紛爭,步履坎坷。
在唐門,向來以女為尊,因此哪怕是作為內門長老的父親在唐門也並沒有舉足輕重的立足之地。那時適逢長達六年的門派內亂,外門弟子明爭暗斗,內門弟子爾虞我詐,人性的貪欲險些將千年不衰的唐門引向窮途末路。
因此,在她童年很長的一段時間,她都極少嶄露頭角,收斂一身的鋒芒,也因此唐門的許多長老都對她這個未來的門主感到失望至極,待她幾近冷漠。
可她知道,她並不是懦弱,也不是無能怕事,而是別無選擇的,想要避開這些紛亂,唯有明哲保身。也正是因為如此,她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中立存了下來,然而終究還是因為一時的愚昧,因為自己的過分信任,斷送了性命。
信任這種感情,有時真的很可怕的。
雲歌勾唇一笑,像是自言自語一般,「我何嘗不是同你一樣?」
容玨的眸光微微一變,眼中有一抹一樣的情愫一閃即逝,然而轉而便又恢復了平靜。雲歌緊握著他的手平舉在他面前,低眉望著兩個人十指緊扣的雙手,眉間微微攏起,眸光漸漸幽遠。
「你可知曉這麼一句話?」她冷冷得抬眸,「太過相似的人,容易相互吸引,亦容易相互為敵。」
——太過相似的人,容易相互吸引,亦容易相互為敵。
容玨淡淡一笑,美麗的睫羽微微垂落,在眼瞼投落一扇淺淺的弧影,卻並沒有作聲,緘默地看著她。
見他不語,她又道︰「太過相似的人,倘若做不了同伴,便注定是敵人。」
他鳳眸微微彎了彎,看向她,「那你是做我的同伴,還是敵人?」
「我們是同伴,還是敵人,這還是要取決于你了。」雲歌忽然哈哈一笑,笑眸仿佛盛滿了春日里剪碎的陽光,「不過你放心,就目前而言,我暫且不會是你的敵人。」
她譏誚一笑,開口道︰「至于太子妃這個頭餃,我可不稀罕。再說了,我向來對坐不穩的位置不感興趣,這個高貴的頭餃,實在是太危險了。嗯,還是不踫為好。」
「哦?」他有些疑惑不解,「危險?」
「難道不是嗎?」雲歌輕笑著反問,「這西鳳天下,與你為敵,難道不是一件十分可怕的事嗎?」
他清軟一笑,漫聲道︰「你何以斷定,與我為敵,是一件可怕的事?」
「因為……」她森然一笑,擭住了他的視線,直直望進那一雙宛若萬丈深淵的鳳眸,好似一眼穿透了那重重迷霧,將他掩藏在深處的野心一覽無余,「你比太子更可怕。」
容玨一怔,那一剎,他竟也在她的眼底看到了他潛藏在骨子里的那道影子。
雲歌將視線收回,故作輕松地道︰「說到底,我還是不想與你為敵。」
他抿著唇看著她,鳳眸中閃過一道興味︰「你又是從哪里看出我可怕?」
「哪里都看不出。」她頓了頓,又沉聲道,「就是因為你掩藏得太過完美,這才更是可怕。」
一個懂得收斂情緒與心思的人,比一個強拳主義的人,可怕一百倍不止。在唐門經歷了明爭暗斗這麼久,她又怎麼會不懂這個理?
