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中居,粉黛一臉焦急地吩咐了幾個丫鬟再去尋找七小姐,然而一轉眼便遠遠地見到雲歌緩緩地走來,便匆匆地跑了過去,有些嗔道︰「小姐,您這是去了哪兒了啊?奴婢可是找了您許久了!夫人在里頭等了小姐多時了!」
雲歌微微一愣,詫然地擰了擰眉道︰「娘親?她怎麼來了?」
粉黛無奈地一嘆,說道︰「奴婢也不知曉,估計還不是為了太子上門請親的事兒,夫人如今為這事可著急了呢!」
提起太子,雲歌就不由得蹙眉,隱隱得已是猜到容婉君究竟是為了何事來尋她了,挑了挑眉,道︰「回屋吧。」
「嗯!」
粉黛點點頭,便跟著她回了屋子。
剛進了屋子,便見容婉君愁眉嘆息地坐在桌前,見到她回來,連忙是迎了上前,握住了她的手,有些嗔怪道︰「歌兒,你是上哪兒去了?娘可是尋你許久了!」
雲歌輕輕地笑了笑,淡淡地敷衍了過去,「唔……只是在府里隨便走走,散散心。」
容婉君暗暗了然,心想著她許是還為了太子的事心里郁結,這才在院里轉轉,于是也笑了笑︰「嗯,散散心也好。來,坐!」
她拉著雲歌的手坐回了桌子前,伸手為她倒了杯水,一邊打量著她的臉色,心中組織了語言,于是緩緩地道︰「歌兒……你是否有什麼事情……在瞞著娘呢?」
雲歌懶懶地托腮,握著茶杯一飲而盡,莞爾一笑道︰「怎麼會?」
「哦……」容婉君又試探著道︰「娘听說,今天……是鳳王爺送你回府的?」
雲歌一怔,臉上浮起一抹異色,隨即很快恢復了面無表情,淡淡地道︰「是啊,今日出府的時候,路上偶遇,所以他便順道送我回來了。」
「哦,原來是這樣……」容婉君點了點頭,也放了心,語氣又不免有些嗔怪道,「歌兒,你畢竟還是個小姑娘,這都未出閣的,一個人姑娘家怎麼能隨隨便便獨自出府呢?就算要出府,也大可以與娘講一聲,娘好派遣幾個隱衛在你身邊保護。如今世道這麼亂,你又是……」她立馬頓住,隨即話鋒一轉,「……要是真出了什麼意外,你想丟下娘一個人嗎?」
「娘,你多慮了。」雲歌無奈地嘆息了一聲,緩聲道,「行,以後我要再出府,之前一定同你講一聲!」
「這才是娘的好孩子!」容婉君滿意一笑,忽然想起了什麼,微微凝眉道,「今日太子親自登門向你父親請婚,打算重新迎娶你為太子妃,而方才,這孟側妃也不惜屈尊下跪,請求你的原諒,可你你為何不願意原諒她?她都這般放下臉面了,你還當眾給她那麼大的難堪……實在是有點兒不像話!」
雲歌心底冷冷嗤笑了一聲,臉上揚起一抹嘲弄的笑容來,「娘,你管人家難堪不難堪做什麼呢?她那是自作自受!想當初女兒在太子府的時候,被太子一紙退婚,她與李側妃兩個人可是差點兒將女兒逼死。這樣的女人,還值得原諒嗎?我沒當眾以牙還牙,已經算不錯了!」
容婉君怔了怔,一時沒了話語。
她並不知曉當初在太子府到底是發生了何事,只是依稀得從粉黛的口中知曉了一個大概,然而想人家畢竟是孟家的嫡女,又是太子的側室,再不濟,身份也是擺在那兒的,然而她卻當著老太君與眾人的面掌摑她,若是真叫有心之人傳出去,那對于丞相府來說,又會引來不必要的紛爭。
容婉君固然氣孟香菡,也惱她,然而她卻是實實地地為丞相府考慮的。丞相府固然位高權重,然而越是站得高,卻也越是立于危險之地。萬一從高處跌落而下,只會落得粉身碎骨的下場。
正所謂功高震主,她是懂這個理的。
雲歌深深得看了她一眼,哪里會不知道她在想什麼?
她原本也有些詫異這個孟側妃明知此番來是自取其辱,卻為何偏偏還要來,然而方才听到了她與太子狄的那一番對話,這才知曉,原來這個太子想來是心懷叵測,生怕其他哪個王爺亦或者是世子貴族將她娶了去。加上之前太子府的那一場爭端,若是慕容家對此記恨與他,與他處處作敵,執意要重新扶持其他王爺皇子做儲君,只怕他這個太子的位置也坐得不穩當。
她早就猜到這個男人居心叵測,所以早早得提前離開,等候在途經之道上,沒想到倒真讓她捕捉到了風吹草動。
不得不說,太子這個男人,心機之中,遠是她意料之外。她不曾想到過,這個男人竟然會為了鞏固皇權而娶一個他認為骯髒的女人,甚至不惜自取其辱。
然而她自然不會將這些與容婉君說,她的心里自有算計,于是笑道︰「娘!想之前太子那般得負我,如今又假惺惺得跑來府上要重新迎娶我為太子妃,您不覺得這事挺蹊蹺?」
她循循善誘,容婉君卻嗔怪了看了她一眼,不以為然地說︰「哪里蹊蹺了?這太子怕是退婚之後,又對你回心轉意了,想來心中舍棄不下你,這才要重新迎娶你為太子妃!歌兒,娘還是以為,這是一樁大好事!如今外頭關于你被退婚的事情鬧得滿城風雨,天下大亂!倘若這一次有太子府幫襯著將這件事情平息過去,你又能如願以償得嫁入東宮立為太子妃,那也未嘗不是好事!」
雲歌把玩著茶杯,嘟囔道︰「反正我不會願意的!想要娶我,呵!沒門兒!」
容婉君還想說什麼,雲歌卻兀得打斷了她的話,「娘!我想得很明白,這件事請就讓歌兒自行作決斷吧!太子固然優秀,可這一次的動機不純,只怕是沒安什麼好心。天底下好男人這麼多,娘又何須擔心歌兒尋不著好歸宿?!那個太子,想來還配不上我!」
「噓!」容婉君聞言大驚,急忙示意她噤聲,沉聲道,「歌兒,有些話當真是不能亂講的!萬一這話落入太子的耳中,只怕對慕容家大不利!」
說罷,她又無奈地長嘆一聲,「歌兒,娘自然也懂你的憂心。然而如今的慕容家正是處在風頭浪尖的時候,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倘若一個不謹慎,那麼連累的,便是整整一個大家族!到時候莫說是你爹了,就連慕容皇後都要遭到牽連!這位置越高,樹敵便越多!如今這個緊要關頭,還不知道有多少雙眼楮緊緊地注視著慕容家的一舉一動!眼下權宜之計,便是讓你嫁入太子府,也好壓下這場風波,免得多生事端!所以……也不是娘狠心,這一次你是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了!」
容婉君越是說,雲歌的臉色便愈發鐵青。她看了看女兒難看的臉色,心下也是難受至極,便站了起來,低低地叮囑了一句,「時辰也不早了,早些歇下罷!娘也回去休息了!」
「娘!」
雲歌豁然起身,眼神如注得凝聚在她的身上,容婉君背對著她擺了擺手,疲倦得揉了揉眉心,嘆道︰「歌兒,你莫要怪娘,娘這都是為你好!」
說罷,她便不再看她一眼,由侍女攙扶著離開了雲中居。
——歌兒,你莫要怪娘,娘這都是為你好!
雲歌透過窗外的夜幕,望著容婉君離去的背影,心情郁結地一坐在了梳妝台前,煩悶地趴在了桌上,余光挑起,卻驀然看見了鏡中,發髻上的那只精致的玉簪,微微一怔!
鏡中,她的發髻婉約別致,如今仔仔細細地照了鏡子,才發現那個男人綰發的手藝竟這麼好,僅僅憑著一根玉簪,便能綰出這麼好看的發髻,卻又並不繁瑣,簡直是巧奪天工!
