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時間一過,已堪堪是夜內戌時。
閑雲客棧的掌櫃親自來到西廳,躬身笑著對唐小雲道︰「二公子,楓少主他來了。」
唐小雲放下手中的酒杯,不以為然的道︰「樓下頃刻間的熱鬧聲,已讓我猜想是他來了。」
話才說完,已有三人走進西廳。
當先之人不問而知,便是楓舞陽。他身旁的一個女子,黑衣襯著玉白的容顏,手上戴著一雙黑色的手套,唐小雲的目光接觸到她,先是一愣。
隨後進來的也是女子,但是打扮的卻像個丫鬟。這是楓舞陽的侍婢楓嬌。
唐小雲看著黑衣女子,問楓舞陽︰「這位姑娘是誰?」
楓舞陽一笑,卻不作答。
黑衣女子淡淡的道︰「小女子軒音。」
唐小雲吃驚的道︰「怎麼,你並沒有被他關著?」
軒音道︰「楓公子對我以禮相待,並未冒犯。」
楓舞陽淡淡的道︰「我雖是煉獄門的少主,但決不會做這拿人親人相脅的事。」他言語中似對煉獄門的所做所為甚為不恥。
唐小雲信了幾分,為楓舞陽倒上酒,舉起自己特別的酒碗道︰「都怪我太冒失,楓兄請賞臉喝了這杯,算我賠罪。」
楓舞陽與他交杯而盡,笑道︰「軒姑娘來之前已身受內傷,所以我讓她在分壇內打坐休養,二公子會對楓某有所誤會,也在情理之中。」
軒音道︰「讓二公子為我費心了。」她也舉杯道︰「謝謝二公子。」
唐小雲喝干酒,大笑道︰「好,我本來以為今夜少不了一戰,豈知換來兩位如此快意的酒伴,歌不歡,酒不完,我絕不走!」
楓舞陽道︰「不知二公子怎麼會對軒姑娘這般盡心?甚至寧願與我這煉獄門的少主開戰?」
唐小雲淡然一笑,說道︰「因為軒姑娘是李賴兒的妻子。」
軒音道︰「賴兒似乎不曾與二公子有過交情?」
唐小雲道︰「說實話我從未見過李賴兒。」
楓舞陽笑道︰「二公子既然不認識李賴兒,與軒姑娘也素未謀面,那是為何?難道是為求江湖正義?」
唐小雲撇過頭去擺了擺手,道︰「楓兄莫拿小弟開玩笑。我為李賴兒只是因為明玉姑娘也嫁給了他。」
楓舞陽道︰「想不到唐家二公子,是如此重情之人。」
軒音感慨的道︰「賴兒對小玉很好,二公子可以放心。」
唐小雲談起明玉,已是愁腸百轉,心頭煩悶。他連干三碗酒,大笑道︰「唐小雲本不是多情的人,老實說,我連明玉的臉都沒有見過,只是從與她訂婚的那一刻起,就似乎與她相識了,甚至好像每天都在一起。」
楓舞陽見他一副憂傷的樣子,極為詫異,他想不到江湖上盛傳風瀟灑的唐小雲竟會專情至此。
唐小雲見到兩人都是一陣沉默,心里暗道︰「唐小雲啊,你怎麼能把對明玉的感情表露出來,這不是讓人笑話嗎?」
他微笑著道︰「既然都來了,我們好好吃一頓,順道互相認識一番,楓家博學,軒姑娘也是將門之後,只怕我們三人真聊起來,就是三天三夜也聊不完啊!」
楓舞陽與軒音听後俱是笑了起來。
對面的東廳,小紀放心的靠在椅背上,考慮著要不要現在過去,與軒音談談。
米唐在一邊見這神情,猜到了他的心思,說︰「小紀,不如你現在就過去和軒女俠好好談談,若是能為愚兄引見,相互認識,那是愚兄三生有幸。也可以多個人幫你找李賴兒的行蹤。」
小紀認為他說的對,但是又有些猶豫,慢慢的道︰「軒姐剛才上樓的樣子看起來沒事似的,楓舞陽確像大哥所說的是個正人君子。但是他卻不定容的下我,畢竟他們要對付我們武功院。」
宮美對米唐打了個眼色,甜美笑著,對小紀說︰「你放心,只要你不露出自己的身份,軒音也不是笨人,怎麼會告訴楓舞陽,你就是武功院的人呢?只管過去讓他們認為你是軒音的朋友,等他們談完,把軒音接過來,這樣誰也傷不到她了。」