容玨淡淡地凝視了她片刻,忽然笑意深邃不止,「你很聰明,本王從前倒沒發現,你是這麼有趣的女人。」
「你一定也很想要我吧?」她盈盈一笑,看向了他,「眼下如今,太子可是懊悔莫及當初退了我的婚,現在又死乞白賴得想要將我重新迎娶回去。昨日也一如你猜的那樣,不但親自登門造訪,向父親提起重新迎娶我為太子妃的事,今日又對我這般親近。可縱然我再不願意,可這種強取豪奪的戲碼,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倘若他有那樣的野心,一心想要取得慕容家勢力相助,那麼迎娶我為太子妃,只是勢在必得了!」
這個太子,也當真是一朵奇葩。他固然有野心,會算計,心機不純,可終歸還是太年輕了,不夠成熟,因此無論考慮哪方面的事都有所欠缺,以至于當初一時沖動,擬了那一紙退婚。
想來真是可悲,她固然身為慕容家嫡女,可連自己抉擇的權利都沒有。
雲歌想到這,心里有些莫名的煩躁,臉上也毫無掩飾得流露出厭惡之意︰「也難怪,如今誰娶了我,便是變相得取得了慕容家一般的擁護,哪家王親貴族不垂涎著?不過如今我名節在外,又是被退婚過的女子,想必許多名門是望而退步了。」
「王爺,怎麼辦?」她頓了頓,淡淡看著他地道︰「想必你也並不例外吧!如今朝野之上慕容家一家獨大,縱然你對他無所畏懼,可局勢若一味得一向倒戈,對你只是有害而無一利。」
他微笑地道︰「這一點,你倒是猜錯了。」
雲歌愕然一怔,卻見他向她靠近了半步的距離,眉心微微凝起。「你……」
「比起慕容家,」容玨忽然曖昧地欺近了她,近到兩個人的鼻尖相抵,彼此之間的唇息親密相接,雲歌心下暗暗一驚,下意識得後退了一步,想要抽回他手中的手,卻被他緊緊地握住。他邪佞一笑,貼著她的耳畔呵氣如蘭。
「我倒是對你更感興趣。」
溫暖的氣息噴卷在她的頸項,有一絲軟軟的觸感。
「是嗎?」此刻,雲歌笑得有些牽強。
她望著他唇角那一份魅惑的笑意,忽然想起了這幾日來纏繞在心頭許久的疑慮,問道︰「我出嫁那一日,劫轎子的人是否是你派來的?」
他輕笑,不答反問︰「你以為呢?」
雲歌緊盯他的眼楮,半晌,緩緩道︰「我猜不是你。」
「倘若是我,你會如何?」
空氣中忽然靜默下來。
他倒是有些好奇,她會怎麼做。
雲歌抬眸,緩緩地道︰「我會感謝你。」
感謝他在慕容雲歌嫁給那個太子之前,跨入那地獄之前,斬斷了她的腳步。
繼而她又一笑,眸光驟然變得陰寒冷冽,一字一截道,「然後我會殺了你。」
「憑你?」
「對,就憑我。」
因為,她也很可怕。
雲歌不再看他,向前走了幾步,卻意識到兩個人仍舊緊扣的雙手,不由得微微掙了掙,冷冷地道,「王爺,你可以放手了嗎?」
容玨道︰「方才是你先來牽的手,如今,怎麼倒叫我放手了?」
雲歌挑了挑眉,不以為然地道︰「喂,我那不過是做做樣子罷了。再說,難道你想留在那里?好心好意得帶你遠離那是非之地,你沒瞧見太子見了你咬牙切齒的表情麼?你非但沒感謝我,還無端得怪起我來了。」
不得不說,她這一番歪理扯得甚妙,一時竟也忘了松開與他相握的手。容玨低著頭看她,倒是饒有興味得听著,听她又道︰「再說了,你來得這麼晚,再不趕去御花園,某個姑娘伢,怕是真要等到望眼欲穿了!」
「某個姑娘?」他蹙眉。
「可不是!」雲歌搖頭咂咂嘴,「你是沒瞧見,那個玉蓮郡主啊,等你等得真可謂是望穿秋水了!你再不去,她可是等得花兒都要謝了!」
話語間,兩人已是走到御花園門洞前,雲歌就緊忙松了手,然卻不想他卻依是緊緊握著,非但沒有松開的跡象,反倒越握越緊了。容玨低魅一笑,步履優雅得牽著她向園子走去。
她有些怔忡地跟著他的步伐,從身後望去,這才發現他的身形竟是那麼高挑修長,整整要比她高出一個多肩膀。他的身材談不上多麼魁健,甚至看來有些清瘦,但卻給人一種莫名的有力感。
微風拂來,他一襲紅衣瀲華,翩然翻飛,袖袍被風鼓起,襯著他優美的身形輪廓,風姿綽艷,令人窒息的美!
