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安眼巴巴地看住燁斯汀,「那你還會這麼關著我麼?」
「本來就沒關著你,想去哪兒就去哪兒。」燁斯汀溫柔地笑著,將她扶起,「去吃飯。」
薇安柔順地起身,坐到外間的餐桌前,他轉身去廚房拿碗和餐刀時,才垂了眼瞼,逸出一抹狡黠的笑。
他就像是她命中注定的克星,那麼她能做的,不是與他硬踫硬,只能是以退為進。
真要他做出取舍,真要他給出一個明確的態度,未必是她能夠接受得了的。
她只想維持現狀,稀里糊涂地過下去。
相對一起吃飯的時候,燁斯汀目光中帶著探詢,柔聲問道︰「薇安,你真的特別反感我的身份麼?」
薇安皺了皺眉,「當然了。原來只有附近的圖阿雷格,就已經讓我麻煩不斷了,現在你成為公認的首領,麻煩當然更多。」之後,她坦誠地看住他,「我也不見得是怕麻煩,我只是不能確定,你是不是讓我覺得經歷什麼都值得的人。其實說白了,你跟我年紀不大,都還沒定性,以後有什麼改變也很正常。」
「明白了。」燁斯汀笑容清朗,「你不用刻意躲著我,我對你也還像以前一樣,我們順其自然。如果到最後,讓你不能甘願的,還是我的身份會引發的風波,那麼——」
「怎麼樣?」薇安其實有點緊張,發現自己其實並不能從容對待他的取舍。
怕他說霸著她不放手,卻更怕他說他會放手。
太矛盾了。
燁斯汀語調從容舒緩︰「那麼,我給族人報仇之後,跟你走。大漠無垠,總有一個地方,能讓你我自由自在地生活,不會有族規,不會有風波。」
薇安心頭一震,半晌才吶吶問道︰「你能放下那麼多東西?」
「最珍貴的是你,足以讓我願意用一切交換。如今,我確定這一點。」燁斯汀也不瞞她,「我之前不跟你細談,也是在考慮很多可能性,現在我想清楚了。」
薇安心頭充斥著滿滿的暖暖的而又酸酸的感動。
「給我句話,我會說到做到,你呢?」燁斯汀笑容和煦,宛若柔風。
薇安將手放入他掌中,第一次對他許下諾言︰「我會陪著你。如果你讓我覺得值得,那麼不論你成為什麼樣的人,我都不會離開。」
「拭目以待。」燁斯汀反手握住她的手,語聲淡淡,卻是眸色堅定。
這短暫的交談之後,一場隔閡散去。
薇安偶爾會想,似乎不論什麼樣的事情,他都能夠快刀斬亂麻,直指事情關鍵,做出抉擇。的確,他或她面對事情,只能是這樣的面對方式,做不到長久為一件事爭執、對峙。
都是耐心有限的人,無法面對長久的懸而不決。
這晚,燁斯汀看著薇安入睡之後,听聞腳步聲,走出里間,對剛回來的貝娜搖了搖食指,示意她別說話。
貝娜研讀他神色,之後會心一笑。
燁斯汀走出去的時候,撒莫和布倫達已經坐在門廊下。
他打個手勢,示意兩人隨自己離開。
走出去一段路,布倫達問道︰「這是不是意味著,我們以後也不用天天守著薇安了?」
燁斯汀點頭。
布倫達有些失落。和撒莫朝夕相對的日子,她很留戀,舍不得就這麼結束。終夜無眠,終夜她都在想︰如果撒莫肯拿出燁斯汀對薇安的百分之一的感情,她也心滿意足了。
第二天,薇安神氣活現地去遛馬,經過燁斯汀門前的時候,對他燦爛一笑,「一起去?」
燁斯汀點頭輕笑。
米維和慕西里每天都會在薇安院落附近轉轉,見撒莫與布倫達不再整日留在她家里,也開始頻頻上門。
之前的情形,一度讓他們很不安,只是每次問起,貝娜都告訴他們薇安只是心情不好想休息幾天而已。
貝娜是一言一行都把薇安當成家人的,她這麼說,兄妹兩個就算是再忐忑也只能忍著靜觀其變。
再見慕西里,薇安發現他之前的不甘、不滿消失了,心下不解,出聲詢問。
慕西里笑著解釋︰「這些天我也想明白了,燁斯汀根本就不會把小鎮放在眼里,他要去的地方是更為遼闊的天地。他是野心太大的人——你、你不愛听,可我還是得說實話。而如果我推斷錯誤,小鎮會就此不得安寧,也無所謂,大不了……沙哈威與圖阿雷格為敵,拼出個勝負。」
這是薇安最不願听到的話,卻又是不可避免的局面。她苦笑,「你這麼說,我是不是能夠理解為,你已經在團結族人準備抵御圖阿雷格了?」
