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什麼玩笑,你正經一點行不行?」薇安皺眉反駁道,「打仗的時候誰有閑心套近乎?你既然欣賞沙諾,他就一定不是那種不分輕重的人。」
燁斯汀認可她的說法,也就把話題拉回去︰「我讓你留在鎮上是出于兩方面考慮。這次你和慕西里一起守著小鎮,能逐步讓沙哈威對你改觀,真正的接受你。留下的圖阿雷格,我更願意讓你帶領他們,而不是撒莫或布倫達。」
薇安邊走邊思索,最終點頭同意。他是好意,也是出于最深的信任。
燁斯汀又道︰「留下來的這些人,是我這幾年來最信任的一幫兄弟。」
「我也會和他們好好相處的。」薇安說完,在心里打趣,真不容易,他族人之中還有他完全信任的一群人。
回到家里,兩個人進了里間,燁斯汀又叮囑了她一些事,緩緩起身,「我走了。明天就不來跟你道別了。」
道別也只是更傷感。她倒無所謂,怕的是他情緒會受影響,便輕輕點頭,「那你早點回來,而且要毫發無損地回來。」
「會的。」燁斯汀的手指溫柔滑過她臉頰,轉而卻道,「我不看著你的日子,不要招惹人,我的情敵只有死路一條。」
薇安失笑,「那你還讓我留下,不是自找麻煩麼?」
燁斯汀故作勉為其難,「你讓我相信你信任你,我試一次。」
薇安眨眨眼楮,「為了不出認命,我也勉為其難地不招惹人。」
燁斯汀在她唇上印下一吻,「回來補償你。」之後意態悠閑地離開,仿佛明日只是要去游山玩水。
薇安在床上輾轉反側許久才睡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起來,見西面帳篷那邊冷冷清清。他已經率眾離開。
心里空落落的,站在院中,竟不知該做什麼。
一個身姿矯健、笑容明朗的圖阿雷格少年走進院中。
他是泰德,來喝過幾次酒。薇安記得他。昨晚燁斯汀也說了,凡事可以直接對泰德吩咐下去,他自會帶領余下的族人听命行事。
薇安問道︰「他們什麼時候走的?」
「大概後半夜就走了。」泰德答完又道,「我是來告訴你,有什麼事你就用鳴鏑箭叫我,我听到就會循聲到你附近。放心,你和慕西里的話就是燁斯汀的命令。」
薇安點頭,又認真打量他兩眼,不過是和燁斯汀年紀相仿的少年。再瞥一眼帳篷那邊,也是少年、青年居多。她問出了其實早就想過的一個問題︰「你們大多數人年紀都不大,我見過的中年人、老人都很少,這是怎麼回事?」
泰德神色一黯,「因為很多人的父輩祖輩都死了,活著的是勉強把我們帶離危險,落得一身傷,也先後去世。」
薇安歉意地一笑,「對不起,我沒想到是這樣。」沒想到圖阿雷格險些被滅族,是真真切切的,不是誰夸大其詞。
泰德灑月兌一笑,「沒事,我們會給他們報仇的。」之後轉身,到了院外又道,「薇安,有時間就去帳篷那邊坐坐,指點一下兄弟們的箭法。」
薇安失笑,可來不說什麼,泰德便已快步走了。
剩下的這些圖阿雷格,對燁斯汀的話是無條件服從的態度,所以對薇安很是友善。
可沙哈威總是不齊心,在強勢冷酷的燁斯汀走後,他們的劣根性就又暴露出來了。
貝娜出去打水時高高興興的,回來之後便是氣悶不已。薇安追問之下才知道,沙哈威把如今貘族人來侵犯的原因歸罪于她,說是因為她不祥,鎮上才會在她到來不久就危機重重。