他的手心,有點兒沁涼,卻很是有力。玉扳指貼著她的皮膚,一陣冰涼的觸感,卻是令人莫名的安心。她怔怔地低下頭,就見兩個人白淨的手十指絞纏。
前一世,除了師兄之外,她從未和人那麼親近過,就算是師兄,也最多停留在牽手的地步。縱然是接吻,也是沒有過的。
可如今,這個男人,卻緊緊握住了她的手……不知為何,她的心一陣緊縮,心跳竟不由失了節奏。
她詫愣之際,他便牽著她緩緩得走進了園子。盡管雲歌已經十分刻意放低了自己的存在感,然而當容玨牽著她走進了御花園時,那一刻,數十道目光齊刷刷得轉了過來,凝注在了他們兩個人的身上,見到他們兩個人一道走來,轉而又在他們緊纏的雙手上死死地定了住。
一聲聲倒吸聲,此起彼伏,分外悠長。
雲歌更是渾身如針扎,死死地低著頭,然而在旁人看來,她這番神情,反倒顯得有些是在害羞嬌怯。
一路走來,身上也不知道中了多少箭。
那麼多道目光里,有太多的疑惑、驚愕、震撼與不甘,甚至是憤怒,在這其中,還夾雜著一道最屬凌厲陰寒的眼神,一寸不離得凝注在她的身上,雲歌甚至不需要猜測,更無需想,這道視線一定來自于玉蓮郡主。循著那道視線望去,便見景芙蓉坐在一側的席位上,臉色異樣的鐵青,死死地盯著他們目不轉楮,似乎恨不得將她生生望穿一個洞來!
事實上,她身上也快有不少血窟窿了。
都說這個世上最可怕的莫過于女人了,更何況是妒火燃燒的女人?
雲歌收回了視線,神情有些不自然得掙了掙,五指卻被他緊緊得扣住,根本無法抽出。雲歌有些嗔怒得抬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後者卻恍若未聞一般,低下頭對她勾唇一笑,一雙鳳眸凝含著促狹的笑意。
雲歌內心氣得無比扭曲,他難道不知道這偌大的園子里,除去玉蓮郡主不談,愛慕他的氏族千金也有一大片?這樣的情景要是擱到她那個時代,恐怕翌日不知道要收到多少夾著染血刀片的恐嚇信了!
她微微一笑,聲音卻低沉陰冷︰「王爺,你是故意的吧?」
「嗯!」他不置可否。
雲歌心里更是悶堵得慌。這個月復黑的男人,一定是故意的,就因為她方才也利用了他擋了太子,所以眼下,他也利用她來作擋箭牌,來擋那個玉蓮郡主了?
當蒼蠅拍的滋味可真是不好受!
雲歌一見到粉黛,立即道︰「我的座位在那兒,我先走了。」
當下也顧不得許多了,先閃人要緊,不然,可是要死在這些一陣陣針刺毒箭般的目光中了。
話音剛落,卻見他微微轉眸,循著她指的方向望去,竟就這麼牽著她向那座位走去。
「喂,你……」
雲歌見此,神情一愕,得膛目結舌。
茶話會固然是普通的貴族聚會,然而這席位也是很有講究的。他是王爺,品居一等親王,身份倨傲尊貴,應列頭等之席。而她,只不過是出自丞相府的小小嫡女,且並沒有受得任何封號,所以她的席位算是次等了,按禮數,他身為親王,是不能落座她這麼低等的席位的。
可他竟然不惜屈尊……
原本見到雲歌正開心的揮舞著手帕的粉黛,一見到容玨,嚇得手一抖,手帕飄然落地。不知為何,見到這個鳳王,她的心跳得七上八下的,一見到他牽著小姐的手向這邊走來,更是呆著沒了動作。
直到容玨牽著雲歌落座,她這才猛然得反應過來,戰戰兢兢地低下頭去,有些不安地道︰「王爺,這里是次等的席位,您這般高貴的身份,可是萬萬不能屈尊的呀……」
再者,如今小姐正處于風口浪尖,他與小姐這般親近,落入旁人眼中還不知會怎麼謠傳。
「屈尊?」容玨微微挑眉,對著身側早已臉色僵硬的雲歌笑道,「倘若歌兒不介意,也可以去本王的席位……」
雲歌眉角有些抽搐,連忙打斷了他,「多謝王爺抬愛了,雲歌身份卑微,不敢逾越。」
粉黛聞言,當即反應過來,「小姐口渴了?奴婢這就給小姐倒茶。」
雲歌氣結不已,眸光凜冽如刀。
就在這時,只听一聲玩味的調侃聲傳了過來。
「放著一等席位不坐,鳳王爺當真是好興致。」
雲歌一怔,側過頭去,卻見這話來自于那一日一面之緣的洛世子景慕軒,就見他步履優雅地向她的席位走來,正詫異著,余光一轉,瞥見他身後緊步跟隨著的景芙蓉,她固然低垂著頭,視線卻向這邊探來,雲歌心頭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就想起身換張座位,坐到對面去。
這若是讓那郡主見了他們兩個人坐在一起的情景,豈不是要嫉妒的眼紅了?