她望著那根玉簪,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將她取了下來,隨著她的動作,秀發披散了下來,她低頭細細地打量起那根通透美麗的玉簪,盡管外形並非像慕容送的那麼漂亮,也並沒有那麼繁復的雕飾,簡簡單單的,倒也自有一番別致的美韻,宛若出淤泥而不染的青蓮,純淨無暇。
視線又瞥向了他細心為她包扎好的傷口,唇角不經意間勾勒起一抹淺淺的弧度,然而她忽然想起那個男人惡劣的行為,便又滋生一股惱意,如今心里還憋著一股子悶氣,沒好氣地將玉簪扔在了首飾盒里,冷冷地自言自語︰「自以為是的男人!不過就是一個小玩意兒,我才不稀罕。」
哼,她一定是被他算計了,出一趟府,就不明不白地背了一身巨債,當真是郁悶之極。
粉黛端著藥膳走進來的時候,就見雲歌低著頭盯著首飾盒怔怔地發呆,茫然地問︰「小姐,您在看什麼?」
雲歌聞言,連忙不動聲色地將首飾盒鎖進了抽屜,淡淡地道︰「沒什麼。」
她轉過身,望著粉黛手中端著的藥碗,視線陡然便定了住,微微蹙了眉,沉聲問︰「這碗藥是誰煎的?」
粉黛疑惑地眨了眨眼楮,回道︰「當然是奴婢為小姐煎的呀!夫人可是好生叮囑奴婢,昨日小姐忘記喝藥,今天讓奴婢親自勸您喝下才能離開,否則這傷口,不知要何時才能好呢!」
「從藥材到舀藥入碗,都是你做的?」雲歌又問。
「是呀!」粉黛有些奇怪她為什麼會這麼問,但也乖巧地回道,「小姐的藥一直以來都是奴婢煎的!」
雲歌怔了怔,從她手中接過藥碗,對著嗅了嗅,這碗粉黛親自煎的藥,倒是沒嗅出什麼古怪,這粉黛煎的藥沒有問題。粉黛見她對著藥碗嗅了半天,又是蹙眉又是撇唇的,曲解了她的用意,失笑道︰「小姐,這藥終歸都是苦的!眼楮一閉,捂住鼻子一口喝下就沒事了!這不,奴婢知曉小姐怕苦,特意帶了盤蜜餞來。」
于是,她指了指桌上的一小碟蜜餞果子,笑得貼心。
她知曉小姐一直都是怕了喝藥的,更怕苦,于是早有準備。
雲歌微微勾唇,這點兒苦對于她來說倒是不足為道,一直與這些藥罐子打交道,對于更苦的味道都早已習以為常。反倒是,她不喜歡吃太甜的東西。
將藥一飲而盡之後,她隨意地抹了抹嘴,粉黛連忙將蜜餞推了過來,雲歌隨意地丟了幾顆果子扔進了口中,抬眸問道︰「昨天那碗藥,是誰煎的?」
粉黛困惑地搖了搖頭,說道︰「昨天奴婢歇得早,所以不太清楚,怎麼了,那碗藥是不是太苦了?」
「沒什麼。」雲歌擺了擺手,嘴里一股甜膩的味道,只讓她膩得慌,又是大灌了一杯茶,咂了咂嘴。
粉黛忽然想起了什麼,低身附在了她的耳畔,小聲軟語道︰「小姐,奴婢路過的時候听人嚼舌根,說是太子府昨個晚上出了人命了。」
「哦?」雲歌伸手拎起茶壺,對著壺嘴牛飲一氣,挑了挑眉,又問道,「太子府出了人命,與我們根本無干系吧。」
粉黛遲疑地點了點頭,小聲道︰「嗯,雖然是這麼說……小姐可還記得那一日為我們作證的周氏?」
雲歌一愣,猛地抬起臉,冷聲追問︰「你說那個周氏?當然記得,她怎麼了?」
「听人傳,昨日夜里,周氏投井自盡了!這事兒太子府沒走漏什麼風聲,而太子府的人對這件事都閉口不提,但還是傳到了府里頭來,也不知是真是假。奴婢覺得,周氏投井這件事,實在是蹊蹺的很,也不知道與孟側妃有沒有什麼關系……」粉黛的聲音愈漸愈小,看著她的臉色,似是有些不敢說。
「投井自盡?!」
周氏投井自盡?誰信!
雲歌皺了眉心,這件事哪里是蹊蹺,想來是因為周氏那日幫了自己,成了別人的眼中釘,表面上是投井,實則還不知道是誰搞得算計謀害!
她心里到底是有些愧疚的,倘若那一日不是她出面作證,那日的局面當真是難以扭轉,而周氏也定然不會落得如此淒慘的下場,如今她是覺得有些不好受的。
難道是孟香菡?還是李藺如平日里的親信?
真是可憐了周氏,就這麼為了她而丟了一條鮮活的性命。心底難受的同時,又有些寒心。這個太子,當真是涼薄至極,他究竟娶的是女人,還是無關緊要的工具,先是李藺如,再是周氏,再想到先前他她面前的那一副惺惺作態,緊而再想到他背後的那一盤精心的算計,忽然覺得這個男人,絕非表面上看來的那麼簡單。
「那後來呢?究竟是怎麼處理的?」雲歌又問。
粉黛回答說︰「听說是孟側妃把持的後事,畢竟周氏的出身並非多麼顯赫,就那麼草草了事了,誰也沒再提。」
雲歌點了點頭,不由得握緊了拳,面無表情得望向了窗外。周氏的母族忌憚孟氏亦或者懷著其他擔憂,所以並沒有追究,但是卻並不意味著,她會就此坐視不管。
周氏這件事,她必然是不會就這麼算了的!早晚有一日,她要連同周氏與自己的那一份,加之百倍狠狠地討回來!
粉黛見她一臉陰沉,想來小姐也是為了這件事心情不大好,于是服侍她梳洗了一番,又為她換了傷藥,一邊為她上著藥,又忽然想起了什麼,問道︰「小姐,您可知道七日後的馴獸大會?」
雲歌原本心事重重,望著一處發呆,粉黛嘆息了一聲,聲音又拔高了幾分︰「小姐?」
「嗯?」雲歌猛然回過神來,淡淡地看向了她,「什麼事?」
「七日後的馴獸大會,夫人有同你提起過嗎?」粉黛問道。
「馴獸大會?」
雲歌有些茫然地盯著她,如今心緒正亂著,因此也回憶不起馴獸大會究竟是什麼,一時記不起,只依稀記得馴獸大會是京城豪門貴族間的一個古老的游戲,並且擁有十分悠久的年歲,一年一度,甚是隆重。說是古老,是因為幾百年前便在貴族子弟間廣為流傳,並引以為傳統,延續了很久。
屆時所有的皇親貴族都會參加,為的只是爭相一堵皇子與貴族公子們的驚艷風采。
與其說是游戲,倒不如說是貴族們與皇室成員的聚會與消遣,同時也是展示各個世家公子們的馴獵技術、射箭水準的契機。西鳳民風尚武,早先年前,西鳳還只是被前朝欺壓的一個小小諸侯國,自從五十年前前西鳳大皇領兵出戰晉唐戰功大捷,打下了天下,建立了西鳳統一的政權,這個千百年來狼狽地匍匐在強國腳下的民族才得以獨立,昂起了沉重的頭顱。
由于飽受戰爭的侵略與苦難,獨立後的西鳳皇朝民風尚武,兵強馬壯。由于西鳳御軍驍勇善戰,擴充武裝,幾百年來英勇奔蹄,開拓疆土,版圖一路向南,勢力延伸越漸地波瀾壯闊。這個被欺壓了太久的雄獅,逐漸卸下了偽裝的面具,全副武裝地露出了它日益膨脹的野心。
軍事力量的壯大,日漸的富饒,因此盡管一統天下,然而西鳳子民卻始終沒有忘記馬背上的獵騎術,也因此射箭成為了貴族間的日常活動之一。
在馴獸大會上,但凡是誰人能夠拔得頭籌的,都會得到皇上豐厚的賞賜。
雲歌搖了搖頭,說道︰「哦,娘並沒有提起。」
粉黛點了點頭,又為她理好了床鋪,替她換了寢衣,便道︰「小姐今日早點兒歇下罷!奴婢先退下了!」
雲歌點了點頭,揮了揮手,打了個困倦的呵欠,如今她也累極了,眼皮兒都有些睜不開了,眼下,睡覺才是正事。
方才躺在了床上,雲歌很快便沉沉得睡了過去,粉黛小心地為她滅了燭燈,便離開了。
*
翌日,雲歌仍舊清早便起了,換了一身輕便的衣裳便圍著雲中居繞跑了幾圈。
以往在唐門的時候,為了鍛煉體格,晨練運動是必不可少的,尤其是臂力與手上的鍛煉。然而自從她來到這個時代,卻是好久都沒能鍛煉了,加上這慕容雲歌的身子本就清瘦,身子骨是愈發懶散了。
然而雲歌卻是暗暗困惑,不知為何,一覺醒來,這身子竟是較之之前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方才適應這具身體的時候,只感覺渾身病懨懨的,有氣無力,沒什麼活力。然而今日起床的時候,卻驀然感覺到渾身精神了不少。
然而她卻並且多想,只當是一夜睡得踏實安逸,因此養足了精神力,這才覺得渾身有力了些。
晚些時候,粉黛便服侍她洗漱換衣。一上午的時間正是悶得發慌。逼近晌午之時,天熱得開始有些毒了,雲歌索性閉門不出,悠哉悠哉地躺在樹蔭下的躺椅上愜意地納涼。
早晨還好,但一過中午,雲歌便再也感覺不到多麼愜意了,惹得差點感覺自己就要被融化成一灘熱油。—天還未過夏至,這天就熱成了這般,若是再過些時候,到了盛夏,恐怕這日頭更是要毒得不行了!對于她這個過慣了有空調有電風扇日子的現代人來說,豈不是要了她半條命?
