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古不變的明月、星河、黃沙,永無休止的風,拼出大漠獨有的夜。
走上城門樓,薇安看到城外連綿起伏的營房,篝火燃燒在蒼茫夜色之中,映照著黃沙中刺目的鮮血、尸首。
一場交戰剛剛進入尾聲——外來軍隊留守在城外的一批人員,已被全部殲滅。
幾個人看到燁斯汀,立刻走過來,神色嚴肅,語聲沉凝。
薇安信步走到別處。看到泰德,投以詢問的目光。
泰德輕輕搖頭,目光亦是充滿擔憂,待薇安走過去,低聲道︰「用信鴿寄了信過去,卻一直沒有回音。估計小鎮也被包圍了。」
薇安抿了抿唇,又蹙了蹙眉。
泰德不知道是在寬慰她還是在寬慰自己,「慕西里就算保護不了小鎮,也能確保米維、摩黛的安危,」頓了一頓,又補一句,「還有貝娜。」
薇安不置可否地苦笑。如果慕西里保護不了小鎮,就意味著誰都保護不了。只是在這種關頭,不好直言罷了。
誰能想到,真正的告別,是上次慕西里前來那日。
不斷有貘族人趕到城門,語聲囂張地詢問誰給了他們權利守在城門,得到的回答是冷箭、刀劍,落得個或傷或亡的下場。
有人冷聲對留下的活口宣布︰「回去告訴你們的同伙,今夜是你們的死期。」
酈城有兩道城門,圖阿雷格的隊伍現在卻是四面包圍。他們隨時待命,隨時準備調整方位,有人殺進城去,有人守株待兔。
薇安想,這種情況大概只能在沙漠之中出現,原因是特有的地形。換了別處,不可能出現這種局面。圖阿雷格不需擔心貘族人、外來軍隊能及時搬來救兵會被雙面夾擊,只需安下心來甕中捉鱉。
貘族人先前想必也考慮過圖阿雷格會突然這樣反攻,否則也不會等到近期才入駐酈城,興許是一再地侵略得逞讓他們目中無人,興許是僥幸心理之故,讓他們,來此赴死。
燁斯汀迅速部署下去,三聲鳴鏑箭響起之際,城外與城內的所有人員發動攻擊。
巴克、撒莫、沙諾分別帶人同時行動。
這一夜,酈城無眠,廝殺聲終夜不絕。
燁斯汀讓薇安陪他在城頭觀望。如今不比以前,他不會輕易親自上陣殺敵,她自然亦是。
他要的,只是她的陪伴,而不是赴險。
而薇安如果身在小鎮,沒可能听他的話保留一份清閑。但是現在是在酈城,她也就無言接受。
與城內的如火如荼不同,兩個人之間的氛圍甚至是輕松愜意的。
薇安的跳躍性思維無處不在,在這時刻,居然想起了他曾寫下的那句話,笑著追問他到底是什麼。
燁斯汀悠然笑道︰「笨,不是跟你說過了麼?」
薇安一頭霧水,「什麼時候說的?你每天都說好多話。」
「今天。」
薇安想了想,這才明白過來。
圖阿雷格的大漠之魂是他,而他的大漠之魂,卻是她。
若被族人知曉,想必少不得說他無情、心中最重的竟是一個女孩。
可有時候就是如此,一個人的無情、重情是同時存在的,要從哪方面看。
說完這件事,薇安才想起布倫達,「布倫達呢?這麼久也沒看到她。」
「她忙著傷心酗酒,我讓人把她看起來了。」燁斯汀看著夜空,「真希望巴克今天死在廝殺之中,那就都清淨了。」
薇安沒忍住,笑起來。
及至黎明時,城內的廝殺聲才慢慢平息。
旭日沖破雲層,慢慢升起,周圍彩霞相伴。日落也美,卻總無形中透著傷感,日出卻只讓人看到希望,美得璀璨而純淨。
與之成為鮮明對比的,是城內城外的鮮血尸首,是在廝殺之後陷入的沉寂。
