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姨娘甚至都沒有來得及細想大夫人話里的含義，就立即磕了個頭，堅定的說道︰「奴婢但憑夫人吩咐，一定竭盡全力。」
她一向是心思通透的，又跟在大夫人身邊多年，對大夫人的心思最是了解。她知道機會稍縱即逝，如果自己此刻哪怕有一瞬間的猶豫，大夫人都絕對不會再給自己第二次機會了。
大夫人果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她依舊斜斜倚在那張黃梨花木雕八仙過海的矮榻上，她身上那大紅色的雲錦褙子，璀璨光輝，愈發映襯得對面的柳姨娘仿佛是陰影般的暗淡到極致。
她低垂眼皮，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這個姨娘。她沒有叫她起身。她喜歡這種居高臨下的感覺。
而柳姨娘雖然沒有抬頭，卻感覺到了那種如芒刺在背的感覺，她覺得自己的背心已經濕透了。她對大夫人的這種心理再是明白不過，她不由自主的就把身子壓得更低，頭更是恨不得低到塵埃里。
大夫人眼角噙著笑，接著溫聲說道︰「你是個聰明伶俐的，又一向最明白我的心思，想必是知道我的心病的。」
柳姨娘听了這綿里藏針的話，心里一動。
「心病」？她突然就想到了十幾年慘死的楊姨娘。她已經是清楚的明白了大夫人的想法，可又因為這個想法而心驚膽戰。
她連忙微微抬頭，看到大夫人那銳利的眼楮，隨即就被刺得又低下頭去，愈加謙卑的說道︰「奴婢愚魯，還請夫人明示。」
大夫人紆尊降貴般的輕輕拉過柳姨娘那有些粗糙的手。柳姨娘嚇了一跳，卻絲毫不敢掙月兌，就由著那白若春蔥般的手指在她的手心寫了一個字。
那簡簡單單的五筆，卻是讓柳姨娘驗證了心中的想法。
她頓時嚇得一哆嗦，卻也不敢抽回自己的手，臉孔上除了驚恐還是驚恐。她說道︰「夫……夫人，奴婢怎能擔此大任，這，若是她真的有個三長兩短，我……我只怕是第一個被懷疑的。」
「你過了這麼些年的安分日子，是不是連本分都忘了？怎麼還要我教你怎麼做嗎？」大夫人的臉色驟然一變，面上都是冰冷，她突然狠狠甩開了柳姨娘的手。
「夫人，夫人！不是我不肯盡心，只是如今她剛剛經了變故，肯定是要好好保養的，怎麼還會給我下手的機會。」柳姨娘被甩得一個踉蹌，卻是不敢露出絲毫痛苦的神情。
「這我不管，你別忘了，當年的事情你也是出了力的，如今也不過是故技重演，想必你是熟門熟路的。」大夫人目光如針一般扎在柳姨娘的身上，那本來端莊秀麗的臉看在柳姨娘的眼里卻如同惡鬼般猙獰。
柳姨娘的身子忍不住縮了一縮，那本來就白膩非常的臉色愈加變得蒼白，連紅唇都有些顫抖。
她爬行幾步，還要分辨，大夫人卻是不容置疑，她柳眉一豎，臉上都是猙獰，厲聲說道︰「今天本是你自己求上門來，讓我給五姑娘尋個好出路，既然如此，你怎麼還敢推三阻四！」
「奴婢不敢，奴婢不敢！」
「你且記好了！這事若是沒有辦成……」大夫人詭異的一笑，「我听說最近馬尚書的第七房小妾暴病而亡，他老人家傷心得很，正想著要再尋一個佳人相伴。」
兵部尚書馬天浩！那個京城里出了名的老不修！年過七旬了還專門尋覓一些十二三的小女孩取做小妾！听說他有些不足為外人道的古怪癖好，死在那尚書府的年輕女子沒有十個也有八個了。
听著這**果的威脅，柳姨娘有些後悔，今日不該听了順兒的攛掇就過來求大夫人，如今反倒弄了個騎虎難下的境地。
她剛要再祈求一番，卻听到外面傳來一聲「二姑娘來了，……」緊接著大夫人的俏臉就變得有些不耐和厭惡。
她匆忙站起身來，略微整理里一番，就看一個清秀俏佳人走了進來……柳姨娘從大夫人的院子出來，滿腦子渾渾噩噩的走了約莫兩刻鐘，就到了群芳園。
還沒有進到自己的院子，就看見五姑娘李順兒穿著一身柔和的粉紅色的上裳加挑線裙站站在屋門口在花架子旁邊，向外張望。那花架子上的紫羅已經有些枯萎，帶著說不出的萎靡之氣，陽光在那嬌女敕的臉龐投下了柔和的金色，愈發顯出少女的青春氣息。只是那白皙臉孔上此刻都是焦急，破壞了