雲歌白目一翻,但見粉黛仍舊一臉平靜鎮定地站在一邊為她搖著扇子扇風,絲毫不覺得熱的樣子。
這些古人,怎麼這麼牛掰……
她又掀起眼簾抬起頭看了一眼天上刺眼的眼光,微微用蒲扇遮了遮眼楮,心底則是無限感慨與懷念那個時代的空調與電風扇。
「哎……」
晌午過後,伴隨著院子里那些知了此起彼伏的叫聲,雲歌愈發感到頭疼,懶懶散散地伸手從粉黛奪過扇子大力揮扇,無不惆悵地道︰「熱啊!這天得有多少度啊?」
「度?」
粉黛听得稀里糊涂,雲歌卻也是懶得解釋,一個勁兒的抱怨︰「這天這麼熱,到了盛夏該怎麼過呀?!」
雲歌愁眉苦臉地抱怨了一句。粉黛聞言,卻是噗嗤一笑,說︰「小姐!別擔心!等過了夏至,小姐就能去水亭納涼避暑啦!」
「水亭……」雲歌微微擰眉,她倒是對這水亭有些印象。水亭又稱作雨亭,在這個時代來說,雨亭並非一般人所能夠建造,能夠在宅邸里建起一座雨亭,身家自然是非富即貴。
所謂雨亭,那便是利用機械將冷水輸送到亭頂的水罐中貯存,而後,再讓誰從房檐四周流下,形成偌大的雨簾,從而能夠起到避暑降溫的效果。只是這種設施對于這個相對于二十一世紀較為落後的時代來說,建起這個雨亭代價極其昂貴,因此十分奢侈,莫說是尋常人家,就是有點兒家底的大戶人家都不怎得敢建造雨亭。
可到底是設施不夠健全,比起空調來說,避暑自然是差強人意。雲歌忽然想起了曾經不知從何听說,古時的皇室貴族在宮廷中常常建有專供避暑的涼殿,而那些高官顯貴為了在夏天能夠避暑,也常常私底下修建私人的避暑山莊。想慕容一家也是名門達官,也不知曉慕容家名下,是否有建有這傳聞中的避暑山莊?
雲歌握著扇子敲了敲粉黛的肩膀,眯著眼問道︰「粉黛,咱們家有建避暑山莊嗎?」
粉黛一怔,神情忽然有些詭異得看向了她,隨即回道︰「小姐!您不知道嗎?這偌大的京城中,但凡能建起雨亭,已是相當奢侈了!更何況是這私人的避暑山莊呢?慕容家固然權高位重,但老爺向來清正廉明,從不貪污納賄,自然而然也沒有那麼龐大的財力去修建避暑山莊了!修建個水亭,已是奢侈至極了!」
雲歌目光有些失望得垂落,嘟囔了一句︰「難道修建個避暑山莊難道有那麼貴麼?」
「這是自然!莫說是偌大的避暑山莊了,饒是慕容府的雨亭,都不是尋常貴族修建得起的!」粉黛說罷,隨即又道︰「不過!奴婢倒是之前听說過,這京城里頭,除了幾十年前先帝命人在後宮中修建的避暑山莊之外,還有一處私人的避暑山莊。」
雲歌聞言,眸光即刻一亮︰「誰的?!」
她道︰「是……鳳王殿下。」
雲歌怔了怔,笑容驀然僵硬。
她還以為能夠有錢修建避暑山莊的自然而然是京城第一首富君家才建得起,然而卻沒想到竟是這個鳳王爺。看來這個鳳王爺果然也是有錢人。
雲歌心中暗暗嘆息了一聲,她能和土豪做朋友嗎?她也好想瞻仰瞻仰土豪的世界啊。
粉黛道︰「以前但凡到了炎夏,慕容皇後都會時常將小姐接去皇宮的涼殿里,今年自然也不例外!小姐,再忍耐一些時日吧!」
「那敢情好!」雲歌笑嘻嘻地揚眉,心里舒爽了不少,余光忽然看見一個小丫鬟神情慌張地跑進了院子里來。
來的卻是容婉君身邊的婢女,方才進了院子,便匆匆地向雲歌請了個安,只是看起來神情慌亂,急急得告訴她,老爺有事讓她過去一趟五姨娘的居院。雲歌見她慌慌張張的,也不知道究竟是發生了什麼事,于是困惑地問道︰「父親為何讓我去五姨娘的居處?有什麼事嗎?」
她顫顫地道︰「七小姐,你快快去吧!老爺與大夫人如今都在氣頭上呢!你若是晚去了,只怕老爺與夫人又要動氣了!」
雲歌正色問道︰「瞧你這麼緊張,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丫鬟不連貫得解釋了幾句,雲歌听了好半晌這才是明白了過來。原來是昨日那個慕容瑩之後回去之後,大夫一診斷,竟是被生生得打折了腿,斷了骨頭,听說還挺嚴重,徐氏為了照顧她一整晚都沒歇停過,哭成了個淚人,卻是敢怒不敢言。還听說昨日二房為了替她討個說法,便領著滿院子的人去面見老太君,結果一大眾人卻是吃了一鼻子的灰不說,還討了個沒趣。
之後老爺與夫人回來之後,便因為太子的事耽擱了,也就沒能去看望,直到這一日早上才前去看望,然而卻沒想到傷勢惡化,一大清早趕急趕忙得又請了大夫再診治了一遍,這一治卻是不得了了,大夫竟說這腿是壞了,必然是治不好了,今後慕容瑩這左腿,算是廢了,也因此徐氏听聞當場便暈厥了過去。
大夫還說,昨晚這傷藥里,怕是有些貓膩,想來是被人做了手腳,大清早換藥時,慕容瑩這腿上的傷口都潰爛得不像話,腐臭不堪。
就在這時候,幾個居中的侍女戰戰兢兢地站了出來,向慕容誠道出了昨日看見七小姐的婢女鬼鬼祟祟地路過的影子。听丫鬟說,如今慕容誠得知慕容瑩傷成那樣全是拜她所賜,正為了此事氣得不輕。幾個夫人七嘴八舌得認為是雲歌
暗中在藥里動了手腳,也不知她們究竟是怎般巧舌如簧,竟然慕容誠信以為真,縱然是容婉君在一旁為她解釋辯護都不理,這才勃然大怒地揚言要將她關進祠堂罰跪緊閉。
慕容誠這般惱火,雲歌倒是並不意外的,這反倒說明慕容誠是個合格的父親,沒將她偏愛進骨子里去。固然他平日里最疼愛她,與其他幾個女兒疏離了距離,但好歹畢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塊肉,庶出歸庶出,到底是自己的骨肉,出了這等子事,眼看著自己的女兒一只好好的腿竟這麼廢了,做父親的又怎能不心疼?不生氣?
