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庵不出名,因為落花庵幾百年來沒有出過滅絕師太,也沒有出過周芷若,更沒有倚天劍。落花庵不大,大院套小院,外加一座佛堂。雖然小,但是落花庵是麻雀雖小,五髒俱全,古井、假山、一小院的花花草草。
雪後初霽無疑使得整個山谷變得異常妖嬈,靈隱湖平靜如昔,沒有驚濤駭浪,唯有與世無爭的波光粼粼;靈山很美,淡泊致遠的美,至少坐在落花庵的小院里,端起茶杯的時候。
大病初愈的靜秋,臉色略顯蒼白,一身樸實無華的冬裝,坐在院里的藤椅上,跟卓景璇一起品著茶,吃著點心。
卓景璇看了一眼山腳下的靈隱湖,又轉過頭看了一眼身邊的女人。
「你到底是怎麼了,從昨晚到現在,我看你欲言又止的。」靜秋沖著一身白色裝束的卓景璇微微一笑,品了一口茶,然後問道。
卓景璇雲淡風輕的一笑,目光繼續灑向山腳下那猶如藍寶石一樣的湖泊,「沒什麼,我只是突然之間覺得現在的你,跟那靈隱湖一樣。」
「為什麼?」靜秋微微笑道。
卓景璇昨晚來到落花庵心里的確是打著小算盤的,很想告訴靜秋秦綬回來了,但是一直猶豫著。看昨天的情形,秦綬一時半會也沒提起說要過來落花庵看看,自己要是告訴了靜秋,而秦綬最後又不來,那麼只會讓這個女人難過;秦綬如果想起來決定過來坐一坐,那就用不著自己再提前告訴靜秋,驚喜二字,畢竟每個人都喜歡,就連自己,也很想見到郁郁寡歡的靜秋見到秦綬之後會變成一個什麼樣的人。權衡再三之後,卓景璇還是選擇了保持沉默,雖然昨晚這個女人又感物傷懷了一番,差點惹得自己改變想法。
「上善若水,水利萬物而不爭。」卓景璇淡淡的來了一句,內心里,自己對這個女人還是十分敬佩的,孟母三遷的故事,幾乎所有華夏人都耳熟能詳,然而現實版的例子,卻不多見,而身邊的女人演繹了一番,而且超越了孟母。靈山偏遠,但是靈山干淨,比起外面勾心斗角爾虞我詐的世界來說。自己可以想象,如果當年這個女人妥協,把秦綬留在了蘇家大院,那麼秦綬也就不是現在的秦綬了。入世,出世,兩門人生哲學。對于大多數華夏的上位者來說,入世在前,出世在後,對于秦綬來說,出世在前,入世在後。靈山沒有經濟學,沒有物理化學計算機科學,但是靈山有華夏沉澱了數千年的歷史精粹和為人處世之道。
「與世無爭,其實與我沒有太大關系。」靜秋听完苦澀的笑了,目光也跟隨卓景璇投向遠處的靈隱湖。「我念大學那會,伶牙俐齒,課堂之上時常打斷老教授的授課站起來提問,也時常為了一些歷史上已經蓋棺定論的觀點跟那群當時算得上是學術界權威的老教授們激辯。那時候,我總覺得行政體制下的大學教育是個悲劇,所謂的學者專家,不過是一群領著執政者薪水,想方設法為執政者辯護的衛道士。就比如說,一講到封建社會,人們就喜歡給它戴上專制的帽子,殊不知,華夏歷史上真正的專制,始于趙匡胤的杯酒釋兵權,而在此之前的漢唐時期,根本沒有什麼皇權專制,說起那時候的制度,更像現在西方所講的君主立憲制。那時候我就想,為什麼人們都喜歡一棒子把封建社會打死,難道就是為了用所謂的專制,來突顯當今的民主?當時,就為了這個話題,我足足跟我們學院的老教授辯論了幾節課,從少府大司農,到皇權相權,到士人階層,我能舉得例子幾乎全部都引經據典搬到了課堂上。
後來老教授們看到我就躲,更有甚者,有的稱病休假。現在想一想,那時候的我太天真,頗有些蚍蜉撼樹的痴傻勁兒。」
卓景璇听完笑著搖了搖頭,「可惜你生了女兒身。」
「與這個沒有太大關系,這麼多年我也不禁反思,就算我說服我們院的那群老學究,也終究改變不了華夏人心目中根深蒂固的輿論。就跟後來有個男人對我說的一樣,女人再有才,也終究逃不過被男人娶回家里生兒育女的宿命。」靜秋說完苦笑不已,又端起茶杯小品了一口。
想起某年之夏,那個絲毫沒有儒雅氣息的男人,在自己面前說出這一番話的時候,極度女權主義的自己有多憤怒。而憤怒,是自己與他走到一起的因由,自己的憤怒,被那個霸道的男人化成了好奇,化成了朦朧的喜歡,升華成了刻骨銘心的愛。霸道的男人,也會有脆弱的一面,至少當年的他是的。當自己平靜下來,跟他一起漫步到了雲江之濱,坐到了江畔的茶館里時,他突然笑著來了一句,他家有只母老虎。自己笑著問他,為什麼對我說這些?
