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以後,阿史那社爾帶著三萬余騎出現在華州城下。將這座城邑圍困起來。華州守將正是曾經在武德七年時打敗過突厥的綏州刺史劉大俱。
在敵人合圍之前,他派出快馬,將敵情火速向周邊的郡城做了通報。華州的守軍不多,只有五千人,劉大俱領著這五千人和阿史那社爾展開了苦戰,損失很大。阿史那社爾的人馬也折損了不少,卻都是鐵勒部的士卒。
黃昏時分,鐵勒部的將領僕骨彥予看著城牆下數不清的尸體,一臉悲憤地對著鐵勒部的頭人花施羅道︰「頭人,不能再這麼打了,我們不善攻城,只一天工夫,咱們已經打光了一個千人隊,頡利和阿史那社爾明擺著是要借刀殺人呀!咱們不玩兒完,他是不會死心的,與其讓他這麼暗算,還不如退回到咱們部落,和頡利死拼一場,輸贏都落個痛快,像這麼鈍刀子挨宰什麼時候能痛到個頭呀?」
花施羅想了想道︰「你說得不錯,長痛不如短痛,傳我的將令,全軍集合!」
僕骨彥予露出欣喜來︰「頭人,你終于想通了,好,我這就傳令退往黃河渡口,從烏力跺手中奪船撤兵,華州留給阿史那社爾自個兒玩兒。」
花施羅看了僕骨彥予一眼︰「誰說往回撤了?我是要改變打法,全軍出擊,看他劉大俱喘得過氣來嗎?別這麼斷一截胳膊再伸去一截,沒完沒了的!」
僕骨彥予撲通跪了下來︰「頭人,難道你想把咱們的老本全都搭嗎?」
花施羅望著城牆說道︰「我也是沒有辦法,華州城里畢竟只有幾千唐軍,對付這伙子人總比對付那個人的二十幾萬騎兵容易!」
殘陽如血,一片狼藉的華州牆頭,一面殘破的戰旗在迎風飄揚。戰旗下,一排士兵倚著垛口在小憩,他們破爛的衣衫和殘舊的戰甲血跡斑斑,人人都是一臉疲憊之色。一個沒有戴頭盔的小兵正在吹著一只短笛,憂傷的樂曲響起在空中。一個繃布纏頭的老兵從城牆的縫隙里拔出一片草葉子,張開干裂的嘴唇,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突然,小兵的笛聲停止了,他趴在垛口木然地望著前方,眼楮越睜越大,凍結成恐怖的神情。
城下,胡將僕骨彥予袒露右臂,手提一口大刀,無數士兵突然迸發出一陣地動山搖的吶喊聲,迎面沖來,一場血腥的攻防戰開始了。
簡陋笨重的雲梯發出悶響落在城牆垛口之,花施羅的部下前僕後繼地往城頭沖去。一副雲梯搭城牆,小兵冒著如蝗般飛來的羽箭奮力舉著木叉從兩面藤牌間伸出,一個胡兵躍城頭,一刀砍翻了一個迎來的唐軍士兵,接著幾個胡兵跟來,城牆被撕開了一道口子,守軍陷入一片混亂。
危急時刻,劉大俱出現在敗退的人流中揮劍大喊︰「不許退,快堵住口子!」他帶著自己的親兵小隊奮力殺去,唐軍的士氣振作起來,攻來的胡兵被擊退了,還抓了幾個俘虜。
一個老兵看著一身是血的劉大俱道︰「大人,胡寇怎麼這麼容易就打到關中了?我听說長安也被圍了,皇帝還能派援兵來嗎?要是援兵不來,我們能守住這道城牆嗎?」
劉大俱安慰道︰「援兵一定會來的,我向你們保證,絕不後退一步,一定堅持到朝廷的救兵到來!一定不會讓華州百姓七遭胡寇洗劫屠戮。」其實他的心里很清楚,永遠不會有援兵來的,因為兩天前,他接到了李世民的嚴令,無論任何情況下不得出城與突厥野戰。既然自己不能出城,那麼其它郡城也肯定不能。
這時,城牆下又響起一陣震耳欲聾的吶喊聲。老兵喊道︰「大人,敵人又要攻城了,那里還有一個大頭領。」
劉大俱迅速趴到垛口觀察,只見城下無數突厥人擁簇在一面青色的牙旗下。旗下有一名不到二十歲的突厥貴族。
「如此年輕就建牙旗,莫非是在漠北建帳的阿史那社爾,照這樣看來突厥還真是舉全國之精銳而來了。」劉大俱心想。
想到這劉大俱連忙大聲說道︰「是阿史那社爾!曉諭全軍,敵人來者不善,一定要小心應對!」
士兵們舉起了藤牌,劉大俱也從腰間拔出劍來,城頭的氣氛分外緊張,所有的人都凝神屏息,等待著一次雷霆萬鈞的攻勢來臨。
可是讓人驚訝的事情發生了,敵人的攻擊陣形剛剛向前推進了一百多步,卻突然停下來,又過了一陣,竟然全軍折回了。劉大俱又守望了一陣,見敵人還是沒有再進攻的意思,滿臉困惑地離開垛口。
回到刺史官署,他把華州司曹參軍郭萬銀叫來密議。這位郭萬銀雖然只是個八品小吏,但卻是華州城里數得著的干吏,又人,熟知地方,劉大俱一向對他十分倚重。
劉大俱向郭萬銀道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敵人已經試出用密集隊形能夠攻城頭,再來幾次,這城牆保不齊就要被他們攻下來了,可他們為什麼突然停止進攻了呢?