柳姨娘心里嘆了一口氣，卻也只能勉強患上一張笑臉，迎了過去，有些埋怨的說道︰「姑娘這是等著急了？那也不該就這麼站在風口里吹著，小心作下什麼病癥。」然後又罵了那邊伺候的秋桐一句︰「姑娘年紀小，不知道保養，你怎麼也不勸著點，要你們這幫廢物做什麼用！」口氣全然不見早先在大夫人屋子里的謙卑恭順。
秋桐心里一哆嗦，她是知道這位柳姨娘的手段的，雖然看著溫柔大度，其實最是個睚眥必報的，而且又因為生育了五姑娘，至今仍非常得大老爺的歡心，所以頗有些整治人的手段。
她趕忙說道︰「姨娘恕罪，這都是奴婢的不是，奴婢以後不會了。這不都是因為姑娘心里急切想知道消息嗎？」
「你胡說什麼？我哪里急切了。」李順兒那透著紅暈的小臉霎時間變得通紅，少女的嬌羞一覽無余。她微微的扭了身子，低聲說道︰「姨娘，還是先進屋再說吧。」
柳姨娘看李順兒一副少女懷春的模樣，知道她恐怕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對那吳世杰真的動了心。否則也不會那樣的懇求自己，讓自己趁著安盛侯府大姑娘需要幫手的時候把她給再次推出去了。
可惜啊，她還是不知道大夫人根本就是條吃人的毒蛇，又怎麼會那麼容易讓一個小小的庶女順心如意？
她拉著李順兒那嬌女敕的小手，一同進了屋子，又把那幾個丫鬟都留在了門外。
李順兒見屋里再也沒有外人，也就顧不上規矩，急忙問道︰「娘，夫人怎麼說，什麼時候能送我過去？」她本來就紅撲撲的小臉此刻因為內心的激動變得更加的紅潤，而且還帶著濃濃的渴望和期待。
那一雙帶著深深期盼的眼楮，狠狠的刺痛了柳姨娘的心。
她這一生已經毀在這吃人的安平侯府，將來生活的希望不過就是讓這個親生女兒能夠得到最佳的歸宿。她根本就不想女兒走自己的老路——給別人做妾。那種屈辱和悲慘是其他人不能理解的。
她最理想的想法是為女兒找一個低級官員家的兒子，去做正頭夫人。這樣一來，憑借侯府做後台，又有哪個婆婆敢給她為難，丈夫也只會百般討好她，體貼她，她這一輩子必定會過得順心順意。
而若是去尋一個高門大戶做什麼貴妾，那女兒的命運就交到了別人的手上，是死是活，是幸福還是悲哀看得不僅僅是丈夫的寵愛，更重要的還有那正室夫人的想法和心情。
上一次去安盛侯府讓世子相看，那是被大夫人所逼迫，作為一個妾室，即便是自己的親生女兒的婚事，她也是沒有置喙的任何余地的。
听說因為大姑娘有了身孕，可以不用順兒去做妾的時候，她在菩薩面前磕了整整一百個響頭，感謝菩薩的垂憐。
而今天，卻是自己的女兒主動提出，讓她去求大夫人，去做那安盛侯世子的妾。
她真不知道自己是該為女兒的「鴻鵠之志」而高興，還是該為她的自不量力而悲哀了。
柳姨娘撫模著女兒的秀發，柔聲說道︰「順兒，你還是斷了這個心思吧，那安盛侯府也不是什麼好地方。你不要看著你大姐外表風光，其實她也很苦的。」
李順兒听了這話，知道娘親是不支持自己的，立即變得非常激動，她揮開娘親的手，大聲說道︰「她哪里苦了？她滿身綾羅綢緞，出入都是奴僕成群，住的是高屋大廈，吃的是瓊漿玉液！」她頓了頓，聲音中滿含著情誼，「而且她還有世界上最英俊、最溫柔的丈夫！」
柳姨娘連忙捂住了李順兒的嘴，低聲說道︰「我的小祖宗，你小點聲，隔牆有耳！」
李順兒也因為意識到自己剛才的大膽言語而有些不好意思，她紅著臉拉著柳姨娘的衣袖，撒嬌的搖來搖去，乞求道︰「娘，我活這麼大，何曾求過你什麼事情？我一向都是最乖巧听話的，如今我只這麼一個心願，難道你就不能幫我實現嗎？」
柳姨娘咬了咬說道︰「這件事我實在是無能為力！」雖然可能會得罪大夫人，可看在老爺的份上，她也不會把自己怎麼樣的。更何況，她要求的那件事又豈是輕易能夠辦到的？
李順兒听到娘親斬釘截鐵的回答，一時愣住。她的眼前仿佛又出現了那個身長玉立、豐神俊朗的身影，她剛想要抓住對方的手，卻看見那人甩開自己，越走越遠。
她突然就覺得沒有任何生存下去的意義，她又看了一眼那故意不看自己的娘親，就突然一頭向那尖利的櫃角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