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夏天似乎來的格外早。雖然剛入五月不久,但是正午的太陽卻足足可以媲美以往酷夏時分的驕陽。走在路上,就算不怎麼活動,也會生生出悶出一身熱汗。
離水華宮不遠處的碧水湖旁,洛子易已經靜靜地臨湖在太陽底下站了足足一個時辰有余。炙熱的太陽底下,他竟然能夠清醒地感到從心底散發出來的那陣刻骨的涼意。
終究還是不能原諒自己啊……
「你怎麼在這兒站著?不嫌熱?」
夜澈不知道從哪里鑽了出來,頭上頂了片不知道從哪里摘來的大荷葉,帽子一般頂在頭上,正眯著眼楮一搖一擺地從不遠處晃晃悠悠地走過來。
「她可歇下了?」
洛子易負手站著,沉沉地問道,嗓音里帶了種莫名的沙啞。
「哪能歇著。蕭家的小狼崽子去了,愣是把我趕出來了。」夜澈走過來,憤憤地朝地上踹了一腳,憤憤地罵道︰「臭不要臉的,敢威脅老子。」
洛子易回頭淡淡地看了罵罵咧咧的夜澈一眼,輕輕地皺了皺眉頭。
蕭遙來了?
據他所知,在雲帆昏迷的這幾天,蕭遙白天一直都呆在自己的凌雲宮處理政事,晚上則會悄悄地繞過眾人的耳目去看望雲芷,並不曾來過水華宮。
現在雲帆醒了,他倒來了,怎麼看怎麼有種興師問罪的嫌疑。
「想什麼呢你?大晌午的你不嫌熱啊?」
夜澈眯著眼楮好奇地湊過頭來,仔細地打量了洛子易一眼,半晌,忽然嘖嘖嘆道︰「我發現你比我長的像女人。」
說完,他還特別不怕死地又加了兩句︰「要不醉如意這角色讓你當吧?反正我也當膩了。」
洛子易不動聲色地看了眼明顯挑釁的某人,淡淡道︰「我有天然居就夠了,青樓的生意你還是自己留著吧。不然我怕我會一個不小心便把安國給滅了。」
夜澈听了,頗有些恨鐵不成鋼地重重嘆了口氣,搖頭嘆道︰「你這人真沒意思,真不知道小帆帆是怎麼受得了你的。」說完,撩起袍子來一坐在碧水湖邊上的一塊平坦的大石上,靠著另一塊大青石,懶洋洋地問道︰「你家那個小王八蛋呢?今兒怎地沒見它跟你後面耀武揚威的?」
洛子易听罷,輕輕笑了一聲,道︰「你莫忘了,我家那個小王八蛋,恰好跟你一個姓。」
「一說這個我就來氣!」
夜澈「蹭」的一聲從地上蹦了起來,指了洛子易張口便罵︰「當日那鸚鵡可是我先在後山發現的,連名字都是我起的。都怪師父那個偏心眼的死老頭子,胡扯些什麼玩意兒,什麼認主不認主的,偏得讓老子將自己的心頭所愛轉贈于你,你說你要怎麼補償老子?」
「補償?何來補償之說?」
洛子易低頭輕輕拂了拂衣袖,轉身朝不遠處的涼亭走去。
「上古神獸向來都是自己擇主,你長的比我丑它看不上你我有什麼辦法?」
「比你丑?!」
夜澈一听頓時火冒三丈,頂著片大荷葉便追了上去。
「姓洛的你把話給我說清楚,我哪里比你丑了?我可是穹蒼第一美人!」
洛子易找了處石凳安然坐下,神色頗為嚴肅地看著「穹蒼第一美人」,半晌突然緩緩說道︰「這倒不假。」
夜澈洋洋得意地靠著欄桿坐下,剛待說些什麼顯擺顯擺,卻听到對面一臉雲淡風輕的男人繼續迤迤然地說道︰
「但我是穹蒼第一美男。」
……
顯然,夜澈是低估了洛子易的毒舌程度。他與慕雲帆相處的這短短一段時間內,早已成長成了穹蒼第一臭不要臉男。
他一臉氣憤地看了洛子易半晌,又一臉氣憤地拿手指了他半晌,最終還是氣呼呼地「哼」了一聲,以一句「懶得理你」慘淡收場。
看著一臉不服氣的某人,洛子易無奈地搖了搖頭,問道︰「你可有回去看過?師父最近可好?」
「好的很!」
夜澈也不轉頭看他,繼續拿背對著他,別別扭扭地咕噥道︰「什麼髒活累活喪天良的活都扔給我干了,能不好嗎?」
「那師父可有跟你提過關于……玲瓏石,究竟應該怎麼做?」
洛子易皺了皺眉,緩緩說道︰「雲帆一直在查玲瓏石的事情,總有一天她會知道真相。以她的聰明,恐怕瞞不了她多久。」
「你要告訴她?」
