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兼程。
第九天的時候，慕雲帆一行終于抵達了雲國都城——雲城。
雲城似乎在她離開的這一年，發生了不少變化。除了城門上那兩個恣意飛揚的「雲城」二字依舊瀟灑如初外，從慕雲帆這個角度遠遠望去，昔日繁華熱鬧的街道上，行人竟然並不是很多。
而且這一路上她也注意到了，雲國似乎正在往雲、方兩國的邊境上大舉調兵，竟似出了什麼大事一般，著實讓人膽戰心驚，倒也難怪街上會如此冷清。
「接下來有什麼打算？」
蕭遙靜靜地坐在馬上，一狹長而美麗的鳳眸饒有深意地盯著慕雲帆，緩緩問道。
慕雲帆于馬背上旋身跳下，輕輕拍了幾下手，平靜無波的眼眸緩緩眯起，隨即咧了嘴沖他笑道︰「我的打算，皇帝大人您不是早已有所安排了嗎？又何必惺惺作態地來問我？」
蕭遙戲謔地勾起嘴角，鳳眸一亮，饒有趣味地問道︰「哦？……此話何解？」
「你又何必與我裝蒜。」
慕雲帆冷哼一聲，伸手將蕭遙馬背上的玉珠扶下來，又將打從進城開始，便喋喋不休的夜歌兒一巴掌拍暈後，重新塞回衣襟里，這才不咸不淡地看了眼正趣味盎然地看著她的某人，學了他的語氣，涼颼颼地繼續說道︰「裝傻子裝了這麼久，您不累麼？」
蕭遙輕輕地笑出了聲，低沉魅惑的嗓音里夾雜著幾許疑惑，轉頭向慕雲帆問道︰「你何時發現的？」
「發現什麼？你是指發現你是傻子，還是發現你在裝傻子？」
慕雲帆有樣學樣，也皮笑肉不笑地「呵呵」笑了兩聲，斜了眼楮挑釁般地看向蕭遙。
「我不介意你兩個都解釋一下。」
「若說前者，其實打從第一眼看見你時我便知道了。被個小丫頭騙的團團轉，你丟不丟人？」
說到這里，慕雲帆似乎回憶起極好笑的事情一般，哈哈大笑了起來，隨即繼續說道︰「不過若論起裝傻來，不得不說你真的很有天分。」
「這個技能很牛掰，集先天與後天因素于一身，旁人學不來。」
說到這里，慕雲帆不由得伸出大拇哥對著蕭遙陰陽怪氣地好是稱贊了一番。
蕭遙倒也難得地沒有生氣，只是淡淡拂了拂衣襟，一個飛身便從馬上躍了下來，瞬間便來到慕雲帆身旁，高高挑了眉危危險險地看著她。
「干嘛？想單挑？」
慕雲帆興奮地一擼袖子，將懷里的夜歌兒掏了出來，晃道︰「嘿，醒醒！見證奇跡的時刻到來了！嘿！看你主子是如何將不可一世的蕭皇帝打到滿意找牙的吧嘿！」
蕭遙好笑地看了一眼正掐著夜歌兒的脖子來回晃的慕雲帆，欺身上前，不依不撓地繼續問道︰「你究竟是何時發現的？」
他自認為恢復記憶以來，自己扮失憶扮的萬分逼真，並沒有露出什麼馬腳。那麼慕雲帆究竟是怎麼發現的？
「如果我沒猜錯，你那晚遇襲之後，便恢復記憶了吧？」
看著有些咄咄逼人的蕭遙，慕雲帆倒也不再胡七八扯，輕輕撫模著夜歌兒的羽毛，眉目低垂地繼續緩緩說道︰「先前我只是懷疑，真正確認卻是在撞見小蓮和洛子易那天。」
「那天在夕風街，你是特意去尋我的吧？卻偏偏裝出一副偶遇的模樣，還謊稱自己看見了李封。實際上，李封在哪里你可能都不知道吧？你唯一想做的，便是不著痕跡地將我引到東環，目的便是故意讓我看到洛子易和小蓮在那兒——不管我懷疑洛子易還是小蓮，你都能如願以償。」
「再後來，你便讓人劫走了小蓮，而目的，便是引我回來。我說的可對，皇帝大人？」
