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德以自己能夠做到的最快速度翻身躍起,獅鷲之劍的劍柄差點踫翻了放在面前的酒杯。鋼拳侯爵德拉鞏遜向來以性情暴烈、桀驁不馴而著稱,就連身份和地位更高的威爾普斯公爵都敢在朝堂上當面相斥,差點引發一場九柱家族之間的決斗。雖然早上的時候這位侯爵大人的表現還算不錯,但是托馬德可不敢把賭注壓在對方看到自己之後還能按捺怒氣上面。
撕裂者說不定會提前和獅鷲之劍交鋒,後果當然也因此變得難以預料。
馮德里克同樣做好了最壞的準備。他是暗探頭子,同時也是暗影獅鷲的一員,淬毒短劍當然不是和雙手重劍交鋒的好武器,不過馮德里克有信心憑借自己靈活詭異的身手,至少可以替托馬德分擔一小半壓力。
至于一對一的決斗規則,諸神在上,沒看到是德拉鞏遜侯爵首先破壞了決斗規則麼?
令人意外的是,德拉鞏遜侯爵看也沒看兩個已經把警惕心提到最高、就差直接拔出武器的人一眼,而是徑自走到城牆垛口的旁邊,向著西方天際殘留的金色余暉出神的瞭望起來。
托馬德和馮德里克對視一眼,誰都不認為德拉鞏遜侯爵這麼晚了爬上城牆,就是為了看一眼天邊落日的余暉。這里的景色固然美妙,然而在塔爾隆要塞,視野比頭道城牆好得多的地方有的是,無論是主堡的天台還是侯爵本人的寢室,都能夠看到更加壯美絕倫的景色。
「你了解祖魯?格里投茨嗎?」西方天際的最後一絲余暉沒入地平線之後,德拉鞏遜侯爵十分突兀的開口詢問說,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說出詢問對象的名字,但是托馬德很確信那個詢問對象就是自己。
「蠻獸王旗的新主人,眼光深遠,心狠手辣,而且不在乎背棄盟約。」托馬德用平靜的語氣敘述著自己對于蠻獸人之王的看法,「不過在我看來,他恐怕是這個時代最為強大的統帥之一,數百年來,哪位蠻獸人之王也沒能做到讓亞伯拉罕大沙漠的千百部族俯首帖耳,但是他卻做到了,而且花費的時間並不很長。相互戰斗已經成了蠻獸人的傳統,能夠將一盤散沙的蠻獸人部族凝聚成前所未有的大軍,祖魯?格里投茨的能力實在讓人無法忽視。」
德拉鞏遜侯爵轉過頭來,向托馬德投以詫異一瞥,「我還以為你會說那家伙是個口是心非、出爾反爾的蠻子呢。托馬德,告訴我,莫非按照公正之主的教導,背棄盟約這類事情已經可以被容許了?」
「您剛才打算指責的是蠻獸人之王道德問題?」托馬德不動聲色的回答說,「當然不,從任何角度說,蠻獸人之王都不是一個好人,但是他極富領袖魅力,他的部下崇拜他,願意為他英勇戰死……正如您一樣。」
這番話的最後一句實在是有些不合時宜,托馬德完全清楚這一點,但是他發現自己很難控制自己的舌頭。好在德拉鞏遜侯爵沒有在意這句小小的譏諷,而是認真地點了點頭。
「很高興你有這樣的認識,托馬德,我還以為在塔爾隆要塞里面找不到有同樣認識的人呢。」鋼拳侯爵宛如大理石雕刻的冷峻面容微微一動,露出一個充滿回憶意味的笑容,「我在好幾年前見過祖魯?格里投茨一次,那時候他還沒有坐上蠻獸人之王的寶座,但是已經讓我不由得心生忌憚,真後悔沒有在那個時候直接干掉他。」
「當真是這樣?」托馬德有些不相信的聳了聳肩膀,「伯爵大人,您的眼楮里面可不是這麼說的。您把他當成一個旗鼓相當的好對手,過去如此,如今依然。然而出乎您的意料,這個對手成長的速度太快,已經如同燎原烈火一樣無法遏制,隨時可能沖破塔爾隆要塞的高牆壁壘,將破壞和死亡帶給西風郡的人們。」
鋼拳侯爵的嘴唇憤怒的抿了起來,他已經有十多年沒有被人如此直截了當的當面指責過了。但是一個聲音告訴他,眼前的年輕人說的一點沒差,正是他——以及佣兵王約瑟夫?鐵托的放縱,才讓祖魯?格里投茨這只怪物逐漸強壯起來,爬出了貧瘠的沙漠,朝著獅鷲帝國的肥沃土地伸出了貪婪的爪子。
「你說話可夠直率的,托馬德。」德拉鞏遜侯爵最後輕輕點頭說,「這遲早會讓你吃到苦頭,不過不是今天。」他用戴著鐵手套的拳頭捶打了一下面前的岩石垛口,「自從二十年前,我繼承了鋼拳騎士團團長和塔爾隆要塞守護者的職務算起,我手握利劍的時候比你的年紀還大,我的對手不只是一個兩個,他們大多數都已經死了,還有些雖然活下來,卻恨不得自己能夠死去。祖魯?格里投茨確實很強大,但是那又如何,他能夠讓他的大軍飛過塔爾隆要塞二十米的城牆嗎?」
「這話不假,但是敵我雙方的實力差距還是太大了,一座塔爾隆要塞恐怕沒法彌補。」托馬德走到德拉鞏遜侯爵的身邊,同樣手扶著垛口向外看去。天色已晚,繁星滿天,漆黑夜幕籠罩大地,將一切都掩蓋在重重陰影當中。
「還是讓我們看看事實吧,鋼拳騎士團擁有兩千名裝備精良、訓練充分的精銳騎兵,還有接近二百名擁有斗氣力量的騎士,這股力量絕對不容小覷,但是用于守衛要塞,卻未免顯得捉襟見肘了。」