小紀還在考慮,一排匆匆的走過東廳,他從半開的門縫中見到一個熟人,大驚的道︰「糟了!他在這里軒姐就危險了!」
米唐忙問他的話中意思。
小紀已是將劍提起,準備出去拼命的模樣,被米唐攔住,不由急了,說道︰「剛才過去的是衛西,他在襲擊我們的時候曾經一個人守住橋頭,我們院里的五位師傅都沖不過去!他的武功深不可測,軒姐肯定不是他的對手,而且那天晚上他還要殺賴兒,如果讓他見到軒姐,絕對不會放過她的!」
米唐听了衛西的名字,細細咀嚼一番,又問道︰「你可听說他在煉獄門里居于什麼職位?」
小紀道︰「我只听到別的人叫他衛副使。」
米唐微微變色,把他強拉住道︰「他今天來可能不是對付軒女俠的。」
小紀道︰「大哥怎麼知道?」
米唐看了一眼宮美,道︰「你在這里陪小紀,我出去一下。」
小紀道︰「這個時候,大哥要去哪兒?」
米唐微笑著,但笑中似有一些緊張,卻叫小紀看不透,只听他說︰「你要在這里盯著他們,若是動手對付軒女俠你和宮美也可以出手幫忙,若是與軒女俠無關,就別多事。」
小紀欲言已見他飛快的跑出了廳門。
米唐下樓轉入閑雲客棧的櫃台內。
樓上西廳里發出了一陣豪邁的狂笑聲。
(二)
白酒濃味,殘燈小燭。
西廳內三人正喝的興起,談的酣暢,門外的楓嬌進來來到楓舞陽身邊,小聲說道︰「衛副使來了。」
楓舞陽一愣,問道︰「他來做什麼?」
唐小雲道︰「今夜難得認識兩位,便是多請幾位朋友又有何妨?」
楓舞陽皺眉道︰「他是門內副使,一向與我不和,今夜來多半沒有好事。軒姑娘,你不如先行離開。」他是怕衛西為難軒音,本是好意。
唐小雲听了大怒,一拍桌子道︰「楓兄弟不管這事,若是你們的人要對付軒姑娘有我出面!」
這時衛西站在門外,微笑著道︰「良辰美景,佳肴烈酒,看來少門主是交到兩位好朋友。」
楓舞陽淡淡的道︰「衛副使貴人多忙,怎麼有時間來看舞陽的朋友?」
衛西笑道︰「听聞唐家二公子風采照人,英雄豪爽,黑手套軒音冷艷不群,智勇雙絕。衛某特地趕來捧場,只願錦上添花,不知道可有掃了三位的雅興?」說話間,他慢慢的走入了西廳。略微的看了廳內環境,輕吟道︰「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楓舞陽渾身一震,立即朗聲吟道︰「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他故意跳過一句「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由此表明他的立場。
唐小雲非是不懂這首李白的《月下獨酌》,只是對衛西突然摘了詩首二句來吟誦,頗是不解。但是一邊的楓舞陽接著吟對,同樣是這首詩中的兩句,情景相對,他立馬明白了。
千古奇才,詩仙李白的《月下獨酌》描述了一個孤獨而又不孤獨的場面,表面看來,他真的能夠自得其樂,而其中的背景卻營造出另一番意境,那是無限的淒涼︰「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既不解飲,影徒隨我身。暫伴月將影,行樂須及春。我歌月徘徊,我舞影零亂。醒時同交歡,醉後各分散。永結無情游,相期邈雲漢。」
衛西把首兩句吟出來,影射的是今夜看起來三人是新交把歡,意氣風發,其實卻不過是人、月、影,月不能解意,影不通人情。恍惚如虛煙,過眼而逝罷了。
而楓舞陽卻認定唐小雲與軒音是好朋友,是絕佳的酒伴。月兒在我的歌聲中徘徊,倩影隨我而舞,舞出零亂風姿。
衛西淡淡的道︰「九霄瑤池,十地煉獄,亂世焉能夜酒長歌?」
楓舞陽卻道︰「楊柳岸,殘雪融,人間自有真情義氣。」