倒是那些個姨娘,想來居心不良。
粉黛原本想要同雲歌一同跟去,然而雲歌生怕她說了什麼不該說的,于是便讓她留在院子里,自己則跟著丫鬟向徐氏的居中走去。然而走到半路,她忽然想起了什麼,微微猶豫,便又命丫鬟將粉黛叫了過來,一同前去,並且低頭吩咐了她幾句等會兒要說的話。
一路上,雲歌總覺得這件事並非那麼簡單,暗暗詫異不已。昨個兒的確是她心動的手不錯,但她畢竟手上有分寸,只不過是掌摑了一巴掌,其他的也都是小打小鬧,最多破了個皮肉,不出幾日就連個疤都不會留下。
可這問題就出在了腿上。
腿?她記得可是很清楚的。昨個兒她可是一根手指頭都沒動過她的腿,就記得老太君昨個生氣,舉著手杖胡亂打了她們幾下。可那幾下,她站在一邊,也是看得清清楚楚了。固然不喜歡慕容瑩幾個庶出,但也是自己的親孫女,不過就是敲了幾下,固然不輕,也不會有多重,最多只不過是起些青紫淤血,可這丫頭卻鬧了個斷骨斷腿,腿都廢了,也太扯淡了。
莫非又鬧苦肉計?是她給自己故意弄斷的?
雲歌一想到是這個可能,心就一下涼透了。倘若真是慕容瑩自個兒作得死,鬧這麼一出苦肉計,不惜弄斷自己的腿,就為了讓她關幾天緊閉,這代價不是太不值當了?倘若真是這樣,那麼這個慕容瑩,也真是太可怕太狠了。
可她卻又很快否定了這個想法。
那個女人不是孟香菡,不會做這般歇斯底里的事。
慕容瑩在她印象中,談不上軟弱,卻是個極其沒主見的人。為了能夠在這相府立足,甚至是不惜虛偽逢迎地跟隨在慕容芸的身後,得了便宜便賣乖,討了沒趣就撕破臉,心里想著什麼都放在臉上,絲毫不懂得掩飾。說句難听的,這人的心思實在經不起推敲,也壓根看不出什麼深的心眼兒,就一沒腦子的。
那她的腿,又怎得斷的?
雲歌當真覺得匪夷所思,怎麼也想不透。然而直到她到了徐氏的居處,走進去一眼看到慕容芸,瞥見她見到自己時臉上一閃即逝的冷笑,她心下隱隱猜到了個七八分。她掃了一眼房間里的眾人,卻唯獨沒見到老太君,看來是有心讓
老太君避開了!想來,等待她的準沒什麼好事。
也好,閑著也是閑著,那就讓她來會會後院這幾個姨娘與庶妹。
幾房夫人一見到她,都氣不打一處來。幾個女人都受了慕容芸的謠言蠱惑,加上平日里對慕容雲歌積怨已久,因此對她更是沒個好臉色。
慕容芸則是心下安逸得很,固然她知曉,這份罪名是她強加于慕容雲歌之上的,然而她卻是自恃無恐的。昨日去雲中居的幾個姊妹都是和她關系交好的,昨日里趁著慕容瑩昏迷的時候,補上了那幾下的重傷,每個人都沾了手指頭,因此她無需擔心誰人會出賣她。這幾房夫人更是不知道事情的原委,就算是知道,她們本就痛恨慕容雲歌因嫡出的身份佔盡了寵愛而心中記恨,因此更不會幫襯著她。
昨日雲中居除了老太君,根本沒有別人,因此這一盆髒水扣在慕容雲歌的頭上,她能辯駁什麼?!無人作證,慕容誠還會相信她?誰人還會听她的辯白?
嫡出,縱然是嫡出,可任是平日里再受寵愛,犯了錯,終究是要狠狠地罰的!更何況這一次慕容雲歌在太子府又鬧了那樣的一出,只怕這慕容誠的心里對她的失望有加了罷!
慕容芸心中得逞地冷笑,無不得意。
卻不想雲歌忽然眼眸微微一狹,視線凝注在了她的身上,深深地剜了慕容芸一眼,後者被她這一記凌銳鋒利的眼神震得表情一僵,竟嚇得心微微一顫,然而只是轉瞬間,面色便很快鎮定了下來,心中卻仍舊膽寒不已。
她的眼神,實在太過可怕。就好似一眼將她洞穿,她心里想得什麼,算計的什麼,她全都了然似的!那一道眼神,簡直寒冷如刀,一寸一寸在她身上割據,似乎生生割下幾道肉來!
雲歌很快便轉過了視線,看向了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慕容瑩。此刻,因為傷口過度感染,她發著高熱,整個人混沌得夢囈著,她緩步走了過去,徐氏卻一臉警覺地將她攔了住。
「七小姐,你……你要做什麼?」
雲歌臉上有些不以為然,微微挑了挑眉︰「做什麼?五姐受了這麼嚴重的傷,我這個做妹妹的,自然是要來關心關心了!」
徐氏淚眼婆娑地道︰「七小姐,我家瑩兒倘若是做了什麼對不住您的事,我代她向你賠不是,只求……只求你放過了她罷!」
慕容誠坐在椅子上,一臉陰沉,望著眼前向來寵在手心里的寶貝女兒,卻終歸什麼都沒說。
雲歌淡淡地一笑,道︰「徐姨娘,您在說什麼呢?」
慕容芸見此,指著她怒道︰「雲歌!你少假惺惺的了!大家都知道,五妹傷成這樣,還不都是拜你所賜!」
「此話怎講?」雲歌眼底依是波瀾不驚,巧笑倩兮地看向了她。
「哼!難道你還想抵賴不成!昨日要不是你將五妹打得那般慘,五妹也不至廢了這條腿!」慕容芸忿然地說著,語氣好不委屈。
幾房夫人目目相對一眼,紛紛開口道︰
「雲歌啊,這就是你的不對了!你哪里做錯的,瑩兒本著做姐姐的分說你幾句,你虛心受了便是,怎麼至于打人呢?」
「是呀!這事若是傳了出去,只怕是要遭人笑話說慕容相府出身的小姐不懂禮教,不知尊卑分寸,就算你是嫡出,瑩兒是庶出,可畢竟是你的姐姐……你怎能這般下狠手?」
王氏道︰「好歹這禮儀也是從小學的,真要傳出去,只會說咱們相府教導無方。」
容婉君聞言,臉色頓時變得很難看,陰郁得向王氏看去一眼,後者見到她的眼神,卻冷冷地勾起唇角,暗暗挑釁。
容婉君更是氣急,目光轉向了慕容雲歌,沉聲問︰「歌兒!此事當真是你所為?」
慕容誠也是不大相信的,換作以前的慕容雲歌,又怎麼會做出這種事來,于是喝問道︰「歌兒!是不是你動的手?!」
「是,是我動的手。」
雲歌嫣然一笑,慕容誠神情一愕,斷沒想到她竟然就這麼坦白了,然而下一刻,卻見到她緩步走到了慕容芸的面前,揮手一扇,便是給了她狠狠的一記巴掌,後者被這一巴掌打得愣頭愣腦,膛目結舌的竟嚇了住!
「放肆!你這是在做什麼!?」慕容誠大怒。
雲歌漫不經心地轉過身來對慕容誠道︰「父親,昨日我就是這麼對五姐動了手,不過說來倒也奇了!沒想到這一巴掌打在臉上,五姐的臉沒事,腿倒是傷成了這樣。」
她眼神冷冷地掃過站在一邊的慕容芸等人,口吻無不諷刺。
見自己的女兒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人掌摑,王氏的臉面當即有些下不來,對著雲歌大聲訓斥︰「放肆!當著老爺的面你竟然還敢動手,相府還有沒有規矩了?!」
容婉君聞言,冷臉大聲道︰「老爺與我都在,哪里輪得到你說話?」
王氏吃了個大憋,在出身皇室,身份尊貴的容婉君面前,她也沒還嘴的資本,于是只好沖著慕容誠委屈地倒苦水︰「老爺!您瞧呀!瞧瞧您的好女兒,當著你的面打人,您怎的也不好生管教?」
「都給我閉嘴!」慕容誠冷聲呵斥,王氏登時乖乖閉嘴,容婉君對她翻了個白眼,臉上也是鐵青無色。
「父親,母親,幾位姨娘,姐姐,昨日究竟發生了什麼事,我想在場的人都心里清明。我為何動手,你們清楚。至于我下手多重,我自然懂得分寸。但真是匪夷所思,五姐的腿究竟是怎麼壞的呢?」
雲歌眸光意味幽深地看了一眼慕容芸,眼神深邃如古譚。
慕容芸剛想說什麼拆她的台,卻見雲歌笑意漸深,漫聲道︰「不過,昨日究竟發生了何事,五姐的傷究竟是誰人所謂,如今也無人說得清楚。只是事到如今,眼下至關緊要的,不是應該想著如何醫好五姐的傷麼?」
慕容芸見逮到了話機,心中冷笑了一聲。她還敢提五妹的傷勢?昨日她在五妹的傷藥里下了毒,如今毒素滲入骨血,這條腿就算能保住,恐怕也是廢了!
