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要這樣做?」
蕭遙閑閑地負了手,站在淺紫衣裙女子的旁邊,藏藍衣袂在風中獵獵而舞,像一只迎風而舞的蝶。
「嗯。」
良久,正駐足淺望的女子,望著正走在南嶺崎嶇山路上的一眾劫匪,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即低嘆道︰「做錯了事,就必須受到懲罰——這是世間所有游戲的規則。」
「或許他們會被村子里的人活活打死,也或許他們會被當街游行,被人唾棄,又或許,他們會被綁在柱子上活活燒死。但是……用人們希望的方式,去盡可能地彌補自己的罪孽,這是他們唯一可以贖罪的方式。」
「不管是三年,五年,十年,還是更多……只有當他們真正被原諒,才能最終擺月兌靈魂的枷鎖,才能重新開始新的生活。」
「或許村里人並不希望看到他們,」蕭遙淡淡地看了一眼山下,輕輕說道︰「畢竟對于他們來說,那是一抹永遠愈合不了的傷痛。」
已經死去的人再也回不來,已經破碎的家庭再也難圓,已經隨風而去的記憶,再也回不來。
慕雲帆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默默地轉過身去,側臉隱在無邊的黑暗中。
有山風靜靜吹過,撩起她耳邊的幾許碎發。
就在蕭遙以為她會這樣沉默著轉身離開的時候,耳邊卻突然傳來了女子清清淡淡的聲音。
她說,「對于大多數人來說,遺忘或許是對于過往傷痛的最好方法。但是對我來說,我寧願將那些鮮血淋灕的傷疤,片片撕裂後展現在自己面前。好提醒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失去了什麼。」
蕭遙閑閑站立的身軀,突然一怔。
眼前衣衫單薄的女子,說起這些的時候,面容里似乎帶著一抹難言的憂傷,但卻依舊背影挺拔地站在那里。在寒意料峭的山風里,眉眼依舊如往日般清亮,唇角勾起淡淡笑意。
她輕輕笑道︰「或許是我太過偏執了罷。我只是希望他們以後可以銘記這次血的教訓,起碼外出的時候,不要再這樣,僅留一些老弱婦孺在家里守門了。」
蕭遙的心,在那一刻,在女子淡淡的笑意中,不可抑制地,隱隱痛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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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玉珠。」
慕雲帆滿臉歉意地看向從旁邊樹叢中走出,身上還略有些狼狽的女子,輕輕地說道︰「害死村里人的真正罪人是木正財,他和他的手下們都被綁在大廳,我只能交給你這些。至于其他人,他們並非窮凶極惡之徒,也希望你可以給他們一次贖罪的機會。」
玉珠抹了一把眼淚,然後「噗通」一聲跪倒在慕雲帆面前。
「玉珠先前听到了二位少俠的談話,也已明白了女俠的良苦用心。玉珠願將包括木正財在內的這些劫匪全部交給村里人處置,他們的生死由大家決定。」
說完這些,玉珠擦了擦臉上的淚水,站起身來,又朝二人笑了笑便要離開。卻又听得身後的慕雲帆輕輕問道︰
「玉珠……你日後可願跟在我身邊?」