德拉鞏遜侯爵哼了一聲,「這情報是威爾普斯那家伙告訴你的?該死,他不知道這是應該保守的秘密嗎?」
「不,是情報大臣——巴米利楊公爵大人親口所述。」
這個名字顯然讓德拉鞏遜侯爵的心情更加煩躁起來。「我早該想到,這只蜘蛛已經把爪子探到塔爾隆要塞來了。沒有什麼情報能夠瞞住這家伙的眼楮,有時候我真以為他懂得一些詭異的巫術。」
托馬德停頓了一下,等到德拉鞏遜侯爵發完牢騷,才接著說了下去,「按照塔爾隆要塞的規模,至少需要五千守衛軍才能發揮出最強大的力量,而且還需要同樣數量的預備隊,這方面就連巴米利楊公爵大人都言之不詳,德拉鞏遜侯爵大人,我想您應該更加清楚要塞守軍的現狀吧。」
鋼拳侯爵的目光微微低垂,似乎下意識的想要回避這個問題,不過他迅速調整過來,用拳頭捶了一下堅硬的垛口。「塔爾隆要塞的守軍編制為八千人,實際上不足四千,而且訓練不足。一部分士兵還在使用二十年前的老舊裝備,三分之二的煉金弩炮和投石器急需維修,否則可能在劇烈使用之中徹底損毀。」
「您的偏心,讓這座堅固的要塞失去了太多東西。」托馬德一針見血的總結說。
「不!你怎麼敢這麼說?」德拉鞏遜侯爵憤怒的轉過身來,雙眼像是熾烈火焰一般燒穿暮色,「你知道帝都那群蠢貨這些年來都做了什麼嗎?他們一直在削減塔爾隆要塞的軍費,說什麼這里已經平靜了十幾年,繼續保持大量軍費的投入純屬浪費,還試圖想要以訓練不足的民兵代替正規軍駐守這里。塔爾隆要塞現在實力不足,完全都是因為那些家伙短視的做法,等到蠻獸人大軍破城而入,我倒要看看他們怎麼憑借省下來的金幣和銀幣保護自己!」
托馬德沉默以對。德拉鞏遜侯爵的指責不無道理,然而並非全部的事實。從不眠之眼提供的情報來看,塔爾隆要塞的軍費的確是不斷被削減,但是依然龐大驚人,足以養起一支超過萬人的大軍。德拉鞏遜侯爵的偏心不但讓要塞守衛部隊實力變得衰弱不堪,同時也沒有增加鋼拳騎士團多少戰斗力。那些鋼拳騎士被豐厚的待遇養得胖乎乎、軟塌塌,活像是群驕傲的小公雞,真要上了戰場,托馬德並不怎麼看好他們。
德拉鞏遜侯爵再次朝西方的天際望去,那里已經看不到一絲落日余暉的影子,只有呈現出深深的藍黑色、密布繁星的晴朗夜空。「我沒有想到你們會來,托馬德,為什麼?」
「絕不是為了您,侯爵大人。」托馬德微笑著回答說,「塔爾隆要塞處于可怕的危險之中,而除了這座要塞,整個西風郡再也沒有其他可以阻擋住蠻獸人數萬大軍的屏障了。公正之主教導我們必須憐憫弱小、掃除黑暗、無所畏懼,塔爾隆要塞將會是許多巡禮者弟兄以生命升華靈魂的地方。」
「你相信……」德拉鞏遜侯爵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說了出來,「……我們能夠守住這里?」
「這只是一場戰斗,敵我力量差距有點大,僅此而已。」托馬德活動了一下因為久久站立而發麻的雙腿,「憑借堅固的工事,人們可以抵擋住強大的敵人,這樣的例子太多了,幾百年前這里沒有被惡魔大軍攻陷,如今自然也能夠抵擋住祖魯?格里投茨的大軍。」
「這話不假,但是這樣的例子之所以能夠被人們牢記,正是因為它們很罕見,而且足以滿足普通人的英雄幻想。」德拉鞏遜侯爵搖了搖頭,「別忘了當時有多少人站在這道城牆上——救世主李維?史頓、完美騎士羅德里格斯、精靈王歐西里斯、火魔導裘諾安?梅里斯特、獸人之王卡爾莫斯?血腥咆哮,還有強大的斷罪之劍騎士團和獅鷲之心騎士團,就連你們信仰的公正之主巴布魯帕也是其中的一員。而現在這里只有你和我,還有幾千士氣不振、訓練不足的老弱殘兵,你現在還認為勝券在握嗎?」
「戰爭的勝負並不能用簡單的力量差距來判斷,人數、戰略優勢、軍事部署,這些都很重要,但是絕對無法決定勝負,倘若戰士們把自己的生死看得比勝利還重要,那麼即使是千軍萬馬,也會在困難面前轟然潰散,德拉鞏遜侯爵,您是位身經百戰的統帥,比我更清楚這一點。」
托馬德說完這番話,站直身體,朝著城牆下面走去,夜晚清冷的空氣中飄動著他今晚最後的一句話。
「而且這場戰爭不是我們挑起的,所以是否勝券在握並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們別無選擇。」
被這番時而針鋒相對、時而彼此融洽的交談驚呆了的馮德里克晃了晃腦袋,腳步迅捷的追著托馬德的背影消失了,寬闊的城牆上只留下鋼拳侯爵高大的背影,宛如一尊鋼鐵雕像一般佇立在城頭。
良久之後,從那里傳來了一陣響亮的笑聲。
「看來你比我更加明白這句話的意義啊——今天是個去死的好日子——德拉鞏遜家族流傳的箴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