「你還敢提五妹的傷!全是拜你所賜,五妹的腿只怕是醫不好了!大夫說了,昨日五妹的傷藥里被人下了毒!如今五妹的腿……算是廢了!不能保住了!」
「被人下了毒?那又與我有什麼關系?」雲歌挑眉,漫然道,「雲歌也實在不知,究竟是誰人這麼狠心?」
「事到如今,你還想要再狡辯不成?!」慕容芸語調猛然拔高。
雲歌臉上從容自若,面不改色地道,「二姐是懷疑我在五姐的藥里做的手腳麼?」
慕容芸目光陰狠,對著她咄咄相逼︰「人證物證俱在,已容不得你狡辯!」
王氏冷笑道︰「雲歌,你便認了罷!既然是你做的,就要敢作敢當!」
雲歌轉頭目光森冷,「二姨娘,這說話可是要擔責的。這莫須有的罪名,雲歌實在不敢當!至于這毒到底是誰下的,那人心里自是有數,又何必栽贓到我身上來?」
王氏被她眼神刺得語塞,慕容芸厲聲道︰「你——!你口說無憑!莫誣陷我!」
雲歌聞言,唇角綻開一道風華的笑容,幽然道︰「咦?二姐又何須做賊心虛?妹妹可沒有說是姐姐您下的毒呢。」
慕容芸的臉色陡然慘白了下來,雲歌輕然勾唇,雲淡風輕地道︰「口說無憑?呵!二姐,你又何嘗不是呢?說我下毒,那可有誰看見了?」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自然還有其他人看見的!」慕容芸得意一笑,側首喚道︰「翠玉!」
雲歌余光一掃,便見一個一身翠綠打扮的小丫頭怯怯地從慕容芸的身後站了出來,卻是低著頭看也不敢看她一眼,垂著小腦袋跟背課本似的低聲一通長篇大論︰「昨日晚上……小姐讓奴婢將幾副補品送去五小姐那里,然而走到五小姐院子的時候,卻瞧見一個鬼鬼祟祟的身影,奴婢小心地跟上去一瞧,那背影與穿衣,竟是七小姐!奴婢就看見七小姐走得很急,一路慌忙地從院子後門離開了,奴婢跟了小半路,卻發現了七小姐有遺漏下來了什麼東西,于是撿了起來,卻發現竟是包著毒藥的黃紙包,便好生保管了起來……」
「哦,那毒是什麼毒?」雲歌故作好奇地問。
「番木錢,蜀中劇毒!」小丫鬟仍舊埋著頭,下意識地就接口回答。這些話都是昨日晚上二小姐仔細教了她的,生怕有什麼疏漏,她反復背,早已牢記于心,滾瓜爛熟。
雲歌「哦」了一聲,忽然意味深長撫掌輕笑,眾人皆為詫異地看向了她,卻听她話鋒一轉,笑盈盈地道︰「二姐身邊的丫鬟真是好能耐呢!就連這蜀中密門劇毒無色無味番木錢都能一眼認出,當真是了不得!真是好生厲害!」
眾人不由一驚。
丫鬟一怔,愕然地抬眸,卻不知自己到底說沒說錯。慕容芸臉色一變,根本沒想到竟被她抓住了這麼一個小細節!
慕容誠微微一怔,經她這麼一提點,頓時也覺得這個丫鬟的一番言辭中有些古怪。容婉君也低聲附和︰「是啊!我倒要問問你,你究竟是怎能一眼識得出那是毒藥的呢?」
雲歌淡淡一笑,又道︰「二姐身邊的丫鬟竟有這般的才能?番木錢,這可是蜀門禁毒呀,常人只怕是一眼識辨不出的罷?就算是精通毒藥的人也需要細細鑒別一番才能下定論呢!小丫頭,是誰教你的呀?」
丫鬟一驚,下意識得就向慕容芸看去,後者狠狠地瞪了她一眼,她這才慌亂地低下了頭,卻哪里知道該怎麼回!
慕容誠也是在朝野上拿捏政權的厲害人物,雖然上了些歲數,然而姜還是老的辣,他也知曉平日他不在時,後院里勾心斗角是常有的事。再者,雲歌一字一句已是理清了思路,順著這條思路走下去,心中登時明了不少。
這個慕容芸身邊的丫鬟說話太過嚴謹,然而就是因為實在太過嚴謹,反而倒有些反常了,細細一想,這丫鬟的話里漏洞不少,破綻百出。普通的丫鬟,哪里會一眼便能識得那種毒藥?
慕容芸臉色難看至極,猛然抬眸解釋道︰「區區一個小丫鬟,哪里能識得出什麼是毒藥?只不過是今日大夫診斷的時候,察覺藥里下了毒。翠玉頓覺得古怪,于是便將昨晚拾得的東西給了太醫,這才得知這是番木錢!」
雲歌冷冷一笑,笑眯眯地道︰「嗯,不愧是姐姐教的丫頭,她倒是心思慎密,只不過是一張紙,竟也能好生保管到翌日,還是隨身帶著。換作是我,不過是一張紙,根本不會多想,早就丟了,哪還會留在身上?」她緩緩地說著,看向了慕容芸,意味深長地又道,「除非,是事先算計過……」
慕容芸打斷了她︰「胡說!你少血口噴人了!你的意思,不就是說我事先早已安排好了栽贓于你嗎?!」
「難道不是嗎?若非是你事先教導過,這樣的場面,這麼個小丫鬟這一番說辭怎會這般流利?就好似早已熟背于心一樣。」雲歌字字珠璣。
慕容芸臉色登時青紅皂白,目露猙獰之色。眾人面色皆為一僵,王氏走上前來,緊緊地握住了慕容芸顫顫發抖的手,冷聲譏嘲道︰「七小姐,你這是什麼意思?就憑幾句片面之詞,就要胡亂定罪了?這可沒道理的!」
「好,既然你要道理,那我便與你們講講道理。」雲歌微微一笑,煙眉輕輕微挑,說道,「姐姐人證,妹妹我也有。粉黛——」
「是,小姐。」
粉黛對她的用意心領神會,站出一步,對慕容誠與幾房夫人各做一禮,又面向慕容誠低聲道︰「老爺,昨日奴婢路過五小姐閣居的時候,看見二小姐鬼鬼祟祟地溜進了五小姐的院子,出來的時候神色慌張,見到奴婢的時候,臉色不大好。奴婢還見到,二小姐手里正拿著一個紙包,站得遠了,奴婢也沒瞧清楚那是什麼,那時想來也沒覺得有蹊蹺,如今細細想來,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呢……」
話音戛然收尾,點到為止。粉黛小心地看了一眼慕容誠,故作一臉怯意,緩緩地便退回雲歌身後。
她說的這番話,自是雲歌先前教她說的。雲歌從那丫鬟的口中,隱約得將事情了解了個大概,預料到慕容芸會利用平日里在後院的關系無憑無據地叩她一盆髒水,然而栽贓畢竟是栽贓,多少會有話語上的漏洞,因此在對峙的時候,她冷靜地誘導她一步步走進她早就布下的話機里,繼而讓粉黛將計就計,以牙還牙。
所謂「人證」?她也有。到底是個乳臭未干的小丫頭,心思到底是不夠縝密。年紀輕輕,心眼兒卻挺壞!她如今的身份雖然才十四歲,和前世也算是活了二十九個年華,又從小在人心叵測的環境中生長,還斗不過這些從小養在深閨中沒見過世面的小丫頭?