玉珠驚訝地轉過頭來,不能相信般地看著慕雲帆。
蕭遙也微微皺了皺眉,不解地看向她。
慕雲帆淡淡一笑,上前幾步走到她身前,細心地拍去她衣衫上的塵土,笑道︰「實不相瞞,前幾日我的……一個好姐妹走丟了,如今也是孤家寡人一個,你若不嫌棄,便來與我做個伴吧。」
「真的嗎?」
玉珠欣喜的抓著慕雲帆的手︰「我真的可以跟在女俠身邊嗎?」
「不要老女俠女俠的叫我……」
慕雲帆不好意思地搔了搔頭,那句「壓力很大的」還沒說出口,便听見玉珠無比清脆的聲音在聲音開心地響起︰
「我知道!!要叫你女王大人!!」
玉珠羞赧的一笑,輕聲道︰「先前听女俠……哦不,是女王大人這般說起過。」
慕雲帆滿臉黑臉。
「叫我雲帆便好,至于這位……」
慕雲帆斜著眼楮看了看旁邊忍俊不禁的某人,沒好氣地哼了一聲道︰「隨便你怎麼叫。」
玉珠急忙擺手道︰「那怎麼行!玉珠怎可直呼二位大俠的名字呢?如果女俠不嫌棄玉珠粗鄙,玉珠願意做一個貼身小丫鬟服侍在您身側。」
慕雲帆無奈的嘆了口氣,眼前似乎看到了曾經那個一直固執地叫她小姐的小丫頭,不由得眼眸一暗,良久,她方輕輕說道︰「那就隨你吧。」
「多謝公子小姐成全!」
玉珠欣喜地又要下跪,慕雲帆見狀忙上前將她攙住,隨意吩咐了個差事,才險險將一心想要表達「感恩」之情的小丫頭,再次從動輒就下跪的不良嗜好中解救了出來。
半晌,一直饒有深意地看著這一幕的蕭遙突然淡淡地問道︰「為什麼?」
「不為什麼。」
慕雲帆看著玉珠蹦蹦跳跳離開的身影,同樣淡淡地回答道。
蕭遙勾起嘴角,挑眉看她︰「你明知道她會是個麻煩。」
慕雲帆默然。這點她又何嘗不知,尤其是在她自身還尚且難保的時候。但是……
「如果不這樣做,她會絕望至死。」
良久,她才靜靜地說道,閉上雙眼輕輕嘆了口氣,喃喃自語般繼續說道︰「因為那種感覺……我也曾經經歷過。」
在她四歲那年,父母雙亡。年幼的她並不懂得「死亡」究竟是怎樣一個概念。
在她有限的認知力,似乎爸爸媽媽只是如往常一樣,出門旅游了,要很久很久才會回來。
直到六歲那一年,她無意中听到那個與她同在一所貴族學校上學的,她曾經最好的玩伴,正悄悄地跟別人在咬耳朵,說著關于她的那些不好的傳聞,還嘻嘻笑著說︰「你知道麼,可能就是因為她,她爸媽才會死的哦」。
至此,她的童年徹底結束,絕望與困惑吞噬了還僅是個孩子的她。
在那之後,她甚至嘗試過各種各樣的死法,但都被管家及時的發現了。
然後爺爺出現了。
頭發斑白的爺爺裹著僕僕的風塵,將坐在黑暗中的她緊緊抱在懷中,哽咽著、卻語調溫柔地,輕輕對她說︰「雲帆,爺爺老了,一個人孤單的很,你能不能陪陪爺爺,走完剩下的路?」
生無可戀的她,就那樣,突然被人需要了。
然後,便有了現在的她。
慕雲帆在將起的黎明中,緊緊的閉上了眼楮。腦海中卻不由自主的浮現出爺爺和藹的笑容。
她已經「離開」好久了,爺爺他……還好吧?
是不是還愛坐在窗前等著她回家?
出門前被她偷偷藏起的老煙斗,他找到了沒有?
……
對不起,爺爺。雲帆,又讓您一個人了。
于一片氤氳的霧氣中,慕雲帆默默地在心里說道。
似乎是感受到了女子突如其來的沉默,與空氣中那抹濃濃的悲傷,蕭遙微微偏了頭去,清清淡淡的眼神淺淺地籠在女子清瘦單薄的背上,似乎有什麼正在困擾著他般,輕輕皺起了眉。
她想到了什麼?
心里突然有一個聲音在問。
隨意另一個聲音輕輕答道︰一定是傷心的往事。
那她為何不哭?