雲歌豁然起身,然而腳下不慎一絆,憑借著慣性,她冷不丁得一個向後仰去,眼看就要仰面向地面栽去,粉黛一見,當即臉色大變,低呼了一聲,也顧不及反應了,手上先有了動作,急忙地伸出雙手想要接住她後仰的身子!
比她更快反應過來的卻是景慕軒,原本距離席位還有好幾步的距離,一見此,一個輕步躍起,腳下一陣生風,飛影一閃,便向雲歌的方向急急地掠了過來!
雲歌心中暗暗低咒了一聲,然而心里才咒了一半,就感覺一只有力的手臂纏上了她的腰,穩穩地托住了她的身子。
她訝異地抬起臉,映入眼簾的卻仍是那張妖冶的俊顏,狹長的鳳眸里噙著一抹惡劣的揶揄。他漫笑著傾過身,親近地欺近了她幾分,垂眸看著她,「歌兒怎麼這麼不當心?」
低魅的聲音,仿若蠱惑人心,微涼的氣息就像是一陣沁涼的風,拂在了她的臉上,她呼吸一窒,轉而面頰一燙。
粉黛一下子撲了空,而景慕軒身手敏捷,及時地收住了動作,看向容玨的視線里有幾分難以尋思的意味。
景芙蓉的臉色卻是一下子變得煞白起來,她死死地瞪著雲歌的背影,攏在袖中的手不由得緊捏成拳,氣得顫抖不止,心中對雲歌的恨怒更是到了極致。
然而,當雲歌察覺到背後那一道恨不得將她瞪穿一個洞來的眼神回過臉時,她的臉上轉而恢復了平靜,隨即對她展露出明媚的笑顏,有些嗔怪地道︰「是呀,妹妹,您怎能這麼不當心呢!萬一摔著了可怎麼辦呢?」
不知怎麼的,她這話狀似關心,卻讓雲歌打了好大的一個寒顫。她艱難地勾起僵硬住的唇角,淡淡道︰「呵呵!讓郡主擔心了!」
景芙蓉有些嗔怪地道︰「怎的還叫郡主呢!不是讓你叫我姐姐麼?」
雲歌臉色不自然地改口︰「姐姐……」
姐姐你妹。
為什麼她要替他應付這麼多的爛桃花?眼前的這一株還是這麼大一株……唔,不是,這絕對不是爛桃花,這簡直是一朵食人花,看看那一雙眼中,盡管再如何掩飾,卻也能看出洶洶燃燒的妒火……
感覺她恨不得把她吃了似的,女人嫉妒起來,當真是可怕。
雲歌聳了聳肩肩,嘆息了一聲,壓低了聲音嘀咕了一句︰「惹那麼多的桃花債,這人真是走哪兒哪兒都爛桃花債泛濫!」
景慕軒與景芙蓉一同走了過來,笑道︰「雲歌妹妹,你不介意我們與你同坐一席吧?」
雲歌一怔,訥訥地張口︰「當然介……」
「那本世子便不客氣了。」
她話音剛落,就見景慕軒大大方方地落座,而景芙蓉也走了過來,原本她是想要坐在容玨身側的,然而卻見雲歌佔著他身側的一席位置,若是坐在他另一邊,那還要繞一大圈走過去,實在顯得太過刻意,倒顯得太不矜持了,于是便悻悻地坐在了景慕軒身側,心底多少都有些厭惡身邊這一個太過礙眼的人!