這種情形,倒是在薇安意料之中,听了只是付之一笑。
恐懼會讓人生出沒來由的怨氣,之後便會遷怒到旁人身上,很正常。
她心想,這些還是輕的,只怕還有膽大的做出更愚昧的事情。
事實證明,她不是杞人憂天。
到了午後,薇安心里沒來由的不安。在這一天中最炎熱的時候,本該躺在床上睡個午覺,她卻怎麼也放松不下來,覺得房里太悶,想走出去。
她帶上了槍,走出家門。
恰逢米維氣喘吁吁地跑來,擺手喚住她,「薇安,不好、不好了!」
薇安听了,心頭反倒一松。直覺得到印證再好不過,省得每日心神不寧。
米維跑到薇安面前,彎下腰喘息片刻後,便連連伸手推她,「你快走,快找個地方躲起來,那些豬——不是,鎮上一半的沙哈威都過來了,他們帶著弓箭還有火種,要燒掉你的房子,要把你趕出去,說這樣貘族人就不會來了,鎮上以後就會太平了。」
薇安笑了笑,站著不動。
「唉……這時候你就別擰了,這是一天中最熱的時候,太容易起火了,你再有本領,還能不怕燒嗎?」米維急得連連跺腳,險些尖叫,「慕西里也不知道死哪兒去了,我找不到他,只好先來告訴你。你倒是快走啊!」
「這是我的家,你讓我去哪兒?」薇安安撫道,「沒事,實在不行,還有圖阿雷格幫我。」
「那你快去叫他們。」米維催促道,「我去你房門前站著,他們應該不會對我下手的。你快去!」
「別急,別急。」薇安拍拍米維肩頭,讓她鎮定下來,「我總要看看自己能不能應付,不能每次都找人幫忙的。」
米維對薇安一點辦法也沒有,勸是勸不走,動手她又打不過。情急之下走向門廊,站在台階上,「我就在這兒站著,不能幫忙也能給你助威。」
貝娜被驚動,走出門來,問明原因之後,神色氣憤卻透著堅定,和米維手拉手站在台階上。
薇安很是感動,想告訴她們自己帶著槍,足以對付那些愚昧頑固的人,可話卻沒時間說了,大批的沙哈威成群結隊而來,群情激憤。那樣子,仿佛她才是他們的敵人一樣。
真如米維所言,走在前面的人帶著弓箭,弓箭上綁著火種。
薇安心里替他們嘆息一聲︰你們鬧出這麼大的動靜是不行的,而且到了近前,就沒機會出手了。
她取出別在腰間的槍,子彈上膛,閑閑站立。
沙哈威吸取了以前幾次教訓之後,看到她連話都不說,齊齊停下腳步,只是對同伙道︰「別跟她說話浪費時間,現在就射箭。」
便有幾個人點燃了箭頭上的火種,彎弓搭箭。神色嚴肅,仿佛在做什麼了不起的大事一般。
薇安還是動也不動,靜止了一般。
米維和貝娜屏住了呼吸,心里緊張得要命。
箭支就要離弦,薇安揚手,扣動扳機。
槍聲未落,一個準備射擊的人應聲倒地。眾人驚慌起來,他們不知道薇安手里拿的究竟是什麼厲害的武器,卻都見過或听說過——她來到鎮上第一天,就是用這黑漆漆的東西,幫燁斯汀殺掉了凶猛的野獸。
在這之後,她打獵打魚都是入鄉隨俗,這東西再也沒在她手里出現過。今天是第二次。
大部分人都認為族人一定是死定了,慌亂之下去看,卻見被擊中的人只是腿上受傷,鮮血直流。
米維和貝娜為之欣喜不已。
米維大步走到薇安身邊,高聲道︰「薇安只是先給你們點兒顏色看看!再想燒她的房子,可別怪她不客氣!」
薇安冷冷環顧手持弓箭的人,「誰來做第二個?第二個,手。」
有人覺得離心願得償只差最後一步,心急起來,呼喝著同伴︰「動手啊!一起動手!」說著話再次彎弓搭箭。