慕西里輕輕點頭。
薇安故作惱火地瞪住他,「為什麼要告訴我這些?就不怕我會告訴燁斯汀?」有些事,她其實一點也不想事先知情。
慕西里語聲緩慢,卻是篤定的語氣︰「你才不會,而且那也是最差的局面,成真的幾率很小。況且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你會更加看不起沙哈威。」
好吧,薇安必須得承認,這只笨兔子現在成熟、聰明了很多,應對起她來,雖然表面溫和笨拙,卻也是一套一套的道理在等著她。
「其實——」慕西里有些頹然,「現在大漠已經不太平了,我們這里還沒被殃及而已,估計也是遲早的事情了。如果有精力去斗的話,也是和外敵和貘族人斗,短期之內,沙哈威和圖阿雷格都不會自相殘殺的。」
薇安連忙問道︰「怎麼說?」
「貘族人被各族聯手攻擊,現在受不住了,故技重施,又引外敵來大漠燒殺搶掠。我听說,外面國家的軍隊就快到沙漠南部了。」
「南部?那里是貘族人的地盤。」
「對。」
貘族人的風氣本就極差,再有外敵助紂為虐的話……薇安嘆息一聲,「貘族,真該讓他們從沙漠里消失。」
「誰不是這麼想的呢?」慕西里喃喃道,「不論從哪方面想,都過不了幾天太平日子了。」
而在失去平寧之前,燁斯汀在短期的一陣忙碌之後,回歸常態,每天陪著薇安,與她一起消磨光陰。
九月份余下的時日,他教薇安學習圖阿雷格文字,陪她去打獵打魚,悠然愜意。這甚至讓鎮上居民錯覺,一切如常,那些關于戰亂的傳言都是假的。
去打獵打魚回來之後,薇安念著居民近日來都是千方百計地幫她做些事情、照顧她生意,便將分到的獵物、魚蝦逐一給各家送去一點。
可這樣一來,她在形式上就是白忙一場,往往自己落得什麼都剩不下。偶爾想吃魚,才發現家里已經是一條不剩。
卻從未抱怨或後悔,她是真真切切地喜歡上了這個地方,喜歡上了人們給予她的祥和喜悅的氛圍。
燁斯汀拿她沒辦法,對別的事情卻有辦法。
這天一早,他過來叫醒薇安,「走,去打魚。」
「是嗎?」薇安喜滋滋的。
「慕西里、撒莫、布倫達都去。」
薇安為之更加高興,卻也多少有點不解,「你這是要和沙哈威搞好關系嗎?」指的是讓慕西里同去。
「我都說不清。」燁斯汀拿過小梳子,幫她梳理頭發,「離開之前,想和他們有個愉快的結束。以後是敵是友,就又是重新的開始了。」
薇安垂了垂眸。這段日子,他的手下出去打獵時,都會邀請慕西里帶族人同去。他這是要把在小鎮維持生活的本領教給慕西里或是別的沙哈威麼?
很讓人費解的委婉的道別方式。
或許是出于他偶爾不該有的不可思議的善良的一面,或許真像他此時所說,要把在小鎮的生活畫上一個美好的句點。
「燁斯汀,你喜歡這里麼?」她問。
「當然。」燁斯汀撫著她的頭發,「這是我跟你開始的地方。」
「那,你不會讓小鎮發生災難的,更不會親手毀掉它,是麼?」
「對。」
薇安心頭一松,漾出愉悅的笑。小鎮,在這方天地,算是她起步的家鄉。
她希望這里一直維持現狀,以後似這里平靜的光景,也許很長時間再不會有了。小鎮,在這方天地,算是她起步的家鄉。
一行人去打魚的時候,燁斯汀帶了很多人前去。到了河岸邊,薇安驚見燁斯汀已讓手下做了幾個木筏,且備好了漁網。
「你要把這里的魚一網打盡麼?」薇安笑問。
燁斯汀眉梢輕挑,笑,「怎麼可能。」
慕西里和撒莫、布倫達也是驚喜不已。
薇安和燁斯汀先一步躍上木筏,撒網捕魚。大大小小的魚,被網羅到網里,這樣豐厚的收獲讓人的心都飛了起來。
慕西里遙遙看著薇安那雙亮晶晶的眸子,看著她的如花笑顏,不自覺地隨之微笑。可在意識到她的快樂、笑顏都是因為別人而生的,便是滿心落寞。
什麼樣的女孩子能抵擋燁斯汀這樣的人?
他能像野獸一樣蟄伏,也能像野獸一樣狠戾出擊。
他所有的殘酷狠辣都給了別人,所有的細致溫柔都給了薇安。若非因此,如何能讓他慕西里都為之動容。
可是,慕西里看住燁斯汀,你即將開始的殺戮征程,你即將享有的榮譽榮華,還能帶給薇安快樂麼?