雲歌固然恍若渾然未覺,然而心底哪能不知道景芙蓉是什麼心思,也不由得微微與容玨偏離了些距離。
容玨斂眸輕抿一口茶,余光見她故作與他疏遠的模樣,不由淡淡一笑。
粉黛也察覺到氣氛陡然變得凝重,低著腦袋就小心翼翼地給景慕軒與景芙蓉斟茶,大氣也不敢出。
她心底也是極為詫異為何就連洛世子與玉蓮郡主都一同入了這席,粉黛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容玨,余光又流轉在景芙蓉身上,她自是知曉這玉蓮郡主愛慕鳳王,這已是京城人盡皆知的傳聞了,然而卻又不知,這洛世子為何也坐了過來?
粉黛斗著膽子,偷偷地瞥去了一眼,卻見景慕軒似乎意識到她打量的眼神,冰冷的視線向她掃來,粉黛猛地一驚,連忙低下頭去,怯怯地退在了雲歌的身後,再也不敢多看一眼。
氣氛一時有些凝固。
雲歌瞥了一眼默默品茶的容玨,又瞥了一眼視線望向一處面無表情的景慕軒,轉而又捧起一口涼茶,滋溜溜得喝了一口。
景芙蓉一見,心中暗道,這慕容雲歌怎這般不懂禮數的,喝茶竟然還發出聲音來,慕容丞相也實在是教無方!
然而卻听一聲輕笑,她訝然地抬眸,就見容玨望著雲歌喝茶的模樣,眼底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來。見他的視線始終沒停駐在自己的身上,景芙蓉心中暗惱,于是勾唇一笑,對他道︰「昨日我去向太後請安的時候,听她老人家提起昨日你與她對弈了幾局,卻局局都輸給了你,她這心里頭,很是不甘心呢!鳳王哥哥,你怎得也不讓著點太後?讓她贏上一局也是好的!」
說罷,她的臉色卻忽然有些落寞了起來。想起昨日她對太後的那一番對話,心中忽然有些悵然。
昨日她去向太後請安的時候,太後正感郁悶,向她抱怨說與容玨對弈了幾局,卻局局敗陣,心里難免有些不大痛快,暗暗惱他怎麼也不懂讓讓她這把老骨頭。
景芙蓉心不在焉,便有意無意地向太後問起了容玨,太後又哪里會不知道她的心思,她先前也有意撮合他們二人,卻無奈容玨並沒有這份心意,景芙蓉得知,心里無不郁結焦急。
太後也是憐惜她,也平心氣和地安慰她千萬莫要心急,說感情這事還是要慢慢培養的,一時急不來。
她又說,「玨兒這小子,性子隨了皇帝,雖然看起來風流紈褲了些,可骨子里卻是個摯情專一的人。可這自古帝王家出身的男人,哪一個不是三妻四妾的?更何況是玨兒這般高貴的出身,納妾自是正常不過。以你的性子,入了鳳王府,自然要面對這些。可縱然做不了他身邊唯一的妻,那就做他心中的那根唯一。」
容玨的心,固然難以捉模,然而一旦走進了他的心里,以他那性子,定是專情于一人的,這一點,從皇帝身上便能看出了一二。
她當然也知曉容玨對她並沒有心意,可她就是一根筋直到底,除了他,心上也再也容不下第二個男人。
但太後說的這一番話,卻著實有些反常了,景芙蓉心思也是剔透的人兒,听了太後這一番話,也察覺到她話中的古怪。追問了一番,太後這才嘆息了一聲,對她道︰「方才玨兒贏了哀家那一盤,哀家答應他許他一個條件,可你知他替的條件是什麼?」
容玨的心思,景芙蓉哪里能猜到,搖了搖頭。
太後緩緩地道,「玨兒,像哀家要一個人。」
景芙蓉心口一提,眼神震了住,她自然知道,他要的人必然不會是她。
太後無奈地蹙眉,傾身附到了她的耳邊,低語了一句︰「玨兒同哀家要的那個人是……」
……
景芙蓉從思緒間回過神,抬起頭來,深邃的視線凝注在了雲歌的身上,眸光不由得沉重了幾分,想起太後的那一句話,眼底暗暗蘊起幾分血紅。
——「玨兒同哀家要的那個人是慕容家的慕容雲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