「惡人自有惡人醫,我覺得我家那位要是遇見你這麼一位伶牙俐齒的小丫頭,鐵定吃癟。」仿佛間,那個男人就在自己面前淡淡笑道。
「我很惡麼?」當時的自己,又瞪大了眼楮,狠狠的盯著他說道。
「惡分為兩種,一種是對敵人的,一種是對非敵人的。對敵人的惡,未必就是不好的。」他笑道。
「狡辯,那誰是敵人?你見過我對敵人惡過麼?」
「那群老學究。」他笑道,「說實話,我對「學人之學」「文人之學」孰輕孰重的這類話題絲毫沒有興趣,我之所以趕來听你跟那群老學究的辯論,是因為我听說雲大出了個霸道小丫頭,引發了雲州幾所大學的國學大師聯合起來邀她一戰。」當他說到霸道二字的時候,笑眯眯的打量了自己一眼,讓自己頗有些臉紅。
奸商。當時的自己,心中的確是這麼罵他的。
「當然,這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我听說那霸道小丫頭很漂亮,你知道,我其實很。」他喝了一口茶,繼續說道。
「淺薄。」自己臉上微微發燙,瞪了他一眼。
「君子坦蕩蕩,小人長戚戚。」他笑道。
「這話從你嘴中說出來就變味了。」自己又瞪了他一眼,然後報復性的燦爛一笑,「這大概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的情形吧。」
他沒有生氣,反而爽朗的笑了,頗有些奸商的潛質,臉皮的確夠厚。他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又目光如炬的盯著自己問道,「淮南人?」
自己點了點頭,然後疑惑的眼神望著他。
「前段時間往蘇聯倒貨,火車上認識了一位淮南同行,二十七八歲,挺精干的,正巧,他也姓秦。」他微微笑道,似乎在自己臉上尋找什麼線索一樣的看著自己。
「姓秦?自己的確有些驚訝。
「他叫秦淮生,剛好你叫秦淮雨。」他又喝了一口茶,笑道,「我本來想著拉他入伙,結果被他拒絕了,兩個人一路上聊了不少話題,剛好在莫斯科也住同一座酒店,關系忒好,好到他說他有個妹,問我有沒有娶老婆,要是沒娶老婆的話,他不介意把他妹介紹給我——」
「打住!」自己臉紅耳赤,想不到竟然這麼湊巧,也或者不是湊巧,是這個男人故意接近自己的,否則他也不會在眾人紛紛散去之後,走到自己面前來那麼一句很欠扁的話。
「為什麼?」他笑眯眯的問道。
「那個混蛋是我哥。」自己瞪著得意忘形的他,緊咬牙關,吐出一句話。
這就是開始。
很多年以後,就落地化為塵埃。沒有傳說中的才子佳人偶然邂逅然後陷入愛河那般美好浪漫,也沒有英雄救美的另類故事,平凡的不能再平凡,但卻讓人記憶猶新。
「醒醒。」突然,一個聲音在女人耳畔響起。
靜秋回過神來,目光從遠處的湖面收回來,看向身邊的卓景璇。
「你看看,誰來了?」卓景璇笑的無比燦爛,就像是綻放在冬天里的白牡丹,羊脂如玉的美麗臉蛋上,透著淡淡的粉紅色,讓人看了走火入魔。
靜秋微微一笑,跟隨著卓景璇的指尖,目光灑向遠處的竹林間的青石小道。只見一對金童玉女,一前一後,步調緩慢的走向這里。
他長大了,長高了,也變壯了。
靜秋突然感到心中積壓多年的巨石,霎那間消失的無影無蹤,然後,眼眶有些濕潤,嘴唇微微顫動,想說些什麼,但又不知道如何說起。總之,這一天,盼了很久,終于來了。
「靜秋師父。」戀寒遠遠的在山下就看到了山上的兩位絕世佳人,扯住了走在前面的秦綬的衣角,舉起另外一只手臂,沖著山上招手呼喚道。
秦綬抬起了頭。
靜秋低下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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狀態迷失,哥最近好煩躁。
兄弟們諒解則個,我逐漸恢復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