但願是他杞人憂天,但願薇安一直能快樂知足。
這一晚,眾人都是滿心歡愉,喝酒喝到盡興才返回帳篷歇息。
慕西里看向在不遠處篝火旁輕聲交談的燁斯汀和薇安,深凝片刻,悵然回轉帳篷。
燁斯汀慵懶地臥在毯子上,一肘撐身,一手握著酒壺。
薇安與他一樣的姿勢,與他相對而臥,淡淡笑著,不時看他一眼。
「過幾天,我們要進駐酈城。」燁斯汀說道。
薇安垂眸,笑意愈發淺淡,「好。」興許是因為與小鎮相隔不遠,沒有過多的感觸。早就想明白了,酈城本來就算是他的地盤。他留在小鎮,只是要利用小鎮的地勢,打獵或出門剿滅貘族人。酈城的生活,如果沒有動亂征戰發生,不能吸引他。
「貝娜是留在小鎮,還是把她接到城里?」
「看她的意思,回去後問問。」薇安說道,「其實我覺得她現在留在鎮上也不錯,可以繼續經營酒鋪,慕西里會幫她。到了新的地方,她太善良,又要重新開始,未必是好事。」
「跟我想的一樣。」
燁斯汀凝住她,「酈城只是休整養精蓄銳的地方,興許以後幾年,都要在路上。」
「沒事,我陪著你。」薇安抬手踫了踫他的臉頰,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是不是特別沒出息特別矛盾?——怕你會讓我沾上麻煩,卻又不能和你分開。」
「知不知道你這話讓我多感動?」燁斯汀說的是真話,心頭甚至因為她這份心無城府的坦誠而有些傷感。幸福或滿足就是如此麼?
「你別笑我就好了。」薇安的手下落,無意識地輕輕扯著他的衣袖。
燁斯汀笑問︰「要離開家了,舍得麼?」
「不舍得。」薇安抿抿唇,「可也沒關系,我以後找一個好地方,建造一個更好的家,把貝娜接過去。」
「到時候我幫你,給你一個最美的家園。」
「好啊。」薇安掛著憧憬的笑,小貓一樣湊過去,吻了吻他唇角,「說話算數哦。」
「一定。」他勾住她,微微側臉,唇齒相依。
天地間回旋著清冽的風,篝火暖融融映照著年少如花的有情人,周遭一片令人心安的沉靜祥和。
去日殺戮,恍如一夢,留在心底的唯有今時歡愉。
——
離開小鎮提上了日程,在燁斯汀的命令下,已有人陸陸續續遷往酈城。
而薇安和燁斯汀能給小鎮居民留下的,不過是近期打來的豐厚的魚蝦、獵物。
居民們得知後,並不能因著得到諸多食物而歡喜。
他們知道,他們日後不會再被無形的不安困擾,可也知道即將失去的是什麼。
他們要失去的是一個來自異鄉的朋友薇安,她對貘族人一直毫不手軟的狙殺,對他們卻給予了無形的寬容忍耐,而他們直到即將與她分別的時候,才認識到了這一點。
他們要失去還有燁斯汀這樣的屏障。日後沒有圖阿雷格再幫助他們防範剿滅貘族人了,他們日後要靠的,只有自己。
這些話他們無從與燁斯汀道出,也只能對薇安和貝娜說。
「沒事,過段時間我就回來了啊。再說現在只是去酈城,你們在我離開之前,也可以去找我。」薇安總是這樣安撫眾人。
貝娜這幾天都是眼楮紅紅的,因著要與薇安、燁斯汀、撒莫等人的分別。
知道他們不會在酈城太久,所以貝娜放棄了隨之去往城里的想法。終究要分別,終究是個柔弱的女人,去了弄不好還會給他們添亂,倒不如在這里等待他們回來。
貝娜請撒莫和布倫達幫忙照看生意,自己則是從早到晚忙著給薇安做衣服。
快到冬季了,她要給薇安趕做出幾件御寒的冬衣。想到小小年紀的薇安,日後可能要跟隨燁斯汀橫穿大漠飽經風雨,便是忍不住心疼得落淚。
薇安不停地勸著她︰「可我就是這樣的人啊,日子苦一些沒什麼,就怕覺得沒有樂趣,怕沒有刺激的事情可做。」
貝娜知道這一點是一回事,可擔心記掛是另一回事。
「別做了,今天就到這兒。」每晚,薇安都會奪過貝娜手里的針線活,強行讓她休息,「不急的,你慢慢做,以後可以請慕西里幫忙去送給我。」
而慕西里與米維對薇安的不舍,一點都不比貝娜少,前者是在眼里含著千言萬語,後者是在嘴上訴說著萬千感觸。
