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時一刻,安媽媽便將風清宛從睡夢中喊了起來。
「大少女乃女乃,該起床了。」
「什麼時辰了?」
風清宛睡眼朦朧的看向一側正將青綠色的細葛布帳子收起來的安媽媽,一邊掩了嘴打哈哈。
安媽媽看著風清宛眉眼下的青色,難過的道︰「昨兒夜里又沒睡好?」
風清宛點了點頭,掀了身上的薄棉被翻身坐起來,眼見荷香已經帶了鈴鐺和荔枝進來收拾,她便趿拉著青緞面的繡花鞋起身,去了淨房。
「女乃女乃昨兒夜里是不是又發夢了。」荷香一邊準備著洗漱水,一邊道︰「昨兒夜里好似听到女乃女乃的驚叫聲,奴婢待要起來,聲音又沒了。」
風清宛自淨房後走出,連打著好幾個哈哈,流了一臉淚水的對荷香道︰「沒良心的,既知是你女乃女乃我發惡夢了,也不知道來喊醒我。」
「哎,」荷香听得臉上一紅,稍傾悶聲道︰「是奴婢錯了。」
風清宛怔了怔,稍傾便「呵呵」的笑了起來,引得一側的安媽媽不滿的道︰「女乃女乃明知道荷香是個實心的,還要引她難過做什麼。」
荷香這才知道風清宛是在逗她玩,但卻還是一臉實誠的道︰「女乃女乃,下次您再發惡夢,奴婢一定把你喊醒。」
「好了,好了,」安媽媽返身走了過來,對荷香道︰「趕緊去將女乃女乃今日要穿的衣裳找出來,等會弄得晚了,又是女乃女乃沒臉。」
「哎,我就去。」
荷香轉身便開了衣櫃,取了一件藕色牡丹大袖襦裙,外面配一件大紅色的十樣錦妝花褙子,雖沒有新婦的艷麗卻有著淡淡雍華的喜慶。
「女乃女乃,您看穿這身行嗎?」
風清宛看了看,點了點頭,道︰「可以的。」
荷香便又打開妝籠挑著搭配的首飾,最後挑了一支赤金累絲垂紅寶石的步搖,一對赤金嵌紅寶石石榴花耳墜,一只赤金環珠九轉玲瓏鐲,這般穿戴下來富貴而不失尊榮。
安媽媽便就著挑出的首飾給風清宛梳了個應景的發型,待得一切弄妥,屋子外面便響起寶兒的聲音,「大少女乃女乃,大少爺使奴婢來請。」
「進來吧。」
寶兒撩了簾子進來,眼角微抬,便將脂光粉艷的風清宛盡納眼底,由不得便呆了呆,早就听說這大少女乃女乃是京都第一美人,前些日子府里鬧得人仰馬翻也不曾留心細看,今日這一看,果不然!
風清宛並不知道寶兒這一番的心情,她收拾停當,站了起來,使了個眼色給荷香。
荷香便上前對寶兒道︰「有勞寶兒姐姐前面領路。」
「不敢,少女乃女乃請請。」
寶兒側身讓到一邊,待得風清宛走了出去,她才提了腳跟上去。
才出門口,便看到裴修遠穿著一襲暗紅色銷金雲玟團花直裰,身姿如松眉目似畫的在階沿下朝她看來。
見風清宛走了出來,立于階沿之下的裴修遠微微抬頭,給了風清宛一個溫情脈脈的笑容,只將個風清宛當場便怔在了原地。
她委實不信,經過了這些日子,裴修遠還能對她笑得出來,便在她以為是自己錯覺時,裴修遠的輕柔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宛娘,莫讓娘親她們等久了。」
風清宛咽下心頭的疑惑回以一個淡淡的羞澀的笑,拾腳上前。
百樂堂與芙蓉院之間,隔著一個半大的園子,園子里自外引了內河的水造了一個人工湖,正是晨風送涼的時候,空氣中夾著隱約可聞的花香,湖里不時的響起幾聲魚兒打水的聲音,一切安然美好。
「你葫蘆里賣的什麼藥。」
風清宛待得丫鬟婆子離得遠了些,臉上不動聲色,卻是咬著牙的問裴修遠。
「等會你就知道了。」裴修遠淡淡的笑道,眼見風清宛神色間很是羞惱之色,心下微動,忽的便探手去牽了風清宛的手,壓低了聲音道︰「你早就知道我們不能和離?」
風清宛掙了掙,沒掙出,又不想讓下人看出異樣,忍著心頭的厭惡,皮笑肉不笑的看了裴修遠道︰「我怎麼會知道?我可是日也想夜也想的要離開這狼窩虎穴呢!」
「哼!」裴修遠冷冷一哼,稍傾卻又是眼角掠過一抹詭笑,對風清宛道︰「和離不行,卻不知,休妻如何?」
風清宛身子便僵了僵,但很快便恢復過來,想了想道,「應該可以吧。」
「你也覺得可以?」裴修遠看向風清宛,仔細打量著她的神色,這個女人實在太能裝,他幾乎就分不清她什麼時候是真,什麼時候是假!便似這刻,明明在她眉宇間看到淡淡的不屑,但她卻又表現出一副很真誠很有情義的樣子。虛偽的女人!