語聲未落,槍聲再次響起。他失聲慘叫,倒在地上,握住受傷的手,身形無力地翻滾著。
這情形讓人們以為薇安手里的東西有生命力,听她的命令襲擊人的部位,俱是臉色發白。
米維在這時候拍手笑起來,「第三個誰來?第三個,死!或者你們一起上一起死吧!」
什麼事多了米維,就會熱鬧幾分。
前面的人握緊了弓箭,卻開始步步後退,看著薇安的眼神充滿畏懼,仿佛她是惡魔一般,隨時能夠取走人的性命。
薇安再度揚起手,索性就利用他們這種認知,「把煽動你們鬧事的人交出來,我不會追究你們的責任。」
這時候,午睡的泰德在听到兩聲槍響之後已被驚動,從帳篷里走出,張望片刻,便高聲喚族人拿弓箭。燁斯汀臨走之前對他說,要確保薇安無事。他不管什麼敵人當前,他只遵守燁斯汀的命令,誰找薇安的麻煩,就是給他和圖阿雷格制造麻煩,這種人就應該去死。
沙哈威沒料到剩下的這些圖阿雷格就是一小伙悍匪,看著他們個個手持弓箭武器闊步而來,想跑的心都有了。
可是有人回身想從東面逃走時,愈發絕望。
慕西里手持長劍,大步流星而來。身後跟著的,是上次幫忙剿滅貘族人的沙哈威。
沙哈威最怕見到的,一是燁斯汀的箭,他初來鎮上生活時,只用弓箭說話,箭法精準而手法殘酷;二是慕西里的劍,這幾年偶有貘族人來襲,慕西里仗劍殺敵的情形很多人都見過,從來是一劍封喉。
今時今日,他手中的劍,絕不是沖著薇安而來,更不是針對圖阿雷格,他是要向族人下手。
強烈的陽光照在他臉上,彰顯了他妖嬈俊美的容顏,那滿眼的寒涼便格外刺目。
「這笨蛋總算是來了。」米維的話不好听,語氣卻是真的放松下來,透著安心。
有人還算反應不慢,了解慕西里的性情,覺得他是多說幾句好話就能打發掉的人,慌忙迎上去,嘴里道︰「慕西里,你也看到了,薇安已經打傷了我們兩個族人,就算是我們有不對也扯平了是不是,你快救救他們,薇安手里那個東西有沒有毒啊……」
慕西里在人走到近前時猛然抬腳,將人踹翻在地上,他走過去,劍出鞘,「說,誰讓你們來的?」
「沒有人,我們是一起商議之後做的決定……」
「這麼愚蠢的決定,你們居然一致認同?」慕西里笑容冷冽,一腳踩住對方一條手臂,長劍起落,劍芒閃過,血珠飛濺。
那個人嘶聲低呼。
薇安和很多人一樣,凝眸細看之下,才知道慕西里是把地上人的手筋挑斷了。她真是比任何人都驚訝,因為慕西里雖然和她保證過,但她並不能相信他能說到做到。
可他終究是與燁斯汀不同,做法看似狠辣,實則透著寬厚。他不會取人性命,只是讓人失去為禍作亂的能力。
慕西里語聲如若冰凝,「現在告訴我,是不是你們一直認同要趕走薇安?」說著話,轉到眼前人腿部,踩住他的腳腕。用意明顯。
「我說,我說……」那個人極力掙扎著,嘴里說出了幾個名字。
米維听了,目光在人群中梭巡,切齒道︰「你們這幫混蛋!」
慕西里對身後伙伴一揚手,「全部帶走,廢掉一手一腳,再帶到街上給族人看看。」
那些人依言行事。
泰德親眼見到這情形,逸出爽朗的笑容,「慕西里,干得好!既然這樣,我們就繼續回去休息了。」
慕西里對泰德微笑頷首。
因著兩人這樣的言行,僵立在原地的沙哈威認清了形勢︰燁斯汀不在鎮上也沒用,慕西里分明是與余下的圖阿雷格達成了友好相處的默契,這情形,還不如燁斯汀不走,最起碼那時候圖阿雷格還算是外人,現在倒好,成一家了。