夜澈轉過身來瞪著一雙桃花眼,不可思議地看著洛子易。良久,突然一臉笑嘻嘻地沖他豎了豎大拇指,眯著眼楮贊道︰「不得不說,你是一個非常勇敢的少年。」
洛子易淡淡道︰「你若再這般模樣我就將你丟進湖里喂魚。」
夜澈笑嘻嘻地湊到洛子易身前,笑道︰「打從你第一次見我就這般威脅我,老子可是一路被你嚇大的。」
看到洛子易的眉毛微微挑了挑,夜澈也不再干那些老虎頭上拔毛的懸事兒,忙老老實實地做好,一本正經地說道︰「我還是覺得不告訴她比較好。畢竟這事兒……不大好解釋。」
洛子易揉了揉額角,嘆了口氣道︰
「這我何嘗不知道,只是我總不想騙她。」
「不應該啊,小師弟,」夜澈賊兮兮地笑道︰「我可是听這穹蒼眾國君主都說,你洛逸然可是天底下最最難纏的騙子,多少可憐人被你騙了還得替你數銀子你自己數過沒有?」
呵……騙子啊。
洛子易自嘲一笑。
他是一個騙子,他何嘗不知道。自從母後去世後,他便一直都戴著面具活著,騙別人,也騙自己,終究長成了世人口中那個最出色的政治家。人人都說他智慧天縱,談笑間天地盡在他掌控之中,卻沒有人比他更了解,謊言編織成的王國後面,究竟是怎樣一片荒蕪的土地。
可是難得的,有這麼一個人,讓他想真真實實地活著,不願欺騙,不想欺騙。
夜澈瞅了沉默的洛子易一眼,自顧自地說道︰「我知道你心里怎麼想。當初老頭子讓我將小帆帆引離雲國的時候我便同你一般所想了。不過,很多事,當真不是想說就可以說出口的。比起坦白,我寧願選擇將那些塵封的秘密爛在心里頭,打死也不說。何須解釋?何必解釋?如此便已經很好了。」
「你要我一直瞞著她?」
洛子易輕輕道︰「我做不到。」
「就知道你會這麼說。就是因為你不願對她說謊,所以當初你才會將那個謊話推給夜歌兒,讓它來圓吧?」
說到這里,夜澈不由得哈哈大笑起來︰「玲瓏石是塊‘鵝卵石大小的乳白色的小石頭’?哈哈哈,你何其忍心啊,可憐夜歌兒堂堂一只神鳥,落在你手里,竟然成了個謊話簍子。」
夜澈哈哈笑道︰「所以就說嘛,擇主不慎,必遭天譴啊。若它當初跟了我,何須今日遭這個罪。」
「如果不這樣,那我該怎麼做?」
洛子易淡淡看了遠處的天際一眼,輕輕道︰「難道要我告訴她玲瓏石就在她體內?告訴她玲瓏石本就是她的……心?」
有風吹過,蕩起湖面陣陣漣漪。
涼亭內的兩個男人,竟難得地同時沉默了。良久,洛子易突然緩緩開口道︰
「夜澈,我想帶她去見師父。很多事,我想只有師父才能給她答案。」
「你……」
夜澈抬頭,剛待開口說些什麼,卻听得不遠處傳來小丫頭驚慌失措的聲音。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救救我們家小姐吧!」
小蓮急匆匆地從遠處慌慌張張地跑過來,見夜澈與洛子易二人都在,忙「噗通」一聲跪倒在二人面前。
「小姐被皇上打入天牢了!」
「什麼?!」
夜澈驚訝地看了洛子易一眼,發現後者正緊緊地蹙著眉頭,一語不發地看向不遠處的凌雲宮。看來他先前的猜測是對的,蕭遙此次果真是來興師問罪的。
「你先別慌,先告訴我們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夜澈上前扶起早已哭成淚人的小蓮,安撫她道。
小蓮哽咽地擦了擦眼淚,抽抽搭搭地說道︰「我也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我剛準備去伺候小姐喝藥,便听到皇上非常生氣地說……要將、要將小姐打入死牢。」
打入死牢?
一直沉默不語的洛子易突然冷笑起來,手里的折扇「啪」的一聲斷成了兩截。
「宮里交給你了。我出去一趟。」
說完,沒等夜澈說些什麼,洛子易早已身形一閃,不見了蹤影。
看著他消失的身影,夜澈的眉頭竟然也罕見地皺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