燁斯汀喚來泰德,讓他帶人送薇安回家休息。
「不用人送……」薇安不大習慣這種生活模式。
「平時養精蓄銳,關鍵時再重用你。」燁斯汀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薇安挑挑眉,也只得依他,策馬回往家中。
與之前不該有的平寧相反,家所在的這一條街,應該是廝殺最為激烈的地方。很多人正沉默地將一具具尸首抬走。
大部分是貘族人、沙漠之外的人,偶爾也能看到圖阿雷格或別的種族的人。
這樣的交戰,想做到完勝是不可能的。
家門外,林立著一群年輕人,有半數是泰德手下的人。是因此,家中沒有染上血腥。
薇安吃了幾口東西,和衣歇下,當然知道,酈城的風雨還未過去,燁斯汀接下來要做的,是將藏匿在城中的貘族人排查出來。
事實就是如此。
酈城將會成為圖阿雷格第一個領地,燁斯汀要忙的事情多得很——清繳余匪、整頓民風、安排隊伍的下一步……
他不是有耐心的人,也無意控制有時分外暴躁的情緒,不論對何事,手段強硬而狠辣。
入侵的貘族人,在三天之後,從酈城絕跡。這是所有人心中理所應當的事,手段再殘酷,也不會有人心存不忍。
而在七天後,其余幾個民族聯手與圖阿雷格作對,將燁斯汀心中的新仇舊恨的火焰點燃,處理方式引發了城內居民的恐慌。
那些人原本是投靠到燁斯汀身邊,躲過了危險,自然,也在起初三天內听令出力。可是之後,貘族人的絕跡、酈城成為圖阿雷格的領地又讓他們抵觸起來。
他們只想自由自在地在大漠生存,不想臣服于哪個民族,圖阿雷格尤甚。
很多人在這些年中,想起圖阿雷格,想到的不是他們建造帝國的輝煌,而是他們遭受滅頂之災時的慘景。
他們幸災樂禍,他們樂見其成,他們甚至一睹蔑視圖阿雷格,笑他們不自量力咎由自取。因為帝國消失、圖阿雷格再不是大漠中的貴族,對于他們意味著的是自由。
他們不願意把辛辛苦苦賺來的錢拿出一部分交給圖阿雷格,更不願意子孫後代都成為被奴役的人——這種觀念已是根深蒂固。
所以,在圖阿雷格干脆利落地制定出制度並頒布時,引發了他們齊心協力的抗爭。
同是大漠中人,又是殺戮剛過,不可能還有精力用武力對抗,他們選擇的是煽動人心。
此舉竟得到了城內居民的一致贊同,他們給圖阿雷格兩個選擇︰或是留在這里相安無事,或是離開這里,還給他們原本的環境。
他們言之鑿鑿︰不是圖阿雷格進駐酈城,貘族人未必會引領軍隊來侵犯。言下之意,燁斯汀本就應該下令反攻,他們本就不需要感激。
這與小鎮居民一度視薇安為不祥之人、把任何一件不好的事都歸罪于她,其實是一樣的,只是規模更大。
城中居民拒絕給圖阿雷格提供生活所需一切,停止了與圖阿雷格人之間的任何交易,甚至于有人在幾口淡水井中投毒。
再沒有比這種更可恨的有著劣根性的民族了。腥風血雨剛過,他們就又開始窩里斗。
薇安听了都想殺人,何況燁斯汀。
在燁斯汀眼里,族人、在意的人之外,本就沒有無辜之人。
他命人找出帶頭鬧事的數十人,將他們分成兩批,分別綁在兩道城門前,處置的手段是暴曬。
不給食物和水,堵住他們的嘴,讓他們一天一天等死。
有看不下去,情緒激憤的人來理論,那更好,多多益善——一起綁去,陪他們關心的人一起受刑。
殺人成習的人,永遠不會在意數目的多少。
