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乾雖自小受族人的寵愛戴護長大,可也是個悟性頗高的孩子,姬峘的一番苦心他何曾又不明白,只是他看姬峘也大不了他幾歲,卻好似是他長輩一般的管著他,姬峘的這一席怒話更觸動了他心中的痛楚,悲痛交織下,想起在清樓時除了胡英姿之外,就數絳紅對他最好了,而且她的那只白鼬十分通人性,常常溜到他的房中給他作暖暖的枕頭…想起如此這般,他便不管追在身後的張寶三和姬峘,一溜煙鑽入人群中,跑出武院,走進學城的涌道入口,坐著潛舟向清樓城去了……
待姬峘和張寶三來到清樓門前,卻被孜兒擋在門口,只听她惡狠狠地道︰「乾兒小弟現在不想見你,現在他已是絳紅姐姐的寵物了,哼!勸你還是不要亂來,要是惹怒了絳紅姐姐,便是小英姿來了也罩不住你!」
姬峘愣道︰「寵物?這可從何說起?」
孜兒听了卻是嘻嘻笑道︰「絳紅姐姐懷中的香兒你可見過吧?她最近和乾兒成了好朋友,你可別欺負乾兒小弟哦,絳紅姐姐對她的寵物最是護短了。」
姬峘想起在議事閣時絳紅懷中的那只白鼬,才恍然,道︰「如此說來你們姐妹便不會虧待他罷,喏!這是給乾兒的半貫刀幣,幫我傳個話,讓他吃好穿好了,最重要的是,別忘了轉告他,是大丈夫,便應時時記住自己的使命,貪圖享樂那是懦夫之道!」
孜兒接過那還帶著姬峘體溫的半貫刀幣,本想趁機對他嘲笑一番,她在清樓的一場表演都能賺上兩枚盾幣不止,可看到姬峘這常常穿在身上的水紋舊袍,再對上他那炯然的目光,心中不由得一跳,到口的話卻說不出來了,臉頰只覺一熱,結結巴巴地道︰「他…他是你什麼人,你道我們清樓連多一個人也養不起麼?」
姬峘轉身回道︰「你們怎麼待他自是你們的事,我雖不是什麼富貴之人,但與他爺爺有諾在先,與他也算是半個相依為命的親人,我姬峘但有一口飯吃,便不能讓他餓著了,乾兒就拜托你們了,小三兒,咱們走罷。」
孜兒看著姬峘的背影,沖他做了一個鬼臉,也轉身回清樓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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極法道城是一座方圓不大的水上浮城,除了城中央圍繞著祭塔建起的道門神廟大殿之外,周圍並無特別高大聳立的樓閣,城中的所有樓檐飛閣都是統一的道門特有的格局,若是去見識過京城朝歌道門大神殿的旅人來到道城自然是不會覺得稀奇,也只有姬峘這種從小山溝盆地里出來的人才會感到驚訝,興許白日里走過道城的大街小巷也僅是感嘆整個星城的風格獨特,但是一到傍晚,街邊路旁冉冉升起湛藍的月曜,給整個道城蒙上了一層夢幻般的色彩,用水行月曜來充當路燈照明,也只有昆吾極法道城才有這麼大手筆,據胡英姿所說,這街邊整齊排列的月曜其實是一個水行的陣法,只有從祭塔頂端的高空才能夠一覽整個陣法的全貌,只是給整座星城陣法提供的工力又是從哪里來的呢,姬峘一直對這抱有疑問,與那神奇的水下涌道一樣,即使姬峘能用簡大胡子那學到的工甲術造出一台木甲,卻對這道門獨有的道術一無所知,便算是胡英姿也解釋不清,每次姬峘問她,她總是不以為然的回答︰「為什麼需要知道這麼多的為什麼呢?我只知道,按照巫本中的心法行舞踏步,感覺到了,術法自然就成啦。」
姬峘對自己未知的事物總有一種抵制不住的沖動想要去了解,他與張寶三從清樓處回到極法道城時已是日落黑天,看著這美輪美奐的月曜,他腦袋里盤算著如何才能從小娘子那弄到那冊《巫本》一觀。
張寶三卻沒他這麼多的心思,他和姬峘從街道邊拐入胡英姿家所在的巷子中時,看到她家院子外的的大門是虛掩著的,一股誘人的香氣在巷口都能聞到,便對姬峘道︰「英姿小姐家里許是來了客人,我們是直接進去還是暫且避讓一下?」
姬峘一听胡英姿在家,那是再好不過,便快步走到門前推開大門道︰「我倆也是堂正的客人,為什麼要避讓?」說著便跨門而入徑直向院內走去。