听著慕雲帆語氣清淡地將所有的事實緩緩道來，蕭遙看向女子的眼神逐漸由戲謔，慢慢轉變成驚訝。良久，他不禁低低一笑，問道︰「為什麼？」
他究竟是哪里出了差錯？
「太多了，」慕雲帆淡淡看了一襲玄紫衣衫的蕭遙，不由得輕輕一笑，道︰「失憶的蕭遙與你比起來，其實更討喜一些。」
「失憶的人，雖然嘴里說著沒事，但是內心深處卻始終存在著抹殺不掉的恐懼——他會害怕這個陌生的世界，害怕自己那些偶爾冒出來的記憶片段，害怕自己正在面對的人究竟是敵是友。正是因為對這個世界充滿了疑惑，所以當時你才會如履薄冰般生活的小心翼翼。始終以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靜靜打量著周圍的一切。」
「就像剛開始時我說藍色好看，你便听話地開始穿藍衣，我說我並不認識你，你雖心有疑竇，卻始終與我保持著應有的距離，可是那天去追李封的時候，你卻拉了我的手。」
慕雲帆說到這里頓了一頓，並沒有再說下去。其實真正讓她開始懷疑蕭遙的，是她對蕭遙的感覺。
初見時，他帶給她的那種能夠洞穿一切的壓迫感，在這段日子始終與她如影隨形。雖然他極力的在偽裝成另一個人，但是對于慕雲帆來著，這種代表著危險的氣息並不是那麼輕易便能掩藏的住的。
更何況，很多時候，當事人都並不知道自己會帶給別人這樣的感覺。
「我還是小瞧你了。」
蕭遙挑眉一笑，閑閑地牽了馬往前走去。一邊走，一邊故意低嘆︰「早知道你是個極厲害的角色，沒想到到頭來竟然還是低估了你。」
「哎，竟然敗在一次情不自禁的牽手上……」
不理會他的故作姿態，慕雲帆冷哼一聲，招呼了正四處閑逛的玉珠，牽了踏雪便也往前走去。
「話說回來。」
走在前面的蕭遙突然冷不丁地回過頭來，臉色略有些詭異地問道︰「你就那麼相信洛子易？」
慕雲帆撇了撇嘴，伸出兩個手指頭，道︰「第二次了，大哥，你已經問我第二次了。」
「是麼？」
蕭遙淡淡地反問了一句，隨即將頭轉過去︰「那便回答第二次好了。」
街上突然躥過幾個戲耍的孩童，清脆的笑聲瞬間將這條略帶清冷的街染上了幾許生氣。蕭遙等了許久，身後的女子也沉默了許久。記憶里，那個映著淡淡月光的夜晚似乎又重新浮現在了眼前。
……
「你對洛子易了解多少？」
當初的他似乎這樣問道。
然後一襲黑衣的女子眼眸清亮地、一字一句輕輕說道︰「不多。但是我相信他。」
我相信他。
如同魔咒一般，一遍一遍在蕭遙耳邊回響著。他不禁皺了皺眉頭，心里有些略微的煩躁不安。
相信他？相信他什麼？
哼……還不是連他的身份都沒告訴她。
傻女人。真是錯看她了。虧他剛剛還夸她是個厲害角色。
想到這里，蕭遙心里的那股煩躁倒是慢慢消退了許多，不由得又轉過頭去看身後沉默著的慕雲帆。
卻听得她輕輕地笑著答道︰「是啊，我就是這麼相信他。」
沒有來由的，就是相信。
雖然他並不是俞伯牙，而她也不是鐘子期。但又有什麼關系。
在他面前，她可以任性且恣意妄為地做這做那，而不用去掩飾什麼。她就是她，不是豪門繼承人，也不是相府三小姐，而是一個單純地、想要不那麼寂寞地活著的慕雲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