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正濃。
家家戶戶都陷入了香甜的夢境當中,白日里還人來人往的街頭,如今除了一個年老的打更人和兩個歪歪斜斜靠在牆根里睡覺的流浪漢外,再也沒有其他人路過。
「明天會是個好日子。」
打更人念念叨叨地打從流浪漢身邊走過,抬頭看了看天︰「回家讓老婆子把前幾日收來的藥草曬上,哎,人老嘍,干什麼都不中用了。」
「當,當,當。」
三聲悠長的更響過後,老人佝僂的背影漸漸消失在街角的另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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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姐,讓奴婢把那安息香給您點上吧。」
雲國皇宮內,一個長相頗為清秀的小丫頭笑著對懶懶靠在窗前翹首盼望的嬌俏女子說道︰「奴婢瞧著這次的香比以往哪次都好,皇上前兒才剛讓人送了過來,說是大名國新進來的呢。」
女子隨口淺淺應了一聲,出神地看著窗外,喃喃問道︰
「巧兒,你說他今晚會不會過來?」
被喚作巧兒的丫頭抬頭俏皮一笑,道︰「小姐就是愛胡思亂想。這幾日皇上不是晚晚都過來看您的嗎?今兒又怎地會不來呢?」
女子听了淺淺一笑,眼神有些迷離地看向窗外︰「我就是有些擔心……」
「這不來了。」
沒等女子說完,巧兒一眼便瞥見窗外正急匆匆往這兒走來的高大身影,抿嘴笑道︰「真真是說什麼什麼就到,主子您還是去床上歇著吧,不然一會兒奴婢可是又要挨罵了。」說完便笑著退了下去。
男人高大的身影從門口慢慢走了進來。
「怎地站在窗口吹起冷風來了?」
看著迎著風略有些單薄的雲芷,蕭遙微微皺了皺眉頭,走上前將她面前的窗戶關了,關切地道︰「雖然已經夏天了,但夜晚的風總還是有些涼。你身子還沒好,萬一著涼了可怎生是好?」
雲芷微微笑了笑,順從地任由男人牽著她走到床邊坐下,輕聲笑道︰「我哪有你說的那麼金貴,倒是你,既然有事要忙,便不要再大晚上的跑來跑去的。萬一讓旁人看見了不免又是一場風波。」
「不礙事,朕正好要去熙月宮,順路過來看看你。今日听太醫說你胃口不大好,可是覺得哪里不舒服?」
蕭遙揮手示意門口的于安進來,吩咐道︰「明日吩咐御膳房多做幾道姑娘愛吃的菜。」
于安恭敬地應道︰「是。」隨即再次退回到了門口。
「不必麻煩了,」雲芷抬手覆上蕭遙的手背,垂眸低聲道︰「我怎好再給你添些不必要的麻煩。」
「你永遠不會成為朕的麻煩。」蕭遙安撫似的反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低聲道︰「永遠不會。」
「那……安陽郡主的事怎麼樣了?」
蕭遙聞言默默地垂了垂眸,隨即抬頭看了正起身給他倒茶的女子一眼,不知怎地眼前忽然閃現出另一個女子的身影——那個總是對他一臉戒心,卻又不曾將他當做帝王一般對待的女子。
想到這里,蕭遙不禁輕輕笑了起來。那個人,別說給他倒茶了,每每還都跟強盜似的,喜歡搶他倒好的茶喝。自古以來,敢如此堂而皇之地從皇帝手里搶茶的,也就獨此她一個了。
不過奇怪的是,他對她的這種近似于張狂的行為,似乎……並不在意。
「在想什麼?」
雲芷將倒好的茶放到他手邊,笑道︰「皇上還沒有回答我呢。」
蕭遙愣了一愣,有些詫異自己剛剛為什麼會走神,隨即端起茶來淺淺品了一口,道︰「其實……朕今日來是有些事要問你。」
雲芷臉上的笑容不禁一滯,心里稍稍咯 了一下,隨即強顏笑道︰「什麼事?」
蕭遙淡淡道︰「朕想知道,那天獵區行刺之事到底是怎麼回事——雲芷,朕想听你再說一遍。」
「皇上是在懷疑我嗎?」
听了蕭遙的話,雲芷的聲線忽然有些微微的顫抖︰「行之,你在懷疑我。」
「雲芷,」蕭遙靜靜看著她,鳳眸里閃過一絲不知名的光︰「你只需再說一遍就好。」