胡英姿家確是來了客人,他們兩人走進客堂時便注意到邊上坐著的白發儒生,說是儒生只是姬峘覺得這男人第一眼給人的感覺便是有書生氣質的儒雅而已,姬峘正要上前施禮,那白發儒生似是注意到他們兩人的到來,沒等姬峘走到跟前,他已看著姬峘道︰「你,便是姬峘罷?」
他的聲音清冷得像是鐵質排簫奏出的音律一般,簡單的一句話,卻是讓人听得十分舒服,可是當姬峘走近看清他的容貌之時,卻是毫沒來由的感到這人似曾相識,但看到他那如紅寶石般的瞳孔,再襯上銀白色的束發時,姬峘便隱然猜到這是為什麼了。
「我名月曦,天狗幫的番長,經過上次行簽的考驗,現正式認定你為天狗幫的番員,這是你的報酬。」他說到‘天狗幫’這個番名時,眉頭不自然的皺了一下,顯是對這番名極為不滿。
姬峘接過麻質錢袋,習慣性的掂了掂,道︰「我便是姬峘,你莫非是……」
月曦抬手打斷了他後面的話,起身俯首在他耳邊道︰「你心中所想的皆是虛幻,沒你想的那麼簡單,但也沒你將要想的那麼復雜。」
張寶三見狀也上前施禮道︰「張寶三,是姬峘與英姿小姐的朋友。」
月曦也只對他點了一下頭,便又氣定神閑的坐回椅子上。
姬峘對他的話卻是一頭霧水,看他的容貌雖無那日狐仙少女那般嬌艷,而且還多了一番男子特有的剛毅,但整體臉廓卻是十分的相似,他既不是那狐仙少女所變,那與她定是有著不尋常的關系,想起首陽山那一幕帶著香和艷的邂逅,他的身子不由得熱了起來……
胡英姿端著一盤香噴噴的雞肉從後堂走出來,看到姬峘和張寶三兩人,高興的道︰「你們兩個回來啦!快!將飯桌挪到中央來,今晚的晚餐可是很豐盛的喲!」
姬峘恍過神來,忙將客堂中供桌前的方形飯桌挪到中央,笑道︰「咦!小娘子,你什麼時候學會做菜了?我可是記得你只會吃不會做的啊,記得有一次我倆打賭,你輸了便為我做一頓飯,您大小姐的手藝,我算是領教了,小爺差點便……」
胡英姿忙將手中的菜肴遞給張寶三,追著姬峘道︰「不許說出去!你要是敢說出來,小心小娘拳下不留情!這是小白兒的手藝,你可別亂說!」
太白也從後堂走出來,將菜肴放在飯桌上,微笑道︰「歡迎兩位加入‘天狗幫’番隊,我特地做了一桌風味大餐,一是為犒勞兩位,二是為又多了兩位盟友而慶祝。」
姬峘跑到太白身側,拍著他的肩膀道︰「想不到你不但武術了得,還會做菜,看這菜肴的樣式,想來不是商國的風味吧…待會我有話要問你,你可得給小爺好好回答。」
太白微笑道︰「既然是盟友,那麼有些事自然不能瞞你,有什麼話咱們填飽肚子再說,我想你也餓了吧。」
姬峘也笑道︰「有什麼材料,讓我也露上一手,我姬峘的手藝也是不可小覷的哦……」
在用飯時的閑聊中,太白將來意說了,原來他們在戰甲星城購置了一個庫房用作工坊,已經將姬峘的木甲從清樓的庫房中移置到天狗幫的工坊之中了。
「我們將要在昆吾大干一番。」月曦難得在太白的訴說之時補充了一句。
姬峘可是不會關心他們要在昆吾干什麼事,打斷太白道︰「你們如此大費周章的布置到底是為何我不管,太白,你似乎與那要追殺我的人有些淵源,若是你不把話說清楚,小爺我可也不是糊里糊涂的幫別人做事的人物。」
太白看了一眼月曦,獲得了他的點頭示意之後,才道︰「我們這般布置,一半自是有我們自己的目的,但另一半也是為了保護你,若是沒有我們從中阻礙,恐怕你活不過這個冬天……」太白說到這里,眼神突然變得十分凌厲。
胡英姿剛收拾完從後堂出來,听到太白的這話,緊張的道︰「小白兒,你是說我們那日在回娘道附近遇到的那些人是想要姬峘的命?昆吾守衛這麼森嚴,他們如何敢在城中亂來?」
「哼!在他們的面前,昆吾水域的這些防備簡直就是形同虛設,即使暴露了行蹤,他們也能全身而退…」
姬峘沉吟道︰「不錯,有那條龍,他們即使是想要光明正大的進城也是很簡單的事。」
太白道︰「你不用套我的話,他們還沒有笨到光明正大的沖入昆吾殺人的程度,我知道的自然會告訴你,那條龍名為焱龍,是一條火行龍種,與你之前跟我說的什麼三頭魔龍可不是一個檔次的,它狡猾的很,那一日若不是清樓的大掌櫃帶人及時趕到,恐怕你我都將會被它焚成灰燼,尸骨無存。」
