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那晚陸程和梁導演還有水芸芸就坐在樓下車里，他們並不知道自己的努力會不會有結果，陸程的靈感來自于那張圖片，白麗敏的第二任丈夫就死在被血水染紅的浴缸里，他假設白麗敏在場，那麼這個女人應該會留下陰影，至于具體的細節，他也並不清楚。
所以當晚他們在車里不安地等待著結果，當那對狗男女的公寓傳來驚心動魄的尖叫聲時，他們才知道，他們的計劃成功了。陸程跟梁導演擊掌慶祝，而水芸芸則捂著嘴大哭了起來。
陸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說道︰「看，你的力量並不微小！你做到了！」
水芸芸哭著說道︰「謝謝你，醫生！」
陸程不敢接受這一聲謝謝，身為一個精神病專科醫生他到底在做什麼，這麼做真是對的嗎？一個人回到家，他再次撥通了許蔓的電話。
「……許蔓，我做了違法的事，你更不想見我了是吧？」
電話那頭的許蔓久久沒出聲，最後她才說道︰「我自認是一個遵紀守法的好公民，可是陸程，如果是我，我也甘當同謀！」
陸程感動得熱淚盈眶，這就是許蔓，最了解最愛他的人，他們仍心有靈犀，陸程緊握著手機說道︰「許蔓，我想見你，我真的很想見你！」許蔓沒有回答，只是掛斷了電話，她無聲地拒絕了。
感情的失意讓陸程有些落寞，他整夜都沒睡好，一大早來到精神病院上班，車子還沒駛到精神病院門口時，意外的又看到了穿著制服的警官，這次只有一位，就是那位經驗老道的段警官，他似乎是特意等在這里的。
「段警官，進去吧，到我辦公室去談吧！」
段警官擺了擺手，說道︰「沒必要進去了，我們就在這里談談吧！」他說抽出一支煙，遞給了陸程，幫陸程點著了火以後，他給自己也點了一支煙。
「陸醫生年輕有為，對病人也很好啊！」
陸程知道他話中有話，吐了一口煙霧說道︰「段警官，有話就直說吧，雖然我們這里工作上班不用打卡，可是去晚了院長還是會訓我的！」
「那好！」段警直視著他的眼楮說道︰「陸醫生，你……你真的很聰明，可是不應該用你的小聰明來挑釁法律！不管你出于什麼理由你都不應該做違法的事，雖然我現在沒有證據，但是，這並不代表你就沒做過！」
陸程當然知道這位精明過人的警官已經有所察覺，他坦然地笑了笑說道︰「法律？法律難道不是用來保護善良的人，懲罰那些做惡的人嗎？可是，段警官，為什麼我的病人水芸芸被人認為瘋子卻沒人理會，為什麼她的朋友死了沒有在乎？請問法律在這時候在做什麼？」
「當然法律也不可能完美，也有可能不健全，但是沒有規矩就不成方圓，如果人人都亂來，那不就亂套了嗎？」段警官義正言辭地說道。
這是一位可敬的警官，他秉公執法，一身正氣，陸程看著他覺得肅然起敬，他笑著開口道︰「警官，我也知道不應該亂來，可是，有些事情你會怎麼選擇？一個如花的生命就要凋謝在你眼前時，你是眼睜睜地看著，還是過去勸阻她？」
「跟你說實話吧，警官，水芸芸送到我們精神病院時已經自殺過一次了！」陸程說到這里時看到段警官的眼中有些動容。
陸程接著說道︰「好吧，如果我們什麼都不做，警官，請你告訴我真相什麼時候會浮出水面，抑或是等到數年以後有那麼一天發生奇跡，凶手良心發現幡然悔悟，而那時，水芸芸已成了一堆白骨，她的朋友和她，兩條年輕的生命早已經被人遺忘，那時，真相還有任何意義嗎？」
段警官仿佛被觸動了，他久久不語，他回答不了陸程的問題，是啊，為什麼真相總是姍姍來遲呢？他心中容不下的是違法亂紀的行為，可是，在他們的行為背後確實挽救了一條鮮活的生命，他重重地嘆了一口氣說道︰「扮鬼嚇人，這實在是……」
看到段警官仍執拗于嚴謹的思維中，陸程突然問道︰「段警官，你殺過人嗎？」
段警官臉上有些錯愕，他點了點頭回答道︰「殺過一個持槍的悍匪！」
「那麼你會害怕他的鬼魂嗎？」
「當然不會！」段警官篤定地說道。
陸程笑開了，「這就對了，因為段警官你知道自己做的是正確的事，所以你心中並無介蒂，而白麗敏和趙庭不一樣，他們謀害都是無辜的人，那些人被他們害死了，鬼卻藏在了心底！所以，警官，你說說看，到底是我們扮鬼嚇人還是他們本身就有鬼呢？」
段警官的眼楮亮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說道︰「年輕人，不愧是心理學專家啊！真會說話，好吧，我今天被你說服了！不過憑我多年當警察的經驗，我想告訴你，其實在我們警察看來最難抓的犯人就是那種只作案一次的人，要知道，那些近乎巧合的做案手法讓我們這些警察真是絲毫辦法都沒有啊！」
陸程有些感動，在生命面前任何人都變得沒有原則了，從沒撒過謊的姜慧可以為之而撒謊，一身正氣的段警官竟然也可以用這樣的方式來縱容疑犯，他這是在告訴陸程下不違例，不要再做同樣的事情，這樣就不會有警察找你的麻煩了！
「段警官，你會對每個疑犯都說這樣的話嗎？」