那聲音又問。
另一個聲音卻沉默了許久,許久。
然後輕輕答道︰或許是,還不夠悲傷的緣故罷。
……
南嶺一事已經告一段落。
下山後,三人卻並沒有再回到村子里去看那些正在贖罪的「紅領巾」們,而是直接打馬從繞過南嶺向雲城的方向去了。
玉珠不會騎馬,重新佔據了慕雲帆肩頭的夜歌兒,又脾氣臭到不肯接受有「閑雜人等」坐在它旁邊,所以最後三人一鳥協商的結果便是——玉珠與蕭遙同乘一驥,雖然後者一直在強調「男女授受不親」之類的理由。
當然,協商的規則是少數服從多數。
反對票只有蕭遙一人,所以高調通過。
「你能不能告訴我,你那瓶子里究竟裝的是什麼毒藥?」
被迫與玉珠同騎一匹馬,臉色正臭到不行的蕭遙,突然轉過頭來看向旁邊一臉優哉游哉的慕雲帆,終于將困擾了他許久的問題問了出來。
「毒藥?什麼毒藥?」
慕雲帆卻怔怔地看了他一眼,不解地問道。
「就是你給那些劫匪吃的那些,白色的藥丸。」
「你說這個?」
慕雲帆從袖子里東掏西掏了好一陣子,掏出來幾個小瓶子。晃了幾晃證實里面剩下幾顆後,便拔開瓶塞伸手模了兩顆,一顆塞到了自己嘴里,一顆塞到了正對著她怒目而視的夜歌兒嘴里。
然後甜蜜地眯了眯眼楮︰「糖豆啊……先前不是說過了麼。」
……
蕭遙額頭上的青筋「突突」地跳了兩下,他瞪著一人一鳥吃的不亦樂乎,還一臉無恥地模樣,晃著瓶子跟他說「啊好可惜啊剩的不多了就不分給你了」,一股邪火蹭蹭蹭地便打心底冒了出來。
「你……給他們吃,糖豆?!」
「對啊,說了是獎勵了。」
慕雲帆幸福地咂了咂嘴︰「前幾日離開的時候特意拜托了城東的方伯做的,很甜的。」
說完,看著臉色鐵青的蕭遙,慕雲帆有些心虛地將瓶子又重新放回袖子里,一臉警惕地繼續說道︰「真的沒有了,不是我小氣故意不給你,不信你掏掏。」
當然,蕭遙肯定是不會真的去掏的。
慕雲帆如是想。
「那蒙汗藥呢?你打哪得的?」
蕭遙艱難地忍住想要將眼前這個正坐在馬上,優哉游哉吃著糖豆的小女子一把掐死的沖動,咬牙問道。
還好那些劫匪都是正常人,都與他一樣,以為她口中的「糖豆」是一顆披著糖衣的毒藥,否則早在內堂的時候,便將他們二人大卸八塊了。
「你說我的宇宙超級無敵蒙汗藥?」
正在跟幾次三番想要偷吃她糖豆的夜歌兒怒目而視的慕雲帆,微微移開視線,帶著幾分自豪的口氣說道︰「跟百香樓的老鴇子要的,她說是至強迷藥,無色無味,足以放到二百多斤的大漢。怎樣,厲害吧?」
「你跟那老鴇子倒是熟的很哪!」
蕭遙冷哼了一聲,涼颼颼地譏諷道。
「先前她並不想給我,我讓思思出馬才擺平的。下次你若想要,我便再去給你要些。」
「我要它何用?」
蕭遙挑眉,繼續涼颼颼地說道︰「不勞費心,您還是自己留著吧。」
「用處多了。」
慕雲帆一雙眼楮突然變得錚亮錚亮,一臉賊兮兮地湊到蕭遙旁邊,掰著手指頭跟他說道︰「比如說迷個妃子啊,撲個宮女啊……喂!!死冰塊臉你干嘛!!!干你老母!你偷襲我!踏雪夜歌兒給我上!女乃女乃個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