其實,城內人就算是全部死去,酈城就此成為空城、荒城,燁斯汀都不會在意。只是別人不知道,知道之後也太晚了。
當幾個摩爾人也被綁在城門前暴曬示眾的時候,沙諾看不下去了,而他先去找的,是薇安。
趁著燁斯汀出門的時候,沙諾出現在門外,請人通報。
薇安恰好就在院中,正坐在門廊下的台階上,勸布倫達能不能振作起來,不要一睜眼就抱著酒壺。知道沙諾已經听到她的語聲,也就即刻讓人請他進來。
布倫達晃著微醺的身形,轉去室內睡覺了。
沙諾見到薇安,並不急著說來意,而是笑道︰「從上次我去小鎮,到現在有段日子了,卻一直都沒時間好好跟你聊聊。最近好麼?」
薇安听泰德說過,沙諾率領的人手個個身手不錯,而且風紀很好,他在這些日子也一直安于現狀不曾挑釁,便讓她對他的欣賞多了一點,報以微笑,「最近還不錯,我就是一個閑人,每天在家無所事事。」
沙諾逸出爽朗的笑聲︰「你這樣的人,要用在刀刃上,不到萬不得已,燁斯汀不會讓你沖鋒陷陣的。」
薇安不置可否,站起身來,猶豫一下,還是沒有請沙諾轉往室內,「你來是為了什麼事?你族人受刑的事麼?」
沙諾面色一肅,「是。」
薇安看向燁斯汀那邊,「燁斯汀出去了,你等他回來跟他說吧。」她從來是以大漠的外人自居,不想在這種事上發表任何意見。
「其實……」沙諾沒辦法一如既往地爽快,「我是想,能不能請你幫忙給我族人說幾句好話?我知道,跟你並沒多少交情,可是那些人不過是一時糊涂,就經受這樣的酷刑,罰得是不是太重了?沙漠的烈日,誰不知道有多毒辣?人到最後,會被活活曬成干尸。」
薇安坦誠地看向沙諾,「可如果能殺一儆百,能讓別人不再不識時務、不再恩將仇報,也不是壞事。」
「……」沙諾怎麼也沒想到她會這麼說。正常情況下,有本領和冷血是兩回事,很少有人像燁斯汀那樣。但現在的事實告訴他,薇安骨子里的血,也不是熱的。
沉了片刻,他才訝然問道︰「人的生死,在你眼里真是這樣無足輕重?」
「要看是誰,我的朋友的生死,我會看得特別重——我這幾天都在擔心小鎮上的朋友,等不到他們的消息,我連覺都睡不好。」薇安說著,歉然一笑,「可是你的族人我沒接觸過,他們的生死,跟我真沒什麼關系。而且最重要的是,他們的本意,是不給圖阿雷格活路。你細想一下來龍去脈,換了你是燁斯汀,大概也會用比較殘忍的手段對待他們的。」
「……」沙諾再次失語,隨後,用他民族的語言嘆息一句,「這樣兩個人到了一處,別人還怎麼活?」
薇安是到這時才意識到,沙諾從最初見面開始,都是用圖阿雷格語和她、燁斯汀交談。不由問道︰「你講圖阿雷格語特別熟練,是怎麼回事?你身邊有圖阿雷格的朋友嗎?」
沙諾現在對這女孩已經有點頭疼了——這都是什麼跟什麼?他一本正經地說正事,她卻有閑心好奇這種事。苦笑之後,自然還是答道︰「我小時候生活的地方,是圖阿雷格人居多,兩種語言混著說長大的。現在見到圖阿雷格人,自然就說他們的話。」
「哦。」
沙諾卻從方才的話中找到一個疑問,「你呢?你又是怎麼回事?圖阿雷格和沙哈威的話都精通。」
這就是穿越之前的經歷所致了。薇安解釋道︰「我以前生活的地方,周圍是沙哈威居多。而圖阿雷格的語言,是因為我喜歡這個民族,就總故意接近他們,時間久了也學會了。」
「為什麼喜歡他們?」沙諾真正想說的是,他們有什麼好?又有什麼值得人喜歡的地方?
