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藍秀羽所料,中醫西醫都沒有看出龍皓山中毒的跡象,那個高鼻金發的英國人還說什麼「皮膚過敏」。給開的藥吃了倒也真不癢了,只是紅斑還未消退,加之年紀大了這一折騰身上虛寒,竟昏昏著不能動彈。
龍皓山再也不敢輕敵,七重羽蘭這個名字震撼力太大了,苗人的毒和蠱本都是令人匪夷所思的東西,只待過了一兩天再看看,一邊找著解毒高手。
這天日頭落盡,雲影無光,古舊的大宅子浸在溫柔的暮色中,一輛簡陋的馬車停在了門口。馬車里的人長身玉立,形容雖有些憔悴,但一身皎月色的綢緞衫褲穿在身上越發的明潤朗清。
可也巧了,阿儺也在此時騎著馬歪歪斜斜的走回來。原來他醒了後在山里轉到黑天也找不到去山寨的門路,只得找個山洞貓了一宿。八面山里山洞多,洞洞相連,阿儺又冷又怕,也不敢睡實,睜眼閉眼就看見藍秀羽艱難的消失在霧里,好容易熬到天亮,他卻發現找不到下山的路了。
阿儺又冷又餓又害怕,恨不得哭一鼻子,最後趴在馬上睡著了。可愛的馬兒循著自己愛吃的虎耳草,一路把他送下了山,等他醒來已經到了大路上。
阿儺抱著馬頭親了又親,一路奔回了家,在門口卻見高大精壯的車夫從車上扶下一個俊朗青年,阿儺使勁用髒手揉著眼,暮色包圍著青年,怎麼也看不進眼。青年卻朗朗叫著︰「阿儺!」
「少爺,少爺,真是你,我這是在做夢嗎?」
龍景卿狠狠的賞了阿儺一個爆栗子,「看你這個樣兒,還不快過來扶我。」
「哇,好痛呀!少爺,少爺,真是你,少爺。」阿儺高興的而不知該怎樣,伸手去扶龍景卿,黑黑的手掌按在白衣服上。龍景卿看了看那車夫,點了點頭,然後向著瓖著巨大的狴犴獸頭餃銅環的黑漆大門走去。
夕陽漸漸隱下去,巨大的黑暗襲來,像一層黑灰的迷霧罩住了老宅。
龍景卿將半個身子的力量掛在阿儺身上,壓得阿儺歪歪斜斜的,他卻還有力氣回頭看只剩個模糊背影的車夫︰「奇怪了,這個人看起來好眼熟。」
門口有站崗的守衛遠遠的看著又是馬車又是人的,最近宅里不太平,就端著槍迎上來,自是認識阿儺的,阿儺咋咋呼呼說大少爺回來了,讓去通報,讓給開門。
龍景卿也不理他們,一種近鄉情卻的感覺激蕩了他的心,手指竟然微微抖著。
龍景卿身上有傷快不得,那邊早有人通報了守在大屋里的大太太。她乍聞兒子歸來的消息,猛然從貴妃軟椅上站起來,手里拿著烏木佛珠也掉在地上不覺︰「阿彌陀佛,菩薩顯靈了,菩薩顯靈了!」
龍家的大宅傳到景卿這里有近百年的歷史了,外表看著陳舊滄桑,里面卻是大手筆從新翻修過的。院落里的格局仿照著省城里最富貴的人家,砌影壁,裝粉牆,造上九曲回廊。遍植藤蘿薛荔,綠竹海棠。
在北平上學時,對于家的回憶像印了一次又一次的老照片,連空氣都變得有點模糊。
黑漆漆的門洞里,陰森森的花架下總有竊竊的私語聲;掛在門上的綠竹簾子,晴天的時候會篩出密條兒的陽光;霽紅花瓶里插著的孔雀翎,是盯著人看金燦燦的冷眼。
垂掛著層層疊疊的門簾和紗幔,卻不知那旖旎的風情後面是怎麼樣的心酸。二姨太整日里燒著鴉片,在混沌you惑的香霧里有讓人沉淪的溫暖。
母親房里也有香氣,是從鎏金香爐里插的藏香,神聖不可褻瀆,日復一日供奉著菩薩。
三姨太的房間最香艷風情,床頭上透雕著木頭花,鏡子上的是透明的玻璃花,桌布上繡的是五彩絲線花,首飾盒里裝的是金的銀的翠的花,美人聳肩大花瓶里插得是剛采下的玫瑰花,三姨太卻是最美讓人上癮的罌粟花。
景卿在黑暗里穿過一道道門,生著長著的家忽然變的生疏了,像月光下的黑影里出現的青白的粉牆,片面的癲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