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樂堂。
裴家三房人馬不論老小齊聚一堂,對于這個遲到的認親儀式,各人心里都有著自己的猜量,男人們是想著,也不知道這個不被丞相大人喜歡的風家大小姐能替裴家在風丞相那爭到多少好處。女人們想的則是,出身高門又怎麼樣?被欺負的這般慘了,也不見娘家人出頭。往後……
「大少爺,大少女乃女乃來了。」
屋外響起小丫鬟的聲音。屋子里,眾人齊齊斂了心思,不管是真情還是假意,臉上都有了一抹恰到好處的笑容。
簾子被撩起,眾人先是看到神色僵硬的裴修遠,再然後,便看到低眉垂眼看不清神色但行動處卻讓人很是覺得賢淑溫婉的風清宛。
「真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
冷不丁的大廳里響起一聲冷嘲聲。
風清宛听著這熟悉的聲音,差一點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饒是咬了舌頭忍了,卻還是如同前世一樣,微微的挑了眼角朝那個說話的人看去。
說話的是三房毛氏膝下所出的五少爺,裴修英。風清宛記得,前世,也是在第二天認親的時候,這個裴修英說了同樣的一句話,當時的她並沒有感覺到裴修英為她的打抱不平,只是覺得這孩子被大人寵得沒邊了。重來一世,再次听到這句話,心下真是感概良多。
見她偷偷拿眼角看人,裴修英正想給她一個「可惜,你好可惜」的眼神,不想,耳朵處一痛,耳邊響起毛氏壓低的聲音,「你給我老實點,不然回去讓你爹抽你。」
「娘,放手,耳朵要斷了。」明明毛氏只是輕輕的擰了,可裴修英卻是擠眉弄眼的,嚇得毛氏真以為擰痛了她,連忙松了手,想要仔細察看一番。
她一松手,裴修英便「嗖」一聲,躥開了,直接往裴史氏跟前跑去,毛氏惱怒的瞪了他幾眼,卻也沒有追了過去。
這個時候,裴修遠同風清宛已經走到了裴史氏跟前,裴史氏身邊的徐媽媽已經笑呵呵的讓端著紅漆描金海棠花托盤的金釵上前,親自捧了托盤上舊窯十樣錦的茶盅遞到裴修遠和風清宛的手里,笑道︰「大少爺、大少女乃女乃給老太太敬茶吧。」
裴修遠接了茶盞,第一時間沒有看向裴史氏,反而是看向右首端坐眉目微沉的裴濟,在感覺到裴大老爺刀子一樣剜過來的目光時,沉沉的嘆了口氣,屈膝跪了下去,「孫兒給祖母敬茶。」
風清宛便也跟著跪了下去,雙手將茶盅捧到眉心的位置,脆聲道︰「祖母請喝茶。」
「哎,乖。」
裴史氏笑眯眯的接了二人的茶盅意思的抿了抿,便將兩個厚厚的紅包放到了托盤里,說了幾句夫妻恩愛早日開枝散葉的話。
兩人低眉垂首連應幾聲「是」之後,便走到了裴大老爺和崔氏跟前。
「爹,娘,請喝茶。」
裴大老爺接了裴修遠的茶盅,而風清宛遞到崔氏跟前的茶盅卻是半天不曾被接起,風清宛低垂了眉眼,手保持著平舉的姿勢。只,臉上的神色卻是變得有點慘白,長長的眼睫如蝶翼微微顫動起來。
「嗯哼!」裴大老爺輕咳了一聲。
听得這聲輕咳,崔氏臉上木然的神色便動了動,低垂的眼瞼微抬,稍傾,探手去接風清宛手里的茶盅。
「小心。」
一聲驚呼,風清宛不顧茶水滾燙,硬是伸手去接住被崔氏「沒捧牢」而失手的茶盅,半盞茶,盡數潑在她如水蔥似的手上,瞬間便紅了一大片。
「啊!」風清宛一聲痛呼,臉上卻是焦急的看了崔氏,「婆婆,您可曾燙著?」
這一幕只將個裴修遠看傻了,他當然看出了崔氏的刻意,之所以不制止,是想著該這個惡毒的女人吃點苦頭了,可是,他卻沒有想到風清宛會去接,他當然不會傻得以為風清宛是真的擔心傷到崔氏。
裴修遠的目光落在那只瞬間通紅的手上,久久,挪不開目光。心里反反復復嚼著一句話,「對別人狠不算狠,對自己狠,才是狠!」
這個女人……裴修遠第一次認真的審視風清宛,能對自己下這樣的狠手,那得有多大的仇恨?!難道說?她要對付的不僅僅是自己,而是整個裴家?
這般想著的時候,裴修遠便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往上升,瞬間連心也涼了個砌底!
「哎呀,」立刻便有人圍了上來,王氏和毛氏連忙捧了風清宛那只被燙得不行的手,急聲道︰「快,快去請大夫,這萬一落下疤痕,可就難看了。」
「我沒事,」風清宛慘白了臉對王氏和毛氏道︰「二位嬸嬸不必擔心。」
雖是嘴里說著沒事,但額頭上卻是立刻起了一片細密的汗珠,手也不受控制的抖了起來。
「還說沒事,臉都白的跟紙一樣了。」王氏嗔了風清宛一句,回頭對裴史氏道︰「娘,您看大佷兒媳婦燙成這樣,還是先看大夫吧?」
「是啊,這人都抖得跟落葉一樣了。」毛氏連忙附合道。
裴史氏目光冷幽幽的睨向了神色失措的崔氏,對上裴史氏的目光,崔氏剎那如墜冰底,整個人都清醒過來。她的原意不是這樣的啊!她是打算讓那杯茶水潑在自己身上的,這樣,有著她之前的刻意刁難,別人就會以為是風清宛借故報復她這個婆婆,往後,她便是折磨這個小賤人,也不用怕落人口舌。
可是,誰會想到……崔氏的目光落在風清宛白如玉的手上。
「想來是前幾日操持遠兒的婚事把大媳婦給累著了。」裴史氏淡淡的說道︰「我看,大媳婦你便好生歇息歇息,這府里的事便交給二媳婦和三媳婦。」
「娘,我……」崔氏急急想要為自己辯白。
不想,一側坐著的裴濟這時卻說道︰「便依娘的意思吧,改日請了太醫來,好生替你調理調理。」
崔氏「撲通」一聲,跌坐在了椅子里,臉白如雪的瞪著被王氏和毛氏簇擁著的風清宛。
「祖母,要不,今天就到這吧!」裴修遠抬頭看了裴史氏,又回頭撩了眼風清宛,雖不曾說什麼,但其間心疼的意味卻是表現的很明顯。
風清宛看得直犯惡心,但想著絕不能讓他壓了一頭,是故急急的自王氏和毛氏手里掙了出來,「祖母,那茶水不燙,清宛沒事。」話落,目光頻頻撩向一側的崔氏,似是想求情,又不敢。
「既是沒事,那就繼續吧。」
接下來的儀式便簡單的多了,無非便是拿進來和拿出去。
這裴家的人,不管是這屋子里的,還是沒在這屋子里的,又有誰還能比她風清宛更清楚明白?一圈下來,在送出和拿進間,儀式接近尾聲。而這時屋外也響起了小丫鬟的聲音。
「回老祖宗,請的大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