容婉君也聰慧地會了她的意,笑盈盈地接口道︰「昨日我從雲中居回來,路上也見到了從瑩兒院子里出來的芸兒。我問她上哪兒,她支支吾吾的看來很是緊張,想來,也不知曉到底是作了什麼虧心事?」
王氏的臉色驟然鐵青,怒然反擊︰「七小姐!你這是什麼用意!休想栽贓于芸兒!自己做的事,自己不承擔,難道你就不怕夜半鬼敲門嗎?!」
「我沒做心虛事,心里自然沒鬼,又有什麼可怕的?」雲歌笑容不變。
王氏語塞,驀地冷哼一聲︰「說來,你所謂的人證不過都是你自己的人罷了!丫鬟自然是向著自家主子的!主子讓說什麼,當然說一不二!」
雲歌卻嫣然一笑,悠然道︰「哦∼原來二姨娘也明這個理兒啊?」
說著,雲歌深邃的目光便轉向了站在她身側的慕容芸,一字一截︰「我的人不可信,那姐姐的人便可信了?這是什麼道理?二姨娘說我說的是片面之詞,芸姐姐又何嘗不是呢?」
慕容芸氣得攥緊了雙拳,又理直氣壯地道︰「昨日,五妹院子里的丫鬟都看見了!」
話音剛落,站在一旁的幾個丫鬟不由得一個機靈,面面相對一眼,紛紛低下了頭,齊聲道︰「稟老爺,奴婢們全都看見了!」
王氏見此,忙道︰「看見什麼了?都說清楚!」
幾個小丫鬟臉上流露出為難之色,藏在背後的手你推我推,一個丫鬟這才怯怯地站了出來,擰著眉說︰「昨晚上,奴婢出入院子時的確看見了七小姐,那時七小姐穿得一身紅色的長裙,奴婢依稀記得,昨日七小姐,便是穿了那一身長裙……」
說到這里,容婉君忽然冷笑不止,就連慕容誠,都不禁沉了臉色。雲歌忽然輕聲笑了出來,眉眼間難掩嘲諷的意味,又問道︰「我倒是要問問你,你可瞧清楚了?當真是紅色的裙子?」
那丫鬟微微一怔,下意識地向其他幾個丫鬟看去一眼,她分明沒記錯啊,這一切都是慕容芸關照她們的,她們可是一字不落的記在了心里,絲毫不差。于是,她又道︰「是紅色的沒錯……」
這一下,慕容誠的臉色更難看了,眼神陡然凌厲了幾分,似是一下子明白了過來。
王氏一直在暗暗地打量雲歌的臉色,余光卻見慕容誠的面色有些異常,暗暗心驚,向慕容芸看去一眼,卻見她眼底有些詫異之色。
這些丫鬟的說辭自然都是她先前就關照好的,然而這也怪不得慕容芸的疏漏,昨日上午見到慕容雲歌的時候,便是見到一身紅裙,然而卻哪里料到,她下午的時候出了趟相府,換了一身書生裝,回來之後,出了一身汗,便又換了一身水藍色的長裙,在這之後,她便去見了太子——自然,慕容誠見到的也是她一襲藍裙。
這個破綻,可真是大去了,自己拆自己的台。
所謂百密終有一疏,慕容芸小聰明,卻是算錯了地方。
雲歌看了一眼冷著臉不作聲的慕容誠,淺淺勾唇,漫不經心地走到那丫鬟面前,隨即猛地伸手,一下撩起了她的衣袖,便見她的手腕上赫然戴著一個精致的玉鐲子。她微微垂眸,打量了那鐲子一眼,故作驚艷地揚了揚眉,唇角逸出一絲詭譎的笑意,贊嘆道︰「這鐲子,成色真好!沒想到五妹身邊的丫鬟,竟有這般貴重的東西?還是——」她的聲音驀然冷冽無比,陰冷出聲,「還是是你偷來的?!」
丫鬟臉色一變,「撲通——」一聲跪在了地上,驚得瑟瑟發抖起來,心虛得不敢抬起頭來,不住地磕著頭︰「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不敢?我瞧你是膽子大的很!」雲歌冷聲呵斥。
丫鬟肩膀抖抖擻擻地哭求道︰「奴婢不敢!這鐲子並非是奴婢偷來的!七小姐莫要折煞了奴婢啊!老爺……老爺明鑒!」
慕容誠一言不發,卻沒說話。
雲歌繼而冷笑︰「那你這鐲子是怎麼來的?看成色,是上品的和田玉,價值不菲!你一個小小的丫鬟,又哪兒來這麼貴重的東西?這鐲子可以抵你兩個身家了罷!」她厲聲道,「你還說不是你偷的!?」
丫鬟心下一驚,到底是說了虧心話,臉上更是藏不住慌亂之色,眼光下意識地看向了慕容芸,這只鐲子原本是二小姐昨晚賞給她的,幾個小丫鬟原本是不敢說假話的,這要讓老爺知道,可就大罪了!然而慕容芸卻從錦盒里挑出了幾樣好看的首飾,幾個小丫鬟哪見過什麼世面,一見這般漂亮的東西,心自然是收不住了。
到底是小女孩,自然喜歡這些小花樣,這只鐲子更是上品,價值貴重,一看便是很值錢。想著只要幫二小姐說幾句話,這只鐲子便能歸了自己,幾個小丫鬟一時貪心,便滿口應了下來。
然而錯就錯在,這個小丫鬟實在是太喜歡這只鐲子,不知分寸,待慕容芸一走,便急不可耐地戴在了手上,就連睡覺時都沒舍得摘下來,死死捂著,生怕好東西被別人惦記了去。然而卻沒想到,慕容雲歌竟這般眼尖,觀察力甚微,饒是藏于袖中的東西,都能敏銳地發覺。
可這鐲子的確不是她偷來的呀!要知道,在相府若是下人偷了東西,可都是要嚴懲的!重的,是要送去官府判罪的!她小小一個奴才,哪里能說上話的?
小丫鬟沒經過什麼世面,眼下早已亂了分寸,向慕容芸看去,雲歌挑眉,循著她的視線緩緩向她看去,後者目光一震,下意識地後退了一步,厲聲道︰「你看著我是什麼意思?!」
「這鐲子到底是怎麼來的?實話實說了,否則絕不輕饒了你!」雲歌冷聲喝道。
丫鬟一怔,當即便嚇哭了出來,手忙腳亂地將這害人不淺的鐲子硬生生地褪下了手腕,向著慕容芸膝行了過去,雙手捧著鐲子向她伸去,哭喊著道︰「二小姐!奴婢福薄,受不起這恩惠!饒了奴婢吧!饒了奴婢吧!」
慕容芸登時便惱羞成怒,連連後退了幾步,低頭瞪住了她︰「你、你你在這里胡言亂語的說些什麼呢!」
容婉君看去一眼,便見那玉鐲子通身剔透,細細一看,頓覺得有些熟悉,猛然記了起來,故作詫異地道︰「咦?這玉鐲子,不是除夕的時候,老爺賞賜給二小姐的麼?」
慕容誠順著容婉君的視線看去,眼楮怒然眯起。果真不假,這玉鐲子的確是他給慕容芸的,如今怎得出現在丫鬟的手上?!
這一下,慕容芸更是無從辯解。她雙拳緊緊攥起,眼底激烈掙扎。王氏扯了扯她的衣袖,給了她幾分眼色,慕容芸見此,糾結地說︰「父親,這玉鐲子,是我賞給她的不錯,可……」話說到一半,她的面色猛然漲紅,眼下已是被逼至絕路,她是不知該如何收場了!
王氏一時也不知所錯了,這都是慕容芸自己的主意,她不曾參與,因此也不知該如何善尾,心中只是覺得自己這個女兒今日可真是犯了蠢,也太小瞧了這個慕容雲歌,事情也做得不夠圓滿萬全,以至于被反客為主,當下也覺得棘手。
氣氛僵住時,慕容玲忽然笑著站了出來,「芸姐姐,你怎得忘了?昨天我們一同來看望五姐的時候,這鐲子是芸姐姐特意賞了這貼身丫鬟,以表心意,囑咐她好生伺候五妹的不是?」
說罷,慕容玲看向她眼神示意,慕容芸很快便反應了過來,連忙接口解釋道︰「是呀。昨日見五妹傷得這般重,擔心不下,因此來看望時,囑咐了丫鬟好生照顧,這才賞了她一個玉鐲子,小小心意罷了。」
眾人回過神來,接道︰「二小姐真是有心了!心里這般關心五妹,是五妹的福分呀!」
「是呀!也得虧老爺教導有方!二小姐知書達理,孝順長輩,又這般關愛妹妹,比起某些涼薄之人,可是要好太多了!」
「老爺,二小姐也是一番好心好意,您就莫要責怪她了!」
慕容誠緊皺著眉頭,意味深長地看向雲歌,倒想听听她怎麼說,卻見她微微一笑道︰「二姐姐當真是好大方。父親疼愛你,固才送你這鐲子,卻不想二姐竟將鐲子賞賜給了一個小丫鬟,真是辜負了父親好一番心意。」
慕容芸臉色一變,她這一句話,這送鐲子的舉動即刻便變了味道!