「圖阿雷格驍勇善戰啊,而且他們——」薇安想了想,才找到比較合適的說法,提及穿越前了解到的一個領袖,「他們民族里有個領袖,是我特別欽佩的。頑強不屈,精通戰事。」
沙諾對這答案實在是高興不起來,他當然不會覺得摩爾人比誰差。如果說現在燁斯汀勢頭太強勁,他更願意歸結于是民族仇恨、圖阿雷格人齊心協力。之後又意識到,話題已經被扯得八丈遠,忙又扯回原點,「薇安,不管你怎麼想,你能不能幫我一次?我其實只要救一個人就可以了,那個人是我一個手下的親人,不然我也不會過來求情。」
「其實,這種事,你直接跟燁斯汀說最好,這樣繞個彎——」薇安抱歉地笑了笑,「不是我烏鴉嘴,你要救的人很可能死得更慘。真的,燁斯汀就是這種性格。」
如果只是個七八歲的小女孩,怎麼會有出色的本領,又怎麼會這樣了解一個人的性情,說到底,又怎麼能對生死攸關的事做到淡然無謂?一般的女孩,甚至燁斯汀的伙伴、對手,想了解燁斯汀,太難了。而這一切相加……
沙諾含義不明地笑了,「我明白了,謝謝你。」之後轉往燁斯汀門外,「我等他回來。」
明白什麼了?薇安不解,卻也不在意,轉身回房。
她表面平靜,實則心焦如焚。還是不得到小鎮的消息,這種等待實在是煎熬。
本來是很簡單的事,讓燁斯汀給她一些人手,回去一趟就能知道。可現在酈城居民都在與圖阿雷格作對,實在不是把人手分派出來的時機。再者說,小鎮在他們離開之後,已經是沙哈威的地盤,他如果調遣人手去幫小鎮解圍,巴克那種人不定又會說出什麼話來。
在這種情緒下,日子真似度日如年。
晚飯前,有人在門外叫她,她都懶得動,直挺挺躺在床上,閉上眼楮,漫應一句︰「讓燁斯汀和布倫達先吃,我不餓。」
听到熟悉的腳步聲趨近,薇安心里嘆息一聲,決定還是裝睡的好。今天沒心情裝作平平靜靜的樣子面對他。
「薇安。」
燁斯汀氣息趨近,語聲中含著笑意。隨即也不應聲,便撬開她唇齒,輾轉索吻。
「混蛋!」薇安含糊不清地罵他一句,沒好氣地推他。真是服了,這種情形下,他居然心情不錯。
「給你個機會,說句好話,不然不讓你出城了。」燁斯汀笑著揉了揉她頭發。
「出城?」薇安睜開眼楮,閃爍著喜悅光芒,「你是不是……」
「怕你憋出心病來,到時候還得伺候你,太麻煩。」燁斯汀抱她起來,「還是把你最關心的事解決了為好。」
「你是說我今晚可以回小鎮一趟?」
「是我們。不讓我陪著,你也別去了。」
薇安真是太驚喜太感動了,撒嬌地拱了拱他胸膛,「你怎麼這麼好啊。」
「分享一下你的友情,收買一下你的朋友。」燁斯汀沒正形,「至于你,得賄賂我一下,不然我會考慮反悔的。」
「怎麼賄賂啊?」薇安撇撇嘴,「我不是已經把錢都給你了麼?」
燁斯汀賞了她一記鑿栗,「我就那麼缺你那點兒錢?」
薇安猶豫了一下,沒好氣地勾住他肩頸,狠狠地親了他一口,隨即,便忍不住漾出甜美的笑容,「暫時先這樣,抓緊時間走。等回來再好好賄賂你,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