唐小雲隨手拿起酒壇,大笑道︰「好!好個真情義氣,楓兄弟,再陪我喝一杯!」
軒音冷冷的道︰「你們喝吧,我出去走走。」
唐小雲頓時沉下臉,道︰「不成!今夜是我唐小雲請客,不喝完酒,誰也不許走!」
楓舞陽道︰「對,軒姑娘,我也算半個主人,也該讓我略盡東道之力。」
軒音一時感動,拿過唐小雲送來的酒一口干了,只覺的就是現在死在衛西手上,也不枉今夜來此與兩人相識一場。
直到這個時候,他們三個人都以為衛西要對付的是她。
就連楓舞陽也打定主意,不惜與衛西翻臉刀劍相向。
可是衛西今夜來此的目的,卻不是為了軒音。
衛西橫伸長臂,攤開手掌,身後的隨從已將他的寶劍遞上。其中的行止舉措均有一種問天下誰與爭鋒的氣概。
楓舞陽不禁變色問道︰「衛副使難道要與我動劍?」
衛西微微一笑道︰「少主若是要保護唐二公子,那衛西只有與少主動劍了,因為這件事乃是門主親自交代衛西辦的。」
唐小雲听的一陣迷惘,指著自己愕然道︰「煉獄門門主要你來殺我?」
衛西微笑著道︰「不錯。唐二公子名聲超然,已讓門主注意,如今公然挑釁煉獄門,衛西當然要代表煉獄門一戰二公子。」
唐小雲越听越是糊涂,心道︰「我貿然請楓兄弟來此可以算是挑釁煉獄門,但今天原本是一場誤會,剛才我和楓兄弟喝酒閑聊已是成了朋友一般,這衛西也不是沒有看見,怎麼還不明白硬要和我動劍?」他雖不清楚,但由于性情豪爽,故而抱拳說道︰「今天是我唐小雲太魯莽,對貴門多有得罪,在此先向衛副使賠罪,日後若見到楓門主,定必當面謝罪!」
就是你有再大的譜,面對一個四川唐門門主如此慎重的道歉,也該識趣的退一步,所謂得了便宜即收手,日後也好相見。
可是卻听衛西一聲冷笑,慢慢說道︰「得罪我煉獄門者只有死路一條,豈是嘴上一句賠罪便可了結的?」
唐小雲頓時火冒三丈,提起桌邊的斬馬刀,橫刀而立,傲然道︰「唐某就是有錯,也已道盡說絕,衛副使要動刀劍請隨我出去!」
衛西側過頭看向窗外,忽見漫空俱是白雪,像有無數的油桐花瓣飛上了夜空。這視覺一瞬間傳到他的腦海中,令他呆木住了。
多麼美,似曾相識的,也有這樣的一個雪夜。
那雪花兒仿佛是五彩繽紛的夢,飄逸在年輕的天空中。
雪仍是這雪,夜仍是這夜。
雪夜不變,可他,卻已滄海桑田——老了。
「長夜庸懶,初陽何堪?邀來飛雪,紛紛寒寒。」
衛西念罷,不覺兩頰已濕。
楓舞陽因與他熟悉,知道他感情豐富,而且曾經經歷過一段傷心的往事,所以見到他這樣不為驚訝。
但唐小雲與軒音就不同了。
唐小雲本是滿腔憤慨,準備與他拼個你死我活,但是這一來,倒站在那兒擺著形姿不知如何了。
涼風寫意,輕雲無邊。盡管仍是黑夜,但是薄薄的星雲卻在萬里之外惆悵天際。
衛西一嘆,輕輕的抽出長劍,冷銀瀉地,殺意令人不寒而栗。
唐小雲狂笑道︰「好,只這拔劍的感覺,已足夠叫我出手而斗了!請!」說完當先躍出窗外。他人在空中,使了個重身法,飛快的落到地面,仰頭看著衛西跳出,托著斬馬刀等他落下,並未趁機攻他。
衛西站穩身子,卻也沒有出劍,淡淡的道︰「衛某敬你還是條漢子,讓你先出招,不過一旦招出,即是生死相拼,無路可選!」
唐小雲道︰「四川唐門只有我這個不肖子弟,還請閣下放心,我一生從不用毒取人性命!」
衛西哂道︰「衛某生平大小戰役不下千處,面對毒物從不畏懼!」
唐小雲道︰「就算如此,我也絕不用毒!你我刀劍比武,要分生死取你性命也只會用我手中這把斬馬刀!」
衛西乍一喝道︰「出招吧!」
唐小雲被他一喝,竟不由的心頭一蹦,忍不住將刀砍向對方。
衛西劍出在後,卻因劍如電閃,在唐小雲斬馬刀還未及身前,已點在刀鋒之上!