「我這是第一次，我希望這也是我最後一次！畢竟保護善良的人們是我的職責，我希望我能保護每一個善良的人！而不需要你們這種‘蝙蝠俠’出手了！」段警官幽默地笑著說道。
告別陸程段警官來到了拘留所，他決定不再調查那個扮鬼的事件，趙庭听說以後在拘留所大吵大鬧，他的律師冷冷地看著他說道︰「那些子虛烏有的事，既然連警察都決定不查了，你以後也就不要再提了吧！」
「什麼不提啊，我還要發貼子，大肆宣揚呢，我還要去找媒體請他們大肆報道，我一定要弄得開翻地覆，要不然我怎麼咽得下這口怨氣！」趙庭惡狠狠咬牙說道。
「如果是這樣的話……你恐怕就不需要我這個律師了，因為你會被送到精神病院，由那些專家來判斷你是否正常！」他的律師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說道。
「什麼？！」趙庭臉色一變，在他心中精神病院就是瘋人院，那個地方能住人嗎？天哪，水芸芸那個瘋子不就住在那里嗎？他一想到這里就覺得心驚膽寒，他忙搖頭道︰「我不去瘋人院，律師，你繼續替我打官司，反正我最多也算個從犯，我應該判不了多久吧！」
「是的，你的刑罰不會太重！」
听到律師這麼說趙庭松了一口氣，當然他還得含恨吞下一口怨氣，關于水芸芸扮鬼嚇他的事，他從此得閉口中不提，要不然就會被人認為是瘋子！說出真相就會被認為是瘋子的事情正是水芸芸經歷過的。
法律追究不了水芸芸的責任，就像法律也追究不了趙庭欺騙兩個女孩兒的感情一樣，那都沒有證據！
「可是，等我放出去以後，我一定不會放過她！」趙庭狠狠地咬牙發誓，他的話才剛落音，頭頂的吊燈突然閃了一下，趙庭立即臉色變得煞白。
段警官雙手抱胸，仰頭看了一眼，悠然地說道︰「這個世界……到底有沒有鬼呢？」
李警官看了看臉色變得更蒼白的趙庭，又看了看正往外走的段警察，訥訥地說道︰「我師傅這是怎麼了？」
段警官走到外面接通了手機，電話那頭傳來女兒甜甜的聲音︰「爸，我們在劃船呢，可好玩了，可惜你工作太忙不能來，下次你再跟我和媽媽一起來玩好不好啊……」
段警官邊笑著回話，邊看向了花壇邊，在一團開得正艷的小黃花上，一只蝴蝶正輕輕地振動著翅膀……
水芸芸臉上終于現出了她這個年紀的女孩該有的粉色，看著氣色已經大好的她媽媽在一旁抹了抹眼淚，女兒能恢復正常，還有什麼比這位曾經絕望傷心的母親更開心的嗎？
陸程的腳步卻有些沉重，他拿著檢測報告來到319病房前，那扇門仿佛有千斤重，重得他推不開一樣，他知道其實真正令他沉重的是他手中這份精神鑒定書。
陸程一進這間醫院就一直跟在蘇福仁身邊，很多東西都是他教會的，甚至包括那些虛假的鑒定報告蘇福仁也會教他怎麼做，他曾親眼看到蘇福仁為了錢將爭家產的某位當事人判定為精神異常，也曾見過他收了某位大老板的錢而將那位索要工資的工人判定為精神病患者。
可是這次，是一個年輕可愛的女孩子，她只是受到了冤屈，她只是受到了刺激，她並沒有精神失常，是正常人都不相信她！可是蘇福仁仍大筆一揮，將她判定為了輕度精神異常。
這是正常人與精神病患的一個界線，就像檔案中的污點一樣，她還有美好的夢想要去追尋，那些跟她共事的人會不會用異樣的眼光看她，她將來還會遇到心上人，那個男人會不會因為這個病史而不相信她？
蘇福仁橫眉一豎，罵道︰「你有什麼資格教我怎麼做！我才是這方面的權威專家，我判定的結果就是結果，天王老子來了我也不會改！再說，她還曾拿刀砍過人，要是精神正常的話，是會追究她的法律責任的！」
「那也不過是一種過激行為，而且她也沒傷到人啊，最多拘留幾天，不會影響她的人生的啊，可是現在，蘇院長，她要走的路還很長啊……」
「給我滾出去！」蘇福仁動了真怒，他直接把陸程趕出了辦公室，關上門以後他還忿忿地罵道︰「真是越來越不知所謂了！」
陸程拿著報告站在門口，他心中涌動著一股悲哀，當段警官稱他「蝙蝠俠」的時候他自豪過那麼一下下，可是現實生活中他卻不能為她爭取到更好的結果，讓她做一個正常人都不行。
水芸芸看著陸程推門而入，她露出了開心的笑容，一旁她母親也拉著陸程的手連聲感謝，陸程默默將報告遞到了她手中，說道︰「你被判定為輕度精神異常！」
「醫生，你為什麼像宣布我患了絕癥一樣啊！」水芸芸依然笑臉如花，倒是一旁的媽媽滿臉疼愛地輕輕拍了她一下。
「這樣吧，如果你以後工作時需要任何證明文件，那麼就直接把我叫過去吧，我大小也還算個精神專科的醫師，所以應該還是有些說服力的！」
「應該是不需要了吧！」水芸芸拉著媽媽的手說道︰「我呢，以後不打算當明星了，我媽願意投資我，幫我開一間小服裝店，嗯，我要自己當老板！這個工作好像不需要什麼證明吧！」
陸程聞言這才露出釋然的笑容，水芸芸漂亮的眼眸里淚光閃動，她看著陸程，再次鄭重地說道︰「謝謝你，醫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