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二人互相說的開心之時,卻忽然有一個不耐煩的聲音傳來︰「你兩個打情罵俏到別的地方去,別擋了爺的路。」
陳青陽看過去︰是一個黑須冠冕的官吏帶著兩個僕從。這兩個僕從共用一個扁擔,擔著一個麻袋,麻袋里約莫放著一個人一樣。素娘嚇的趕快展身,她知道麻袋里面一定放著一個死人,不然為何要兩人挑著。
哪知陳青陽臉上沒有分毫害怕驚慌的神s ,只是滿臉的肅穆。蘇娘暗暗的想︰他是個男人,自然不怕死尸了。她扶著陳青陽的肩膀,頭枕著他的上臂,真覺有陳青陽在,還是心安穩妥些。素娘暗暗的嗟嘆心傷,到了京城,真要離開了他,可怎麼辦。
陳青陽不理會素娘心里的小九九,徑直隨著那三個人向路邊的小屋內走去。素娘忙跟著他前行。
這個小屋甚為簡樸。門口槐樹下,放著一塊大石板。大石板上放著兩張烏黑的舊椅。官吏上前一把踢開了兩張舊椅,回頭喝命僕從把尸體放于石板之上。
素娘忽覺身後多了一個人,原來是一個菜農模樣的老漢。一定是他發現這些人進了他的屋,這才丟下水桶回來待客。他狐疑的盯著兩位僕從放下的尸體。待到尸體甕聲的落于地下,露出慘白清秀的臉,老漢再也握不住手上的葫蘆瓢,落在地上 當一響。老漢大喝一聲「兒呀」,便縱身撲在尸體上,哀嚎起來。
這聲哭叫早驚動了屋內的一位老太婆。她顫顫巍巍的走出來,見到了老頭伏尸大慟,心里明白了七八分,再也支撐不住,一呆坐在地上。陳青陽忙上前要扶老太婆,老太婆卻一把推開了陳青陽,一邊爬著過去,一邊悲鳴失聲。
官吏見老兩口哭得哀切,皺皺眉,正要轉身離開。陳青陽上前一把扯住了他,直愣愣的問︰「童大人,我朋友這麼死了,王府就沒有撫恤的銀子麼?」
童進第轉頭盯著陳青陽,看模樣有些熟悉。又听陳青陽自稱為死者的朋友,還真以為他是。童進第扯開了陳青陽的手,正言說︰「王府里自然有制度。只是他死于意外,並非王府的公干。這個撫恤還有待商榷。現下我們也拿不出一個條陳,待過幾r ,總還有個說法的。」說完拂袖揚長而去。童進第走到兩個僕從面前,輕言說道︰「到棲鳳樓耍樂子去。」
陳青陽無法,只得過來勸慰老兩口。老兩口哭得昏天黑地,蘇娘在旁陪著展抹淚水。陳青陽忙搬來椅子,扶老兩口坐下。他整理了尸體上扯爛的衣衫,擺正放直後,早有附近的鄉鄰取來廢鐵鍋,放在一旁,燒起了火紙。陳青陽取過一張,伏在尸體的臉上。
陳青陽在瓦罐里洗了洗手,悄聲對蘇娘說︰「我們走吧。」蘇娘依言放開了痛哭的老太婆,攜著陳青陽走上了大路。
陳青陽牽著素娘的小手。素娘只感到陳青陽的手溫暖ch o濕,微微發顫。她不知道陳青陽如何熟悉這戶不幸的人家的,只想開口問個明白。但陳青陽走的飛快,蘇娘只好瘸拐著跟上。
待到他二人走到一幢圍牆前時,陳青陽這才停下,轉身愣愣的盯著素娘。素娘剛才走急了,正氣喘吁吁的。陳青陽便低聲告訴素娘,今r 在王府別院遇到的險情。他們剛才見到的尸體正是郭松寒。他說,要不是機緣湊巧,現在倒下的恐怕是他了。他取出了手鐲,意味深長的說︰「我想想,郭兄還算是幸運的。他老早預備下給他心愛的姑娘的禮物,可是要真的換成了我死去了。我真不知道該送你些什麼,讓你還一直念想我。」說完低下了頭。
素娘心傷郭松寒的遭遇之余,听到他的話,一顆心里喜的晃晃悠悠。她握住他的手,深情的說︰「我不要你送我什麼,我只希望你好好活著。你要是真的這樣不明不白的去了,我才一點都不睬你,一點都不。」
陳青陽悠悠的望著遠方,那圍牆逶迤的順著山勢跑,像一條奔騰的蒼龍。他抽抽鼻子,說︰「我真覺得一個人那麼渺小。一塊石頭可以砸掉溫厚的父親,一把失手的刀可以要了郭松寒的命。可是他們又去的從容。比如溫厚的父親,他心里有掛念,他掛念著他的家庭,只要有一口氣還在,就要為他掛念的人盡最後一口氣。郭兄,我就不知道了,但是他只怕心里也有掛念,這才托付我這個萍水相逢的人,盡他這一生最後一點掛念。素娘,你知道麼。我覺得我自從遇到你以後,我這一生,只怕也不會去的那麼坦蕩了。就算我真的死了,也會死的很難受,你明白麼?因為我……我心里也有了掛念。」說完,他噙不住他眼角的淚,有幾滴到底還是滴在素娘的手腕上。