慕西里走到他們近前,沉聲道︰「你們看到了,也記住,再來招惹薇安,就是和我慕西里過不去。這一次我傷人,下一次我可就要殺人了!」
那些人看著他手里染了鮮血的劍,哪里敢說話。
慕西里忽然喝問︰「記住沒有?!」
那些人俱是一驚,七嘴八舌地道︰「記住了。」
「滾!」
那些人走了。
慕西里走到薇安面前,臉上冰霜散盡,變得溫柔如暖陽,「這麼處理,還滿意麼?」
薇安抿嘴笑了笑,「當然,實在是讓我刮目相看。」對于慕西里而言,這已算是將近極限的突破了。
慕西里受到了夸獎反而不好意思起來,吶吶道︰「你、你沒事就好,現在有更重要的事,總不能敵人還沒來就先弄殘一半的人。」
米維真有點兒受不了他,白了他一眼,「你跟薇安說話結結巴巴的這毛病,什麼時候才能好呢?」
慕西里悵然一笑,「我比你還著急,可就是這樣,有什麼辦法?」
米維戲謔道︰「那你這個算不算是什麼毛病啊?你不能給自己開個方子嗎?」
慕西里凝了薇安一眼,「開了也沒用,拿不到藥。」之後悵然轉身,「你們別在外面曬著了,進屋吧。」
薇安心內嘆息一聲,心想你倒是注意點兒啊,不知道你妹妹是個小人精麼,萬一被她听出端倪可怎麼辦?
「奇奇怪怪的。」米維咕噥著拉住薇安的手,往室內走去,走到門口,忽然停下腳步,凝眸看向薇安,半晌才輕聲問道,「薇安,慕西里的話是什麼意思,你知道麼?」
薇安覺得要是承認這件事的話就太傻了,那對于她和慕西里來說都是天大的麻煩。最好的同性朋友也是一樣,她不能在任何事情上都沒有保留,也不能冒著失去一個好朋友的風險,對這件事給予真實的回饋。
所以,她一臉無辜地看著米維,「哪句話?」
米維長而漆黑的睫毛忽閃著,「就是剛才那句啊,他說話的時候為什麼顯得傷心地看著你?」
「他傷心了嗎?」薇安刻意白了米維一眼,「胡說!你是不是被嚇壞了?腦子都不清醒了。」
貝娜也試圖打岔,連連招呼米維進屋坐。
米維神色狐疑地進屋落座,之後便雙手托腮,定定看住薇安。
薇安被她看得心里發毛,實在是有點兒做賊心虛。
米維一面將心緒道出一面梳理很多細節,「鎮上現在除了你,也沒外族女孩子了,圖阿雷格女孩不算,她們都圍著燁斯汀和撒莫打轉兒。慕西里跟誰都是能說會道的,可從見你第一次開始,就落下了磕磕巴巴的毛病。他剛才什麼意思?是不是你也喜歡他了,他就不會結結巴巴的了?」
薇安求助地看向貝娜,心說你倒是打個圓場轉移她的注意力啊。
貝娜其實特別想說點兒什麼,卻是越心急越說不出話。
米維兀自繼續道︰「慕西里這個人,紙老虎,其實特別心慈手軟,可是上一次,燁斯汀讓他殺掉倫納德,他就真殺了,給了倫納德一碗毒藥——那件事是因你而起。這次呢,我從來見他這麼生氣,劍上居然染了族人的鮮血……」
「米維。」貝娜坐到她身邊,「你這都是說的什麼?我怎麼一句都听不懂?來,喝點兒水。」
薇安也強作鎮定地道︰「你在這里胡思亂想,還不如去問慕西里。我是一點也不明白你到底想干什麼,是不是你族人沒得逞,你又想繼續氣我?」
米維卻是擺擺手,示意兩人別說話,之後陷入片刻沉思。
薇安受不了這種情形了,推了推貝娜,「你去叫慕西里過來,讓米維有什麼話跟他說!不要跟我疑神疑鬼的!」心想這關我什麼事?憑什麼讓我提心吊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