胡英姿也坐下道︰「不錯,恐怕無需那只恐怖的火龍出手,光那叫驚鳥的女人手中的血色電球便能將我們灼成焦尸了,當中濃縮著巨大的能量,一旦爆發開來後果不堪設想,也不知是什麼術法。」
太白道︰「以驚鳥的性格,她手中的血霹靂不過是威懾之用,我自有辦法對付她,只是想不到他們竟將焱龍也帶來商國了,恐怕他們是不達目的誓不罷休的了。」
張寶三驚訝的插言道︰「你們說前段時間見到了那只古龍種•焱龍?它在十多年前的夏商大戰中曾出現過幾次,每一次它的出現,都會帶走上百甚至上千步卒甲仕的性命,而且相當狡猾,十分善于藏匿自己,是輯魔錄中列為極為危險的魔獸之一,它竟出現在昆吾附近,可是危險的緊呀…」
「它還不算是最為危險的魔獸,希望‘他’沒有將那更危險的派來大商,若不然,恐怕更不好辦……」
姬峘道︰「我倒是明白了,我只是一個餌,雖然我不知道你口中那個‘少主’對我有什麼企圖,但有我在,他們必定是要千方百計的要抓我或者是置我于死地才甘心,我不問你他是誰,但至少,你得告訴我,我姬峘是何時得罪了這麼一個大人物,非得殺了我不可。」
太白道︰「對于‘他’的事我知道得不多,說實話,我連‘他’的真正面目都未曾見過,‘他’常常隱藏在斗篷之下,我只是被‘他’救了下來,被‘他’下了魔禁,為‘他’賣命,至于‘他’的身份、目的可是完全不知道,這次‘他’手下的‘七情將’竟然全都出現在昆吾周圍,恐怕要有什麼大動作,我不知道你與‘他’過去有什麼過節,‘他’若僅為抓你或殺你,只傀儡師•思盡一人便可,他是過去我們七人之中最為令人防不勝防的。」
「七情將?喜、怒、哀、思、悲、恐、驚,人之七情,有點意思,我說的不錯吧?」姬峘恍然道。
月曦冷然道︰「哼!此刻他們少了百喜一人,恐怕以後不會快活了。」
太白道︰「我該說的已經說了,不該說的你知道了也沒甚好處,怎麼樣?與我們合作對你可是百利而無一害,便算是你有這木甲,恐怕你也躲不掉思盡的暗殺吧?況且,若是番長承認你的能力,說不定會破例允許為你的甲人配上一副釉器呢,你的原木甲人裝上釉器,那可不是如虎添翼那麼簡單了……」
姬峘道︰「原來那魔龍巢穴附近的釉石礦你們早已得手,哼!如此讓我和胡英姿冒險深入龍穴,卻是為了考驗我們兩個,你們好深沉的心計……」
未等太白解釋,月曦已傲然道︰「棋子便要有棋子的覺悟,能為我所用,你該覺得榮幸,哼!我手下之布局,又豈是你這凡人所能悟透的,考驗你非是我之本意,但看起來你的本事也不過爾…」
「你……」姬峘本想怒起反駁,卻被太白按下勸道︰「大丈夫有時需忍一時之意氣,大節要緊,此刻翻臉對你也沒有什麼好處吧?番長能說出這番話自是有他的本事,若是不然,我又怎會服他差遣?」
姬峘轉念一想也不錯,大丈夫暫居人下不是什麼可恥之事,他在利用自己,自己又何嘗不是在利用別人呢,想罷,「哼!」了一聲,也不作言語了。
胡英姿見太白看著自己,便向姬峘遞了一眼,道︰「我與姬峘共進共退。」
姬峘道︰「小娘子你…我身陷囹圄,你又何必與我共同進退?還是趁此機會月兌出為妙,你還有父母親人,我姬峘孑然一身,實在不值得為我冒險…」
胡英姿一听姬峘這話便怒了,道︰「在危難之時你仍舍命救我,現在見你有難,我豈有袖手旁觀之理,你待小娘是個無情無義之人麼?!那只臭龍有什麼可怕的?待我從姑姑那學來水行禁術,看我不把它凍成冰雕不可!」
姬峘看著胡英姿道︰「小娘子…你…」正想說些感動的話,卻陡然感到腳趾處又傳來疼痛,只見胡英姿柔然的看著他笑道︰「你想要說什麼?小娘決定了的事便不可改變,除非你姬峘現在就不想要命了…」
月曦道︰「好,既然你們二人都無異議,服從我的調遣,後日便到戰甲星城的庫房中來,我有任務要你們去做…至于這人…」他看了一眼張寶三,又淡然續道︰「殺了吧,他知道得太多了…」
說罷,太白雙匕入手,眉間煞氣一現,直向張寶三一躍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