「只是,七出里面,你覺得我佔著哪一條?」
裴修遠撫額,七出!七出你哪一條都不佔,可你連親夫都敢謀殺,你到是說說這七條還有哪條比它更惡毒!
「這麼想趕我走?」風清宛側頭似笑非笑的看了裴修遠。
恰在這時,一股微風吹了來,吹得風清宛發鬢間的步搖微微亂顫,映著她嬌艷如花的臉,美的讓人不忍轉眸。裴修遠覺得他看過的美女真的不算少,饒是如此,他還是有微微的怔愣,便在他恍惚之時,風清宛唇角間綻起一抹幾不可見的嘲諷。
「大少爺,」她微抬了腳,讓自己靠得裴修遠更近些,在他耳邊吐氣如蘭的道︰「仔細腳下。」
裴修遠驀然回神,這才驚覺,兩人竟已走到了橋上,而不知何時,風清宛將他引至了橋邊,裴修遠腦海里驀的想起,風清宛之前對他的狠辣,幾乎下意識的,他立刻側了身子,想要離開這個危險之地。
然,卻晚了。
「你說我把你從這推下去怎麼樣?」
耳邊響起風清宛似情話般輕柔的呢喃聲,同時,他感覺腕間一緊一松,幾乎是不假思索,裴修遠抬手便朝身邊的人推去。
「救……」
風清宛身子踉蹌著朝一側倒了下去,眼見得身子一裁,便要跌入湖中。
裴修遠連忙身子往前一撲,想要拉住風清宛,嘴里喊道︰「你……」卻在對上風清宛眉梢眼間的笑意時,手僵在了原地。
「女乃女乃!」一聲驚呼,下一刻一抹身影,猛的沖了上前,撞開了僵立的裴修遠,一把扶住了風清宛,「女乃女乃。」
「為什麼?」
裴修遠滿目不解的看了風清宛。
「大少爺,你為什麼要推女乃女乃下水?」
荷香扶好風清宛,這才怒目瞪了裴修遠。
「我推她下水?」裴修遠錯愕的看了荷香,稍傾怒聲道︰「你哪只眼楮看到我推她入水了?」
荷香冷聲一哼,指了跟上來的丫鬟婆子,「不只是我,她們也看到了,不信,你問問她們。」
裴修遠霍然轉身,在對上一對對不贊同的目光時,到嘴的那句「不是我」終是說不出口,他霍然轉身,怒氣沖沖的看向風清宛,「你到底想怎麼樣?」
「我……」風清宛捏了帕子淚盈于睫的看了她,哆了唇,卻是一個字也不說。
「操它女乃女乃的!」裴修遠猛的一撩袍子,「休妻,我要休妻!」
只他還沒走出多遠,便灰頭土臉的站在了原地,他的身前,是面目肅沉,目光陰寒如刀盯著他看的裴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