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可以沖淡記憶,時間也可以用來療傷,不管是心靈上的,還是生理上的。秦綬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只知道醒過來的時候,胸口依舊痛的厲害。痛,就是活著的證據。
微微換過頭,秦綬看到了高腳凳上的那盆吊蘭,莞爾一笑,秦綬明白這應該又是小師妹的杰作。陽光,透過百葉窗灑進房間,秦綬深深的呼吸了一口新鮮的空氣,當然,代價是胸口又是一陣局促的疼痛。
嘴唇有些干枯,嗓子里有些冒煙。這大概是昏迷太久的原因吧。
外面院子里,傳來陣陣若有若無的交談聲,惹得秦綬豎起耳朵聆听。過了一會兒,只听到異口同聲的兩聲「阿姨」,外間的房門就吱呀的響了一聲。
秦淮雨,一身雪白羽絨服,挽著發髻,臉上滿是倦容,但絲毫掩蓋不住她的美艷氣質。只見女人此刻眼瞼低垂,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端著臉盆,朝著里間走來。秦綬看的有些呆,心中一股暖流涌起。
「娘。」秦綬眼中含淚,笑著叫了一聲。
秦淮雨腳步頓住,抬起頭,一雙美麗又夾雜著血絲的眸子,投向躺在床上的秦綬。
「娘。」秦綬笑了,又喚了一聲。
秦淮雨淚如雨下,點了點頭。
秦綬第一次像個小孩子一樣,在秦淮雨面前盡顯親昵之態,秦淮雨坐在兒子的床邊,伸出玉手,輕輕的撫了撫他有些凌亂的頭發。
「娘好听,還是媽好听?」秦綬輕輕笑道,不過又牽動了胸口的傷口,輕輕的咳嗽了兩聲。
秦淮雨微笑不語,只是靜靜的看著兒子。
「娘叫著親切,媽叫著舒心。我都不知道叫哪個好。」秦綬絲毫沒覺得此刻的自己是自言自語,怎麼說呢,不是有句話叫著此時無聲勝有聲麼?眼前的女人,雖然話很少,但她的眼神告訴自己,她不是自己的娘又是誰呢?
「別說了,你喜歡叫哪個就叫哪個。」秦淮雨朱唇輕啟,微微笑道。
秦綬點了點頭。
秦淮雨坐起身來,走向擱在一邊的臉盆,拿起毛巾,浸進熱水里,然後又擰干,舒展開來之後,走回到秦綬床邊坐下,「擦擦臉。」
「好。」秦綬笑著點了點頭。
秦淮雨又是眼眶微紅,然後俯,開始為兒子擦拭臉頰。
……
隆冬季節的香山,香山寺東南半山坡上,橫臥著一處別致寂靜的莊園,園子因泉而得名,美其名曰雙清別墅。此刻,一位仙風道骨的老人,在一群人的陪同下緩緩穿過庭院。一行人步行到了八角亭,老人突然停下腳步,笑著看了一眼緊跟在身邊的孫子,「念首詩來听听。」
徐鳴軒愕然,不明白老爺子突然這麼有興致的原因,吟詩?從小到大,老爺子就沒讓自己鄒過一首。
見到孫子一副丈二和尚模不著頭腦的樣子,老人微微一笑,不知可否,又將目光投向其他隨行的人們,「你們誰來念一首?」眾人紛紛搖頭,雖說詩大家都會念,但誰又保證念出來的詩,會對老爺子的胃口呢?
老爺子笑著搖了搖頭,「鐘山風雨起蒼黃,百萬雄師過大江。虎踞龍盤今勝昔,天翻地覆慨而慷。宜將剩勇追窮寇,不可沽名學霸王。天若有情天亦老,人間正道是滄桑。」
徐鳴軒恍然大悟,有些赧顏,「爺爺您也太故弄玄虛了,這首毛.主.席的《人民解放軍佔領南京》,小學生都會念。只怪您出的題太寬泛了。」
老爺子也不生氣,擺了擺手,「也罷,不怪你們。」
「今天天氣這麼好,老爺子何不也即興吟首詩?」隨行中的一人笑道。
老爺子擺了擺手,「不咯,還是走走就好。鳴軒,前面帶路,我們去重陽閣看看。」
徐鳴軒點了點頭,眾人也都隨著剛剛病愈的老爺子,步行前往香爐峰頂的重陽閣。
「軒少,我有事跟你談。」一路上保持低調的韓遠山,突然走到了徐鳴軒身邊,拍了拍他肩膀,輕聲說道。
徐鳴軒月兌離了隊伍,特意跟韓遠山走在了人群後面,「啥事?」
韓遠山瞧了瞧前面已經走遠的眾人,眉頭微蹙道,「蘇家有事情。」
徐鳴軒也是皺起了眉頭,「說說,又出什麼事了?」
「秦綬在靈山被人狙了。」韓遠山表情肅穆,輕聲說道。
徐鳴軒大吃一驚,這年頭,國內對槍械管制極嚴,狙擊步槍,那更是嚴上加嚴,一般都不會流出軍警兩線。能調動狙擊來搞暗殺的,恐怕也就魏家做得出來,不過,這種可能性太小。「遠山,誰做的?」
「希克斯。」韓遠山冷冷說道。
