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馬德目送著野威部落的戰士消失在夜幕深處,又為蠻牙部落的戰士進行了簡單的祈禱和祝福,他們之中傷者不少,但是大多都不算嚴重,經過簡單的清洗和包扎處理就沒有問題了。
當蠻力術、輕靈術和嗜血術的效果消失之後,一股深沉的疲憊宛如潮水一般涌了上來,讓托馬德連站立不動都感到十分辛苦。
不過還不是休息的時候,至少現在不是。
蠻牙部落的沙?穆塞由于在野威部落來襲之際舉措失當,威望已經受到了嚴重的損傷,無法繼續擔任部落首領的職務。鋼彥長老用口音濃重的蠻獸人語說了幾句什麼,得到了眾多戰士的齊聲贊同。
沙?穆塞臉色灰敗的點了點頭,從頭上摘下代表「沙」的羽飾,鋼彥長老接過來,然後把它插在另一名蠻獸人的頭盔上,那名蠻獸人隨即高舉雙手,接受其他勇士的歡呼和致敬。
當熱情的呼喊聲漸漸沉寂之後,鋼彥長老擠出人群,來到了托馬德的身邊。在野威部落發動襲擊的時候,他也和其他部落戰士一起並肩戰斗,身上滿是鮮血和汗水留下的痕跡。
「今天將是蠻牙部落的威望中值得記下濃重一筆的日子。」鋼彥長老在托馬德耳邊輕聲說,「蠻牙部落重新擁有了自己的薩滿,還更換了沙和頓。」
「那是因為三月之神的眷顧已經重新回歸部落。」托馬德小心翼翼的回答說。
「當然,必須感激三月之神的眷顧。」鋼彥長老的語氣顯得若有所指,「但是如果我的頭腦還沒有徹底衰老的話,應該感激的還有您吧,人類的騎士和魔法師。」
托馬德心頭一凜。他不是沒有想過自己身份泄露的可能,但那只是一開始擔憂的問題。隨著時間的推移,托馬德感覺自己身份泄露的可能性越來越小,特別是在戰勝野威部落的頓?卡巴之後,被揭穿身份的可能性更是微乎其微。
然而他萬萬沒有想到,從一開始,自己的身份就已經被鋼彥長老看破了。
「您說的沒錯,鋼彥長老。」托馬德坦然自若的承認說,他沒打算勉強抵賴,不過也沒打算把自己的命留下來。說出這句話的同時,托馬德用眼角的余光掃視著周圍。很奇怪的是,附近似乎並沒有埋伏任何人手。
「您不必擔心,我只是想和您好好談談。」鋼彥長老的語氣顯得尤為沉重,而且從骨子里面透出一股疲倦,「如果您相信我的話,能否跟我去外面走一走?」
托馬德輕輕點頭,同時右手按上袍子里面的劍柄。鋼彥長老的態度沒有絲毫敵意,但是托馬德可不敢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老蠻獸人的態度上。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向夜幕深沉的黑暗,蠻牙部落營地的燈火和喧鬧聲很快就被拋到了身後。深夜的沙漠非常寧靜,起伏的沙丘宛如無數匍匐在地的猛獸,一直延伸到視野的盡頭;銀月和紅月並肩在天穹巡行,偶爾有流雲遮擋住月光,不過轉瞬就被夜空中吹拂的冷風趕走。
老蠻獸人走上一處沙丘,然後停下腳步,俯瞰著遼闊的沙漠。「這就是亞伯拉罕,我們蠻獸人的家園。」鋼彥長老渾厚蒼涼的聲音在夜空之中飄蕩,就和這片沙漠本身正在發言一樣,「安,我希望您永遠都能記得,我們來自沙漠,也必將埋骨沙漠。」
托馬德的眉頭輕輕皺了起來,「鋼彥長老,我不懂你的意思。」
「現在的蠻獸人已經記不得自己的傳統了。」鋼彥長老嘆了口氣,轉過身來,銀月在他的肩膀上熠熠生輝,拉出一道又黑又大的影子,宛如巨人一般橫亙在沙丘上。「祖魯?格里投茨,一位偉大的領袖,自卡爾莫斯?血腥咆哮大君以來,蠻獸人已經有數百年沒有出現過這樣英明而睿智的領袖了。」