素娘其實已經明白了,她的心火辣辣,臉上燙的似乎要把臉上的淚水烘干。她把頭貼在他的胸膛上,听著他的心澎湃的跳著。雖然素娘明白每個人的心都這麼跳著,但是她現下明白了,這個男子的心從此要為自己而跳了。素娘靜靜的諦听著陳青陽的心跳,每一下都那麼有力,每一下都屬于她的。
好半天,素娘悠悠的說了︰「你放心好了。你不會死的難受的,你會死的開開心心的。」
陳青陽撫著她黑黝黝頭發。她的頭上插著幾根簡單的釵,他捉起了其中的一個。他想著,他當小孩的時候,覺得女孩子的這些釵環胭粉,極其麻煩。但從沒有一件這樣的東西屬于他的。現下,這個簡單的釵屬于他了,因為它是素娘的。
素娘又說了︰「你死的時候,我會陪著你的。你沒有了掛念,我沒有了想念,那多干淨呀。再說,我們一起死,路上也就不寂寞了。」素娘說這話的時候,真當黃泉路只是一條普通的大路而已。
陳青陽擁著她溫溫軟軟的身子,一刻也不想放松。他向圍牆移了過去,因為他發現他只怕要融化了,害怕撐不住兩個人。他心里激動的顫瑟瑟的,他說︰「要我選擇死法的話,我寧願選擇郭兄的死法。你見不到我死不瞑目的樣子,你就不會痛苦了。我呢,也可以自我安慰︰這是老天爺執意要收我,素娘你千萬別怪我。」
素娘抽泣了一聲︰「我自然要怪你,你不能丟下我不管的。我不許你以任何理由逃避的。」
陳青陽听的一顆心只怕要跳出來了。他強自笑笑說︰「不過真到了我該死的時候,我自然會選擇溫大叔的死法。我們看著他死的慘,其實他心里很開心的,真的。我願意這樣死的,畢竟到了最後一步,我還是能為你做那麼一點點事的。」
素娘倒是生氣了,她站直了身子,作出惱怒的樣子,說︰「我不許你這樣,老說些生呀死呀的。我們都好好的,誰也不會死的。」她的話音未落,她就听見頭頂上有唏噓的聲音。素娘抬頭一看,幾個女子的頭頂冒了出來。素娘又羞又急,剛才的話都讓這些女子听去了。她再抬頭看過去,高處有一個亭子,一眼都能看到他們。
有一個姑娘明白素娘發現了他們,隔著圍牆酸溜溜的說︰「是呀。你們兩個都不會死的。只怕從此後,只會有生的,沒死的。」
另一個就問了︰「怎麼叫有生的,沒死的。生什麼呀?」
這一個就說︰「生什麼你不知道麼?回去問你爹你娘去。你爹你娘這般抱著,生什麼?還不生你這個小蹄子。」
陳青陽也離開圍牆,看到這幾個女子,正是在車上竊笑的幾個。素娘听的面紅耳赤,拉著陳青陽的手說︰「我們走吧,不理她們這群嚼蛆的。」素娘恨恨的拽著陳青陽的手。陳青陽听到素娘稱呼他二人為我們,心里面不免有些特殊的想頭,喜滋滋的腳步更加輕快了。
他兩人繞過了圍牆,才沒走幾步,正逢著大門里走出來了一群家丁。為首的一個是位輕裘寶帶的三十來歲的公子,生的一張國字臉,本該是端方嚴正的品相,偏要做出一副輕薄的樣子。他流里流氣的對陳青陽說︰「好呀,我說你這個窮赤白賴的書生哥,竟敢拐帶我們府上的丫鬟。你膽子倒不小呀。」
陳青陽想不到他有這一問,愣了愣沒回答。這公子愈發得意的問︰「我問你,你拐帶的這個丫鬟可叫素娘?」
素娘見他從這個府上出來的,自然和剛才偷听的女子有關聯。她走到陳青陽身邊說︰「別理他,我們走吧。」
「走?恐怕是走不成了,來人呀,給我搶了。」這公子說完,一揮手。這群如狼似虎的家丁便撲了上去。陳青陽哪里架的住他們的推搡,幾個回合,已是把陳青陽仰八叉舉上了天。任憑陳青陽如何呼喝怒罵,這群人只當沒有听見。只是這些人客氣,沒有對陳青陽動粗。當然,這群家丁對素娘更加客氣了,兩個人夾住素娘的胳膊,急匆匆架進了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