徐鳴軒听這名字有些耳熟,但一時之間又想不起什麼場合听說過,愣了愣,他表情肅穆的問道,「哪邊的人?」
「這個人非同一般,傳說中殺手榜第二的就是死于他手。後來消失了一段時間,之後——」韓遠山苦笑,頓了頓,繼續說道,「之後就被蘇家老四蘇子勖收入麾下。」
徐鳴軒愕然,突然記起這麼一號人物來了,「遠山,你這麼一說我倒想起來了,貌似去年五月份的時候,這個希克斯在歷陽琉璃宮跟魏亞民身邊那個白煞犯過沖突。貌似當時白煞吃了不小的虧,惹得魏亞民極不高興,一氣之下封了琉璃宮。」
「倒不是他跟白煞犯沖,而是兩方的主子相互之間有些不爽,于是就安排手下即興打了一場。結果就跟你听說的差不多,白煞輸了,魏亞民顏面掃地,又沒處撒氣,于是後來就尋了個借口,查封了琉璃宮。只可惜了琉璃宮,歷陽數一數二的夜總會。當時琉璃宮的老板還把關系走到京城來了,希望保住產業,可大家都看在魏家面子上,沒人站出去幫他說話。」韓遠山糾正道。
徐鳴軒莞爾,「說道消息靈通這方面,我還真不敢跟你比。對了,秦綬怎麼樣?」
韓遠山搖了搖頭,「我也不太清楚。這件事情也是湊巧,希克斯連人帶槍,被成都警方堵在了羌州賓館內,連夜將人帶回成都,目前還在看押中。」
徐鳴軒無奈的苦笑了兩聲,擺了擺手,「這件事情實在蹊蹺,不過可以肯定,是蘇家內部的矛盾。遠山,這件事你也不用跟了,由著他們去吧。」
「軒少,你確定不介入?」韓遠山輕聲問道,似乎有些不相信徐鳴軒的態度。
「人家的家事,我介入進去合適麼?再說,連我父親都不過問蘇家的事情,也輪不上我。蘇家的內斗,自由蘇家人料理。其實,誰接管蘇家都一樣,到時候咱們適當的伸出橄欖枝,就可以交下這個朋友。前人栽樹,後人乘涼,這樣的事情,咱們誰都會做。」
韓遠山點了點頭。
「對了,雲州的那個假白煞查清楚了麼?」徐鳴軒突然問道。
韓遠山笑著點了點頭,「誰的人,你絕對想不到。」
「真白煞露面極少,再說那幅德行也見不得光。魏亞民身邊有這麼一號人物,也就咱們圈子里的人知道。我想,能夠像模像樣搬一個山寨白煞出來的人物,自然也是圈里人。」徐鳴軒微微笑道。
「洪湘君,听說過麼?」韓遠山眼楮眯成了一條線,也是微笑道。
徐鳴軒這回爽朗的笑出聲來,「就是人家魏亞民嚷著非她不娶的那個女人?搞笑,我實在想不到這個女人會玩這麼一手,魏亞民要是听說了鐵定會氣死,對吧?」
韓遠山也跟著笑了起來,這年頭山寨貨的確不少,但洪湘君這一手,的確玩的有些漂亮。
「都說最毒婦人心,我實在弄不明白,這個洪湘君又怎麼會跟秦綬有隙?」徐鳴軒取笑歸取笑,笑完之後又察覺到了不對勁兒。
韓遠山也搖了搖頭,「這個女人一直沒引起咱們重視,目前我只能推斷,她很想蘇家跟魏家斗起來。」
「斗起來對她有好處麼?整個洪家都是跟蘇家綁在同一輛戰車上的,損人不利己的事情,他們不至于會這樣做吧?」徐鳴軒眉頭微皺,覺得難以接受。
「怕就怕戰車上的人急于下車,獨立開創一番事業。軒少你要明白,洪家這幾年急于漂白自己,也開始經營實業。而目前國內民營資本能介入,而且又賺錢的行業,差不多都被幾股勢力瓜分完了,而龐大的蘇家恰好是里面最強的一股勢力。所以,洪家覬覦蘇家的蛋糕,也不是沒有道理。」韓遠山緩緩說道,自然是有一番道理。
徐鳴軒點了點頭,只有永遠的利益,沒有永遠的朋友,想到這里,他忍不住滿含深意的看了韓遠山一眼。
韓遠山苦笑,似乎察覺到了徐鳴軒目光里的潛層含義,「軒少,就沖著你這麼看我,我就可以揍你一頓。咱倆關系不說了,同甘共苦說不上,但也算得上是情同手足吧。咱父輩祖父輩更不用說了,咱們家的老爺子,可是一起扛過槍,一起嫖過娼的革命戰友。」
徐鳴軒笑著擂了韓遠山一拳,「什麼一起嫖過娼,讓老爺子听到,又不高興了。」
韓遠山難得一見的奸笑起來,壓低了嗓門,「說真的,你听說過沒,當年你家老爺子跟我家老爺子真的犯過錯誤,貌似是在四平保衛戰的時候,你家老爺子帶著我家老爺子去逛了窯子,不巧被人抓住了把柄,差點被開除軍籍。」
「胡說,明明是你家老爺子攛掇我家老爺子。」徐鳴軒辯解道。
「你家老爺子告訴你的?」韓遠山笑道。
「廢話,老爺子還說,當時那家窯子是留華日僑開的,都是東洋妞,不嫖白不嫖。」
「我家老爺子也這麼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