雲歌又淡然道︰「再說,奴才伺候主子不是理所應當的?姐姐又何必多此一舉?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你——」
慕容芸指著她,氣得臉色青紅難分,只感覺心里憋著一團起,無處可泄,幾乎要沒了理智!倘若四下無人,她當真恨不得沖上去廝打一頓。慕容玲微微蹙眉,心中詭異,怎麼幾日不見,這慕容雲歌的口舌就這般伶俐了,固然只是幾句話,卻硬是扭轉了局面,甚至從她進來那一刻,根本不費吹灰之力,就輕易地牽著局勢走了!
她被逼得快沒了理智,厲聲道︰「七妹,咱們想來情同姐妹,你又何必對二姐這般咄咄相逼?」
雲歌散漫地在椅子前坐下,一臉純善的笑容,很是無辜地道︰「既然二姐自認所言所行在理,自然是無所畏懼,又何必心虛呢?」
一句話頓時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饒是慕容玲也無言以對,愣在了當場。
慕容誠臉色愈發得難看了起來。
屋子里的氛圍陡然間變得凝固得令人窒息起來。
雲歌優雅而坐,神情自若地品著茶,杯蓋與杯沿摩擦踫撞的聲音在屋子里回響有聲。她漫不經心地抬眸掃了一圈,見一眾人面面相覷,誰也說不上話來,不由得冷笑勾唇。
其他幾房夫人關鍵時刻全都袖手旁觀,默默地相望著,沒有一個人願意站出來為慕容芸說話。畢竟這事與她們毫不相干,她們純屬來湊個熱鬧,痛打落水狗,卻沒想到盼著落水的人沒落水,不該落水的卻馬下失蹄。眼下,還是明哲保身為好。免得話沒為誰說上,自己倒賠了夫人又折兵!
慕容芸冷汗津津地向慕容玲看去一眼,後者卻面色無奈與懊惱,顯然是對于這件事無能為力,無奈地看了她一眼。
她又向王氏看去了一眼,急得暗暗咬牙。王氏見此,擰了擰眉,便緩步地走上前轉移話題說道︰「老爺,這件事就暫時放一邊吧,眼下還是先以五小姐的傷情為重啊!」
眾人急忙反應過來,七嘴八舌地道︰「是啊,老爺,五小姐傷勢要緊!」
「先治好五小姐的腿為重啊!其他的事,事後再查明也是一樣的!」
雲歌好整以暇地環視一圈,故作疑惑道︰「哦?父親與幾位姨娘叫雲歌來,不就是為了查明下毒這一事麼?這事一日不查明,又如何還給五妹一個交代呢!」
慕容芸原本便隱忍到了極致,如今見慕容雲歌一而再再而三地將她逼至絕路,絲毫沒有放過她的意思,頓時氣急敗壞地道︰「七妹,你莫要欺人太甚了!」
雲歌毫不留情地反唇相譏︰「欺人太甚得究竟是誰?」
慕容誠忍無可忍,一掌拍案怒然喝道︰「放肆!一個一個的,沒有規矩成何體統!?太不像話!」
眾人面色皆為一震,雲歌卻淡然一笑,再也不發一語。
因為她相信,話說了這麼多,慕容誠心中自有評斷。
慕容誠一臉鐵青地訓斥道︰「瑩兒如今還躺在病榻上,那條腿能否保住還不得而知。而你們,一個個的,卻在這種事爭論不休!」
容婉君忙順了順他的背,撫慰他震怒的情緒︰「老爺,快別氣了!莫氣壞了身子」
雲歌微微一笑道︰「父親,誰說五姐的腿保不住了?」
慕容誠頓時驚詫不已︰「歌兒,你……你說什麼?」
饒是容婉君也不禁怔了住。
雲歌莞爾一笑,長身而立,向床邊走去,「不過是區區番木錢,這種毒實在好解的很。五姐的腿,未必就這麼廢了。」
徐氏眼睜睜地看著她走來,卻也沒有上前阻攔,便見她掀開床邊的簾幔,漫聲道︰「所謂番木錢,雖說是蜀門奇毒,卻並不難解。三日之內配以解藥,之後好生調和身子,也不會有什麼大礙,如今也不晚,五姐這條腿自然是能保住的。只不過這疤,卻是要留下了。」
雲歌微微俯身,伸手握住了慕容瑩的小腿,掀開遮蓋在腿上的白布,她垂眸緊盯著傷口,指尖捻開血肉模糊的傷口,便見那表面的血肉早已隱隱發黑。想來請來的大夫也不善解毒,這傷口得不到有效的醫治,早已開始潰爛膿腫。
番木錢有一定的腐蝕性,毒性陰。因此,縱然是再小的傷口,毒性都能滲入骨血之中,一夜過來,傷口繼而擴大化腐爛不止。但所幸是,番木錢算不得是劇毒之毒,毒性蔓延不快,三日之內以解藥調和,修養半月就能下床了。
雲歌隨意地洗了洗手,坐在了桌前,鋪了張紙執起筆來,說道︰「我開一副藥方,讓大夫去按著藥方抓藥,內服外敷。」
「真的是藥方嗎?我看未必吧!還說不是你動的手腳?!你連番木錢是什麼毒,該如何解都了若指掌,了解得一清二楚,還說不是你下的毒?!」慕容芸忽然陰陽怪氣地嘲諷道,似乎還想作垂死之際的掙扎,雲歌冷漠得抬起臉來,面
無表情地盯著她,那目光極冷,冷得毫無溫度,從上之下,目光一點點地打量她,宛如剜膚,冰的徹骨的眼神好似就要透到她的骨子里去。
那是一種怎樣的眼神?輕蔑地好似在看一個卑微可恥的跳梁丑角,不知不覺,她竟是冷汗一片。
慕容芸張了張口,那些呼之欲出的那些惡毒的話竟是再也說不出口,生生地噎在了喉嚨口,不甘之余,她轉而朝向了慕容誠指控道,「父親,您不覺得這很可疑嗎?以前的七妹哪里是懂什麼醫術的?如今卻是判若兩人,父親,外頭都傳聞說七妹自從太子府自盡之後,游了一遭鬼門關,整個人就性情大變了,有傳言說七妹是被陰邪之物附了體,神智早已……」
「混賬!你給我住口!」慕容誠氣不成聲得指著她呵斥道,「你給我跪下!」
「父親……」慕容芸心下委屈至極,王氏卻是心急如焚,不斷得向她使以顏色,慕容瑩卻渾然未決,就听慕容誠一聲暴呵。
「跪下!」他仍不覺得解氣,猛地一掌拍桌,震得桌上的茶杯陡然掉落在了地上,應聲碎裂。
眾人聞言面色皆為一驚,紛紛低下了頭大氣也不敢出,卻唯獨雲歌一人神情自若地坐在桌前執筆書寫藥方。
慕容誠向慕容瑩怒目直視,痛心疾首地道︰「你知不知曉你在說什麼?!模著你的心好好看清楚!她是你的妹妹!外界怎麼傳,我不管。可你呢?口口聲聲將歌兒視作親姊妹,可是你呢?瞧瞧你都說了什麼話!」
慕容芸面色一下子長得通紅,轉頭看向了慕容雲歌,卻見她寫完了藥方,坐在桌前一手托腮,看著她笑意從容淡雅,她暗暗咬唇,不由覺得那份鎮定自若的笑容實在太過刺眼!
「歌兒向來不會說謊!既然她說不是她做的,那便不是她做的!」慕容誠冷冷道,「這件事,交給婉君處理。屆時,定是要查個清清楚楚!三日查不出,那就一個月!直到查清眉目為止!」
眼下慕容瑩傷勢未好,他也沒有這番心思去追查這件事,盡管他心里頭隱隱有數,但怎麼也要證據確鑿為止。另一方面,他也實在是不願意相信,這群女兒之中,竟是有那麼心腸惡毒的人。
想到這里,他心中不由得感到痛心,沉聲道︰「我當真是不曾想到了,這後院竟有這般心腸惡毒的人要謀害我的女兒!?」
雲歌站起身來,道︰「父親,藥方我已寫好,先行退下了。」
慕容誠如今心情煩躁,便揮了揮手示意。雲歌向眾人各行了一禮轉過身,與慕容瑩擦身而過,錯身間隙,便見她唇角挑釁地勾起。慕容瑩心中更是添堵不已,一口惡氣難吞,恨不得將她扒皮蝕骨!