「這對于蠻獸人來說不是一件好事嗎?」托馬德的口氣顯得有些生硬,不過鋼彥長老並沒有在意他的態度,而是無奈的搖了搖頭。
「好事?對于那些腦袋里面充滿雄心壯志的小伙子來說,恐怕真的是件好事吧,但是我卻不這麼想。祖魯?格里投茨陛下太偉大了,他的目光已經遠遠超出了任何部族首領、長老和薩滿的視野,牢牢地注視著大陸霸權這把帶刺的寶座。這一路上會流淌多少鮮血?會有多少個部族和城鎮在熊熊戰火之中化為灰燼?他沒有看到,或者說雖然看到了,卻將其視為通往霸權而必須犧牲的東西。」
托馬德的嘴角微微一斜,「很多人都會這麼想。鋼彥長老,不只是蠻獸人之王,就連人類之中,也有這樣的野心家。」
「當然,野心家在任何地方都有,那些空有野心而沒有相應力量的家伙只是廢物,但是擁有強大力量的野心家,將會是所有心向和平之人的巨大災難。」
「蠻獸人里面也有愛好和平之人嗎?」托馬德下意識的月兌口而出,不過隨後心里就升起懊悔的感覺。他不該說出這麼武斷的話,蠻獸人的某些習俗或者野蠻,但是絕不瘋狂和愚蠢,至少在他眼中所見並非那樣。
鋼彥長老並沒有因為這句挑釁意味濃厚的質問而勃然大怒,他只是露出了一個疲憊的苦笑,然後把身體倚在自己的手杖上,「只有弱者才會心向和平,過去如此,現在亦然。」他的聲音顯得非常虛弱,和不久前那個睿智而鎮定的長老仿佛是兩個人。
「安,蠻牙部落是一個很小的部落,野威部落雖然強大一些,但也只有兩百多位成年戰士而已。這樣的部落在亞伯拉罕大沙漠有數百個,他們有多少人會想要渴求大陸霸權呢?能夠有一片棲身的綠洲,能夠有一群可以割取鮮肉的獸群,就已經是三月之神賜予的最高恩惠了。」
托馬德能夠听得出老蠻獸人這番話里有股發自內心的誠懇,但是他依然提出了不同的意見。「如果這場戰爭順利的話,蠻獸人會得到大片肥沃的土地,清泉嘉木、豪宅華舍、飛禽走獸,一切都仿佛唾手可得。而在亞伯拉罕,你們除了變幻莫測的沙丘之外,還有什麼?」
「我們在亞伯拉罕生活了數百年,這里的環境雖然艱苦,但是並沒有讓我們的族群滅絕,反而如同沙地灌木一樣變得愈發堅忍不拔。」鋼彥長老伸展雙臂,那氣勢仿佛想要擁抱整個夜空,不過轉瞬之後,站在托馬德面前的依然是那個疲倦而虛弱的老蠻獸人。
「但是想要從其他種族手里奪取肥沃的土地?安,告訴我,會有多少蠻獸人勇士埋骨他鄉?會有多少鮮血在彼此之間凝結出不可化解的仇恨?」
托馬德沉默了一下,輕輕搖頭,「我不知道,鋼彥長老,人類之中也不乏野心家,我之所以會滿身是傷的出現在這里,就是因為被一個野心家出賣了。」說到這里的時候,托馬德的聲音頓了一下,隨後抬起雙眼,「鋼彥長老,你是什麼時候發現我的真實身份的?」
「從一開始我就知道了,安。」鋼彥長老微笑著回答說,「只有沒見過世面的小家伙才會把您當成是薩滿巫師,您的身上的確有很多精神力造成的傷痕,但是我更相信那是因為您曾經和一位強大的薩滿巫師相對抗。那些碎裂的薩滿長袍和法杖也不是屬于你的,只有那把鋒利的長劍才是您的武器,對不對?」
「就因為這個,你就確定了我的身份?」托馬德有些不相信的追問說,「鋼彥長老,你就不怕猜測錯誤嗎?」
「這個嘛……」鋼彥長老露出了一個詭秘的微笑,「當然不是,猜測都只是猜測而已,真正讓我確定您的身份是在您清醒之後。臭氣能夠趕走疫病邪靈,這種做法的確是我們的傳統沒錯,但是只有在最為蒙昧的部落才會遵行,而薩滿巫師們,恰恰是對這種傳統最為反對的那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