「皇上既然想听,那雲芷就再說一遍。」
雲芷轉身坐到蕭遙旁邊,聲音里帶了些許哽塞,娓娓道來︰「那日……我因為感到有些胸悶,便出了營帳四處走走。沒想到正好看到慕雲帆從德妃娘娘的營帳出來,正鬼鬼祟祟地往獵區走去,那方向正是皇上所在的林子。我當時也沒多想便跟了上去。直到……直到跟著她到了一處空地上。她當時、當時正跟一個黑衣蒙面人低聲交談著什麼。那黑衣人甚是警醒,竟察覺到了我的藏身之地,便要將我滅口。」
蕭遙皺了皺眉道︰「這麼說並不是慕……容輕揚要殺你?」
「皇上!」
雲芷驀地從凳子上站起身來,淚流滿面道︰「這有什麼區別嗎皇上?!您為什麼始終不願相信他們是一伙的?」
看著女子泫然欲泣的臉龐,蕭遙沉默了很久。半晌,他方靜靜站起身來,低聲道︰「不早了,你且歇著吧。朕走了。」
「皇上!」
蕭遙停住腳步,背對著雲芷靜靜站著,眉眼里滿是掩飾不住的疲累。
「雲芷想知道,此次春獵沒有雲芷的名字,究竟是為何?」
女子的聲音帶著哭泣時特有的哀痛,听在人心里竟有種難言的心酸。蕭遙背對著她靜靜站了好久,方才緩緩說道︰「朕不讓你去……是為了保護你。」
……
蕭遙似乎已經離開了很久。
雲芷靜靜地獨自坐在黑暗中,突然低低笑了起來。
保護她?哈哈。行之說他在保護她!
真好。
原來他並不是討厭她了。他在保護她。
真好。
窗台一陣冷風吹過,沒有關上的窗戶發出輕微的一聲「吱呀」聲。
一道刻意壓低的聲音忽然從房間的某個角落突兀地響起。
「姑娘別來無恙。」
「你來了。」
似乎對來人的造訪並不奇怪,雲芷神態自若地理了理鬢角的頭發,站起身來靜靜地將窗戶關上。
黑衣人靜靜站在原地,沉聲道︰「我家主子說姑娘交代的事情已經辦妥,不知姑娘之前答應我家主子的事……」
「急什麼!」雲芷看著他,冷笑道︰「慕容輕揚還沒死呢!」
黑衣人有些詫異地「咦」了一聲,道︰「但是姑娘之前交代的,只是讓我們將她引過去,同您做一場戲不是嗎?」
「做戲?」
雲芷低聲笑了起來,挑眉道︰「你莫真當我傻子,你們是否當真對我下了殺手難道以為我就一點都看不出來?」
「姑娘……」
黑衣人開口正欲解釋,卻听到雲芷淡淡說道︰「罷了。我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回去告訴你們主子,他交代的事,我會幫他做到。」
雲芷話音剛落,剛剛還在眼前靜靜站立著的黑衣人瞬間便消失了蹤影。她轉身靜靜地走到桌邊,將先前蕭遙來時喝過的那杯冷茶盡數飲盡,唇角劃出一道嘲諷的微笑。
笑話,她怎會任由「他」一個外人擺布?幫了她又怎樣?他們不過是彼此利用罷了!
不過,就目前的情況來看,是她比較聰明罷了。
她懂得何時收手才是對自己最好的時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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郊區一座安靜的宅院。
一襲深灰衣裳的老僕正耐心伺候著自家主子研墨,在幾次欲言又止之後,終于靜靜地開口問道︰
「主子,您就不擔心莫靜涵她會……?」
「會怎樣?反將我一軍?」
男人將手中剛剛寫好的信隨意放到一邊,隨即有小童上前細心吹干折好拿了下去。
「莫靜涵是個什麼樣的人,我一清二楚的很,不過是個蠢貨罷了。」
男人神色慵懶地半靠在椅背上,淡淡道︰「蕭遙早已猜到有人會趁著此次春獵動手,故意將她留在了宮中,以防別人會拿她做要挾,亦或是傷到了她。可是這個蠢女人還是義無反顧地一頭栽進了我們給她準備好的陷阱里。安叔,你說這樣的女人,值得我們浪費心思去對付嗎?」
安叔遲疑了一會,還是有些不放心地道︰「那就任由她去了?」
「任由她去?」
男人輕聲笑了起來︰「為什麼要由著她?我又不是蕭遙。更何況,我給她安排了更好的戲,在後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