郭萬銀略一思忖答道︰「這個嘛,下官也只是猜測,此事有兩種解釋。一是突厥內部出了事,所以暫緩攻城。二是就是胡寇這次襲擾根本就不是為攻下華州而來的。」
劉大俱自言自語道︰「不為打破城,那是為何而來?」
「難倒他是想拋下這只香餌,是要引誘一只大獵物。」劉大俱心想。郭萬銀的話驀然點醒了他,剛才在城頭抓住的那幾個俘虜已經開口,其中有人供稱,阿史那社爾帶了三萬精騎來,而出現的城下的只有不到兩萬。
「那麼,那一萬多人去那了呢?這是不是可以說明,頡利就是想在華州城下布一個大陷阱,引誘唐軍來援,然後再逐一殲滅呢?突厥人的圖謀肯定是要落空了,不會有來救援華州的。可惜的只是華州百姓和自己了,可是突厥等不來援兵,失去耐心以後一定會攻破華州屠城泄憤的。該怎麼辦呢?」劉大俱又想。
劉大俱分析的完全正確,唯一遺漏的就是突厥現在也是內部不和。剛才花施羅停止進攻是因為收到了阿史那社爾的命令。因為花施羅並不知道阿史那社爾與頡利的計劃,打華州不是目的,誘唐軍援兵來殲才是目的。花施羅的人馬退下來後,阿史那社爾有些不放心,索性讓花施羅的人退到後面去休整,前面由他親自繼續攻城。
承慶殿里氣氛沉重,李世民痛苦地坐在案幾旁。雖然頡利圍著長安城,但是長安城畢竟太大了。區區七萬人根本不能重重圍困,頡利只是圍了北門和西門。根本沒打算割斷李世民對外面的了解,突厥分兵去為華州的消息,他早已經知道了。
華州刺史劉大俱,關內道各刺史里為數不多的李世民的支持者,曾經以一千騎兵和三千步卒,取得過大破過突厥三千精騎,斬獲三百級的大勝。李世民很喜歡他的才干,他也知道突厥不打長安,卻去取華州的目的。但又不忍心看著劉大俱兵敗身死,有心冒險出兵救援。
旁邊的封德彝看出了李世民的心思,略一停頓即跪倒在地滿面誠摯地道︰「陛下,不管突厥是何目的,華州一定不能失。失了華州,便等于失了長安與洛陽的聯系。溫大雅現在正在坊州,他手里還有三萬大軍,那里距離華州不過兩天的路程,臣請派溫大雅,立刻率軍三萬出坊州,馬三寶率軍一萬出潼關一起救援華州。就算胡兵都是鐵打的,我們也要和他們拼一場。」
李世民將封德彝扶起,將臉轉向立在一旁的長孫無忌問道︰「輔機,你說呢?」
長孫無忌看看李世民又看看封德彝,他從李世民的目光中看出了某種期待,長孫無忌略為沉吟,用低沉的語氣說︰「臣以為,茲事體大,最好召集重臣們商議一下,周密籌劃為宜。」
李世民沉默不語。
長孫無忌又道︰「我軍眼下的實力實在不堪與突厥野戰,臣請陛下暫忍一時之怒。」
封德彝搖頭道︰「陛下,我們可以不救華州,但是突厥如果打破華州以後,又轉攻同州、邠州、原州、慶州、麟州??????我們又該怎麼辦呢?都坐視那里的百姓被突厥洗劫屠戮嗎?」
李世民伸手在桌用力地一拍,一臉悲憤地說︰「都怪李承明這個小國賊,朕絕不忍受這樣的奇恥大辱,罷了,就算我軍不堪一戰,朕也要與頡利決死一搏!」
李世民將「不堪一戰」四字說得很重,這是一個很明顯的信號,殿的房玄齡、杜如晦等人很快就都明白了皇帝此刻的想法。紛紛進言,請陛下暫且忍耐一二。
有了這幾個大臣給墊的這級台階,李世民也不再言大戰了,不過他還是決定由李君羨帶三千騎卒出長安,去尉遲敬德等人匯合,然後趕去華州襲擾阿史那社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