*
離開院子時,雲歌心情不錯,隨意地折了朵梔子花,指尖把玩著,便听身後一聲怒然的大喝︰「慕容雲歌!你……你給我站住!」
雲歌恍若沒听見一般,步伐散漫地腳下未停,粉黛跟在身側,小心地向後看了一眼,便見慕容芸氣急敗壞地瞪著她,見雲歌竟然對她置之不理,像是沒听見一般的頭也不回,更是怒級,提著裙子便向她急步跑了過來,直至追出了院子。
「小姐!二小姐正喚你呢!」
雲歌斜睨了她一眼,垂眸流連于指尖的花骨朵,驀然止步。
「慕容雲歌!你給我站住!」慕容芸氣勢洶洶地沖了過來。
雲歌優雅地轉過身,隨著她的動作,披散在肩頭的秀發伴著清風飛揚飄逸,她打量了慕容芸一眼,淺笑道︰「二姐喚我,有什麼事?」
慕容瑩瞪了她一眼,惡狠狠地道︰「你少跟我裝蒜了!呵呵!你很得意是嗎?!你自以為能夠仗著老太君與父親的寵愛,母親又貴為皇室長公主,就無法無天了嗎?!」
雲歌故作無辜地道︰「二姐何出此言?」
慕容瑩冷冷道︰「哼!你別以為我不知曉你心里頭揣著什麼心思!你以為自詡西鳳第一美人,就了不起了嗎?媚惑了太子殿下不成,便去勾引鳳王,呵!你以為鳳王殿下會要你這一只破鞋?如今呢,又想動榮王的心思!就你被人睡過的髒身子,哪家公子會要?如今你竟然還動上了榮王的主意,怎麼從前沒發現你是這麼水性楊花的下作女人!」
雲歌聞言,卻垂眸不語,臉上波瀾不驚,眼底一片清冷,唇角卻淺然勾勒起一抹邪佞的弧度。
慕容芸怔忡不已,她的身上,有一種傲慢的氣質,縱然她的身材比她嬌小幾分,清瘦不已,然而那份風華絕代的氣魄卻在無形之中肆意壓迫,以至于她分明是微笑著看著你,然那雙眼底卻鋒芒畢露,令人不寒而栗。
她猛然回過神,對著雲歌恨恨地道︰「你這麼盯著我做什麼?!」
慕容芸氣得幾乎是失去了理智,雲歌無辜地挑眉,一臉無害地笑道︰「二姐,你在說什麼,我怎麼不懂?」
「你別叫我二姐!我才不是你二姐!」她怒地駁斥道。
「哦,是麼?」雲歌緩緩抬眸,邪魅一笑,猛然高高地揚起手,對著她的臉便是狠狠一巴掌。
這一巴掌,力度非凡,更是蘊了幾分內力在里頭。饒是換作男人,都恐怕吃不住,更何況是這從小深居簡出的大家千金,只這一巴掌,慕容芸便倒退了好幾步,整個腦袋嗡嗡直響,唇角一下子磕了個破。
雲歌雲淡風輕地揉了揉手腕,淡淡地望著她,無奈地一嘆︰「為何總是拿我出嫁那日的事說來道去呢?我很不喜歡。」
慕容芸渾渾噩噩地抬起頭,只覺得鼻管一陣溫熱,鼻血肆意地流了出來!她下得大驚失色,再抬眸時,便見雲歌緩緩地向她逼近,唇角揚起一抹嗜血的弧度。
「先前呢,尊你是我二姐,我便敬你幾分禮,可是你似乎不領情,真叫人傷心呢。」
雲歌淺笑冉冉,走近了一把捏起她的下顎,神情無害,聲音卻清冷低沉︰「慕容芸,你真想同我斗嗎?就憑你?你可知道,我都不屑與你耍心機,便能讓你永無翻身之地。」
她冷笑勾唇,不待她有所回應,揚起衣袖,「啪——」的一聲反手又是一掌。
慕容芸一個趔趄就要向後仰去,雲歌淡淡勾唇,伸手便拎住了她的衣襟,用力一拽提起,她這才不至摔倒。慕容芸只感覺半邊臉頰被打得幾乎麻木,毫無知覺,她狼狽地睜開眼楮,就看見雲歌臉上浮起森冷陰寒的笑意。
「你……你作甚麼!」慕容芸幾近瘋了般得趔趄後退,一雙眼楮瞪如銅鈴,心里滲透出一股難以驅趕的寒意。
「做什麼?」
雲歌冷冷勾唇,輕輕一笑,揚手又是一掌,「打一個不知道好歹的女人!」
「啪——」
慕容芸痛苦地咳出一口血沫。雲歌神情無辜地笑道︰「既然你不願認我這個妹妹,我又何須對你客氣?是不是?既然你不顧念我們之間姐妹的情誼,我又何須念在你我同一血脈的份上,手下留情?」
慕容芸被她那份陰冷的笑意嚇得渾身冷汗不已,整個身子驚恐之下戰栗不已,她都不敢再看向她的眼楮,嗚咽地哭了起來。
「別打了……別打了……」
雲歌揚眉,不依不饒。
又是「啪——!」的一聲,一巴掌登時將她掀翻在了地上。
這種女人,要教訓,就教訓到在她心中留下夢魘般的陰影為止,教育到她害怕自己為止,教訓到她日後,再也不敢胡作非為為止。
直到她日後看見自己,害怕得畢恭畢敬,再也不敢與她玩弄心計為止!
劇痛之中,慕容芸痛苦至極地蜷縮在了地上,大聲嗆出了幾口鮮血,幾巴掌下來,她早已神志不清,然而朦朧的視線中,仍能看見那一道修長而立的身影緩緩向她走來,不由得心中惶恐,節節後退。
雲歌冷冷地揚起臉,「平日里我不曾犯你,你卻不知好歹,偏要以卵擊石,處處與我作對。」
站在一邊的粉黛早已呆了住,眼睜睜地看著小姐出手教訓慕容芸,早已驚怔愕然。然而見慕容芸兩邊臉頰都高高紅腫起來,猛地回過神來,忙是上前想要阻止雲歌。只怕再這麼打下去,慕容芸這張臉是要廢了!她心中固然痛恨慕容芸無端陷害栽贓,但這里畢竟是相府,更不想小姐為了這個女人髒了自己的手。
雲歌緩緩地向慕容芸步步緊逼,手臂卻冷不丁得被粉黛緊緊地抱住,她面無表情地側過臉,便見粉黛心驚膽戰地道︰「小姐,別打了!再打就要出事了!」
「放手。」雲歌冷冷地狹眸。
粉黛還要勸幾句,然而卻看見雲歌那極具寒意的余光,不由得便松開了手。
雲歌走到慕容芸地面前,一手抓住了她的頭發,便這麼揪著她的頭發將她強行拎了起來。慕容芸悶哼一聲,頭皮處傳來的劇痛令她不禁隨著雲歌的動作艱難地跪直了身來,連連苦苦求饒。
「疼嗎?」
慕容芸意識早已混沌,只顧點著頭,眼淚再也無法抑制得肆虐溢出,血水混合在一起,好不狼狽!
「那你知道疼麼?」雲歌又柔聲地問。
慕容芸胡亂地又點了點頭,哽咽著口齒不清地求饒。
「知道就好。」雲歌滿意一笑,隨即優雅地微微俯身,深邃的眸光一下擭住了她的視線,一手溫柔地為她理了理衣衫,拍去她肩頭沾染的灰塵,垂眸淡淡地道︰「我呢,雖然不是十惡不赦的壞人,但——也絕不是好人。」
她頓了頓,又嫣然一笑︰「我脾氣有些不好,性子直,腦袋有些粗苯,所以不愛玩些勾心斗角的游戲。平日里呢,要是多有得罪的地方,你這做姐姐的,讓我幾分也就罷了。」
慕容芸只覺得她的聲音宛若是寒夜之中浸染在鮮血中的利劍,嗜血,冰冷,寒芒逼人,呼吸不由自主地因為極度的恐懼而急促了起來。
「這次,我便放過你。倘若以後還想著怎麼置我于死地,與我作對,要是惹得我心情不好了……」
雲歌淺淺一笑,眼眸微微一彎,貼近了她的耳畔,輕聲,呵氣如蘭︰「殺了你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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