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只剩下吹拂的夜風和樹葉沙沙的摩挲聲,偶爾還會傳來小動物輕微的急促的奔跑聲,木架上的葡萄藤在地上留下了交錯纏繞的暗影輕輕地蠕動著,讓小小的後院顯得清幽靜謐。
安迪克林穿過這些搖曳的影子站在院子的中間,他望著頭頂上的蒼穹,望著,靜靜地望著,一個迷途的孩子回到了家中,空泛的心靈找到了精神的支柱,他從未有過現在這樣平和安寧的心境去景仰贊嘆星空的浩瀚無際,那種無邊無際的浩繁與自身渺小之間的差距產生了令人驚心動魄的震撼,他閉上了眼楮,仿佛融入了夜空中,處在群星的中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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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日子,安迪克林如同小教堂里的幽靈,總是在黎明前消失,在日落之後悄然出現,在這座簡陋的建築中,他承當了教堂里所有諸如清潔,打掃,劈柴之類的雜事,當老人回到教堂中的時候,他已經準備好了熱水和食物,當老人準備研讀經文的時候,他將吃飯的桌子清理干淨並且點上了蠟燭擺好了紙筆,當夜深的時候,他鋪好了床鋪,,他帶著謙卑侍奉著心中尊貴的長者。
一個力大無窮的嗜血生物做著這些瑣碎的小事除了匪夷所思之外,也不可避免地出現許多紕漏,每次他出錯總能得到出乎意料的結果,例如一次清洗衣物便將原本單薄的布料扯破,然後他像個做了錯事害怕招致責罵的小孩,慌忙將破掉的衣物塞到了角落,然後到了第二天夜里,他惶然發現老人正在燭光下縫補那件本該消失的衣物,他誠惶誠恐地站在一旁,卻沒有等到一絲責罵,老人欣然展示了他的成果,開心地對安迪克林說︰「快瞧我的手藝,這個口子縫的多好,就像新的一樣。」安迪克林低下了頭,感覺到了一絲別樣的羞愧,之後便更加小心翼翼。
所有的事情當中,他最討厭的莫過于擦拭布道廳中的神像,小小的房間相當地排斥他這個異類,每次進入這間該死的屋子總是讓他耗盡了體力,可是這件事卻又是司提格牧師最注重的事情之一,老人每天都會跪在神像下祈禱,他的祈禱有一種非同尋常近似聖潔的虔誠,那是心中懷著對生命極其強烈的惻隱之心和無比憧憬神的國。
除了這些事情之外,安迪克林也會不時地從莊園中帶來豐盛的食物,當然,他會先將這些食物做些小小的處理,讓它們看起來像真的‘吃剩下的食物’。然後在夜晚陪伴老人一起出門布施,不論那些窮人是因為見到了司提格牧師或是得到了食物而喜悅,只要因此能夠取悅老人,他便高興,盡管司提格牧師從未懷疑過他,他依舊編了許多理由來說明這些食物的合理性,例如「我拉住了一匹發狂的馬匹救了貴族夫人的性命,于是他們給了我一份劈柴的工作,並且允許我將每天剩下的食物帶回家。」或者「他們是個好客的貴族老爺,常常宴請賓客。」或者「他們又請客了。」又或者「今天他們胃口不好。」這些理由與其是來說服老人,不如說是說服他自己。
「真是些奢侈慷慨的貴族老爺,這麼多糧食可以幫助不少挨餓的窮人呢?」司提格牧師總是這麼回答。
至于安迪克林為何不願說實話,假裝一個無家可歸的人順理成章地呆在老人身邊便成了最大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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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骨的寒風卷起地上枯黃的落葉,殘缺不全的葉片在蕭瑟淒涼的味道中打了幾個轉落入路邊早已枯萎的雜草叢中,衣衫襤褸的小男孩雙手抱胸卷縮著走到商會大門前,在凶神惡煞的守衛注視下,壯起膽,舉起手中的小布袋,對面前剛下車衣著華麗的老商人說道︰「我要賣東西。」
站在邊上侍候的年輕管事將袋子遞給老商人,後者輕蔑地打開了袋子瞅了一眼,渾濁的眼珠似乎一下有了光芒,輕描淡寫地將袋子塞入懷中,對管事點了點頭。
「尊敬的斯波坎先生買下你的貨物了。」年輕管事塞了一枚卡瑟銅幣到小男孩的手中。
小男孩慒了,死死抱著管事的大腿,哭喪著臉喊道︰「我不賣了,這枚銅幣還你,把珠子還給我。」
「賣出去的東西已經不是你的了,拿開你的髒手,給我滾開!」一旁的年輕管事揪起他的頭發,啪啪啪一連幾個巴掌狠狠扇在他的臉上,然後一腳將眼冒金星的小家伙踹得老遠。
男孩從台階上翻了幾個跟斗落到路上,頭破血流,他掙扎著爬起,從額頭上流淌下的鮮血將小臉變得異常猙獰,他哇哇地哭喊著沖上台階,一口咬在年輕管事的小腿上。
「啊!小畜生,你找死!」猝不及防的年輕管事慌忙抓住小維克托的頭發,試圖將他從腿上扯開,奈何這個發狂的小賤民此時像是長在他腿上一般,直到守衛用劍柄敲昏了他。
捂著鮮血直冒的小腿,氣急敗壞的年輕管事厲聲道︰「給我打死他。」
心急如焚的女孩從外面沖進斯波坎商人的宅邸,抱起地上奄奄一息小男孩喊道︰「他犯了什麼事?你們把他打成這樣,他還只是一個孩子!」
年輕管事指著小腿上的咬痕怒氣沖沖地看著骯髒的小賤貨︰「你弟弟偷竊財物後又襲擊尊敬的斯波坎先生,這就是他襲擊我們的證據,依照帝國的律法就算把他當場打死也是無可厚非的,而你能夠見到你弟弟最後一面,完全是因為斯波坎先生的仁慈。」
深吸了一口氣,強自鎮定的女孩對著臥在軟榻上的老商人說道︰「尊敬的斯波坎先生,我不想為我的弟弟做任何的辯解,我只想知道您要如何才能放過他。」
「我是一個商人,我信仰的是公平交易,你的弟弟破壞了商人間神聖的規則,我只是略施薄懲,以儆效尤。」
「既然您是一名商人,我想您一定不會拒絕我用另外一件物品來交換我弟弟卑賤的性命。」
「哦?究竟是什麼樣的物品能夠換取一條在我眼中一文不值在你眼中卻貴如珍寶的性命?」
「威斯法特家族,一名曾經是貴族女兒的初夜。」女孩顫抖著,慢慢地褪上的衣物,走向行將就木的老商人。
衰敗枯黃的臉上露出難得一見的垂涎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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維克托把玩著手中一枚卡瑟銅幣,視線處是高大門楣上象征著公平交易的天平浮雕︰「真是一個讓人討厭的地方,卻教會我如何用一枚銅幣發家致富,我該如何報答你們的教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