薇安被他們弄得情緒也低落起來,心里只能埋怨自己︰沒事和這麼多人相處得這麼好有什麼好處?一場分別,自己難過不說,還會害得他們很長時間失落。雖然這想法有點不近人情甚至匪夷所思,卻是她的心底話。
人情冷暖,何嘗不是心頭負累。得到的時候有多高興,放下的時候就有多難過。
燁斯汀一有時間還是會過來教她學字,一來本就成習慣,二來也是怕她心緒起伏,給她找點事情調解情緒。
這天薇安倚著床頭,手里拿著那個沉甸甸的帆布袋,很發愁的樣子。
「怎麼了?」燁斯汀問道。
「我想把這些給貝娜留下,可她死活不要,吵了半天才收下了十來個。」薇安很無奈,「以後就剩下她一個人了,沒有錢怎麼行呢?」
「到臨走的時候,我會讓人給她留下些錢的。」燁斯汀輕笑,「你還怕我不管她麼?也照顧了我跟撒莫好幾年。」
薇安這才好過許多,之後便又將帆布袋丟到他手里,「貝娜不肯給我存著,說是怕萬一路上出了什麼意外和你們分散,留著有用,可我帶著這些多累啊,你幫我找個地方收起來。」
燁斯汀被引得笑出聲來,「別人都是跟男人伸手要錢花,要貴重的禮物,到你這兒怎麼反過來了?」
薇安故作哀怨,「有什麼辦法,誰讓我這麼不走運。」又瞥他一眼,故意打趣,「你錢多不多啊?不要放在你那兒沒兩天,你就全給我敗掉。」
「錢不多,人不少。」燁斯汀笑著拍拍她的小腦瓜,「害怕了?」
薇安忽閃著眼楮,眼底有了笑意,「那你把人分給我一點兒吧,我得好好賄賂他們,等以後跟你打起架來,也能有人幫我。」
「我怎麼敢跟你打架,只負責挨打。」
薇安不由笑出聲來。
「但是人真得給你,以後泰德帶著的那些人就歸你了。他們能幫你防範一些事。」
「明白。」薇安沒來由地多了一層安全感。
去往酈城的那一天,平平靜靜地來臨了。
除了來的時候的行囊,薇安把添置的一切都留給了貝娜。
與燁斯汀一起策馬走在小鎮街上,回眸就能看到貝娜不舍的淚水,路兩旁站著很多沙哈威,不時有人叮囑她沒事就回來轉轉,這讓薇安空前的不舍起來。
轉頭又見米維可憐兮兮站在院門口,強忍著眼中淚水不會掉下。
薇安想下馬去安撫她幾句,想告訴她這沒什麼可難過的,以後情況允許的話,她可以和慕西里一起去酈城。
可是,薇安發現——
米維看著自己的時候是不舍,可在看向她身後某個人的時候,目光是痛苦的。
薇安訝然地眨著眼楮,之後慢慢轉頭,循著米維的視線,尋找令米維難過至此的人。
居然是泰德。
泰德今日也無往時明朗的笑容,眼中是深濃的落寞。
這意味著什麼?
她張了張嘴,之後生怕別人會因為自己看出兩個人的端倪,慌忙轉頭,又倉促地瞥過站在人群中的摩黛,打馬疾奔,心里念經一樣地絮叨著︰
米維你是不是不要命了?是想被摩黛逐出家門還是打死?這不是瘋了麼?和泰德什麼時候開始的?居然都沒說起過!
燁斯汀見她忽然像是受了什麼刺激一樣,不解之下追趕上來。
薇安想了半晌,認真地問他︰「以後……我是說如果有那麼一天,你能主宰大漠各個民族,能不能讓各族之間通婚?能不能把那些莫名其妙的規矩取消?」
燁斯汀的眼神在說「你這不是廢話麼」,之後笑道︰「當然,不然我怎麼娶你?就算不管別人,也要管我和你。」
薇安啼笑皆非,「我的意思是,這是不合理的,應該有人終止這些。」
「了解。」燁斯汀回眸看看米維,大概明白過來,「你在擔心米維的命運?」
「是啊。」
「人各有命。就算有人取消那些不合理的規矩也沒什麼用,人心都守舊,不是短期就能成為新風氣的。」
「那你呢?」薇安追問。
「我的命就是你,一條道走到盡頭為之。」燁斯汀說完,逸出清朗笑容,策馬先行,「先放下這些,憧憬一下你在酈城的新家,新的生活。」
酈城,她來來回回沒少經過,卻從未曾真正了解那里。
她熟悉的,信任的,只有他。這就夠了,足以讓她放下舊日一切,去往新天新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