唐小雲吃了一驚,暗道這煉獄門的副使武功竟有這般神奇,他到底不是初出江湖的雛兒,也身擠高手之列,可論劍,平生還未見到這般快的!
刀劍相斗,一在靈巧,一在力沉。也有反過來刀巧劍剛,也有剛柔兼濟。但若要說一柄半指寬的長劍能剛猛過小手臂寬且有七十三斤重的斬馬刀,卻也實在是夸大了些。
其他場合,說來與唐小雲听,他必然不信。只是如今與衛西一斗,卻真是恍如見著天崩,猶在半信半疑之中。他一連擋了衛西七劍,自己連一刀都揮不出,只能橫封斜阻,就是連退連格,也是險象環生,頻頻陷入危局。
兩人出手才不過拈花一笑的工夫,唐小雲已自知必敗。
而當一個人知道要輸的時候,其實他已經輸了。
(三)
小紀一直看著西廳,因為衛西站在門口,隨後進門未關,所以廳里至少有一半他可以看見。
而他所見的,恰是唐小雲起身拿刀,隨後跳出窗外,而衛西也跟著跳了出去。他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以為唐小雲是為了軒音而挑戰衛西,心道︰「衛西的劍法那般厲害,這唐門的二公子若是打不過他,那軒姐就要被衛西抓回去了。哼,楓舞陽居然還站在那兒,到底是自己人,看來他是不會幫軒姐了。好吧,我過去看看,要是唐二公子打不過他,我就帶軒姐走!」
小紀對宮美道︰「宮姐姐,呆會兒米大哥回來你就和他說,我先走了,如果我僥幸沒事,必會去找他。」
宮美知他的心意,點頭道︰「那你小心。」
小紀躥出門到了西廳,楓舞陽與軒音正在窗口看兩人的打斗。廳口衛西的隨從見他一人,喝問道︰「你是何人,來做什麼?」
小紀生怕打不過他們,叫道︰「軒姐,你快出來幫我呀!」
軒音回頭見了,道︰「你怎麼來了這里?」
楓舞陽道︰「看來衛副使真要殺死唐兄,我得下去幫他!你和你的朋友先離開此處,他日有緣,希望我們還能坐在一起喝酒暢談!」
軒音也知道唐小雲撐不了多久,斷然說道︰「大恩不言謝,後會有期!」她來到廳口,冷冷的道︰「都讓開!」
這些人忽然從她身邊跑入廳內,一起圍住楓舞陽道︰「少主請留在廳內,衛副使交代,這件事不能讓少主插手!」
楓舞陽怒道︰「你們居然敢管到我頭上來了?」
煉獄門的這些門人似乎對他並不畏懼,絲毫不讓的道︰「衛副使如此交代,我等也是沒有辦法。」
一邊軒音已帶著小紀下了樓,面對長街黑夜,漫空飄落的飛雪,只有唐小雲退在一邊苦苦抵擋著衛西的快劍,哪里還有其他人?
軒音道︰「小紀,你先走。」
小紀一愣,隨即說道︰「我們一起去幫他!」
軒音道︰「你根本插不上手,還在快些離開的好!來不及了!快走!」
唐小雲斬馬刀一分為二,上半截刀身墜落,下半截猶在手中。衛西的寶劍鋒芒不二,不僅斷他刀身,還直逼中宮,就在刀身分開的剎那,已刺入唐小雲的胸膛。寶劍染血而回,待衛西揮去血珠,唐小雲的斷刀才落到雪地中。
鮮紅的血。
蒼涼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