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這里人吧？」
慕雲帆仔細品味了一下老者剛剛那句簡單的問話，順便將這位渾身上下髒兮兮且破爛不堪的老乞丐仔細打量了一番。半晌，她突然開口問道︰「你怎麼看出來我是姑娘的？」
老者卻只是笑而不語，蒼老褶皺的臉上滿是歲月留下的斑駁痕跡，一笑之下竟然帶了些許微微的猙獰。
「好吧。」
看老者並不準備回答她的問題，慕雲帆只好聳了聳肩，老老實實地答道︰「算你猜對了，我確實不是漠國人。」
老者聞言卻又是微微一笑，語氣溫和卻讓人感到有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他緩緩地說道︰「姑娘何必欺老朽眼盲，心存戲弄。老朽剛剛所說的‘這里’並非是指漠國，而是是指穹蒼。」
「老人家莫要開玩笑，我若不是穹蒼人，難道還是天上下凡的仙女不成？」
听了老者的話，慕雲帆心下不由一緊，嘴上卻嗤笑道︰「原本以為你只是個被生活所迫的可憐老頭兒，現在看來你竟然是個騙人錢財的神棍！」
只是慕雲帆這一番難听的話下來，老者卻並沒有生氣，而是微微轉了頭，繼續用他那雙沒有焦距的眼楮「看」著她。
實際上，他的這個舉動讓慕雲帆感到有些不大自在，甚至有種毛骨悚然的感覺。
「老朽說的究竟是不是真的，姑娘心中想必早有定奪。其實老朽只想問姑娘一句，姑娘心中的那些疑團，如今可已尋得答案？」
隨著老者輕描淡寫的問話，原本明媚的天氣，不知道何時竟然有了微微的陰。加上不知道從哪個方向吹來的一股涼風，打在人身上，甚至連心都是冷冷的。
慕雲帆暗罵了一聲這個鬼天氣，將手攏在袖子里。冷眼看著牆角花白頭發的老者，不由得輕哼了一聲，一字一句緩緩說道︰「如此，老人家定是明白我心中所想了，不如說來听听？」
老者微微一笑，不急不忙地說道︰「人生在世，無非三問。一問我是誰，二問我從何處來，三問我將何處去。」
「真不好意思，這三個問題我都清楚明白的很。」
听到那三個哲學上熟到不能再熟的題，慕雲帆頓時噗嗤一笑，露出兩顆大門牙，道︰「我，慕雲帆，自來處來，到去處去，不勞掛心。」
「哦？那何為來處？何為去處？」
老者伸手緩緩指了指天，沉沉說道︰「姑娘所說的來處，是指前世今生，還是異世神空？」
「姑娘，」老者拿起一直放在手邊的木棍，支撐著自己站起來，沖她微微笑著︰「你我相識本就緣分一場，老朽有幾個建議想送給姑娘。若姑娘不信，大可當我老人家瘋了便是。」
「其一，往事不可諫，來者不可追，萬事天注定。」（注）
「其二，切莫委心任去留，富貴本浮雲，帝鄉不可期。」（注2）
「其三，萬物有果皆有因，解鈴還需系鈴人。」
老者說完這三句話後微微一笑，繼續道︰「人生三問，惟第一問最難。姑娘若想解開心中謎團，為何不從此處著手？」
「那我究竟是……」
听完老者的話，慕雲帆剛想開口問一下自己究竟是誰，不料話剛說了一半，剛剛那位頭發花白的佝僂老人卻早已不見了蹤影。
青天白日之下，那位走路尚且困難的老人，便如同人間蒸發了一般，悄無聲息地在她眼前消失不見了。
街上還是一樣的人來人往，繁華嘈雜。小販們不住地吆喝著，叫賣著，幾個偶然遇到的大媽甚至還在討論著城東成衣房新進的那匹色澤美麗的布匹，三三兩兩的孩童相互嬉鬧著在人群中鑽來鑽去，追逐玩耍。
而慕雲帆便站在這個似乎被整個世界遺忘的拐角處，艱難地抬頭看向萬里晴空上的那輪耀眼的太陽，隨著眼前漾起的那一圈圈銀白色的光暈，她感覺自己就像是陷入了一場巨大而冗長的夢魘一般，再也無法向前邁出一步。
「你在這里做什麼？」
耳邊突然傳來熟悉的聲音，聲音的主人似乎帶了一絲難以分辨的不悅。
慕雲帆卻動也不動，繼續保持著原來的姿勢，站在原地仰頭看天，只是突然問了一個很奇怪的問題。
她說︰「剛剛太陽是不是被雲遮住了？」
蕭遙微微皺了皺眉，抬頭看了一下一直陽光明媚的天空，然後奇怪地看向那個正眯著眼楮看太陽的女子，半晌輕輕搖了搖頭，淡淡說道︰「沒有。」
「哦。」
慕雲帆沉沉地應了一聲，沒有再說什麼。卻慢慢將頭落了下來，然後用手使勁地揉著眼楮。
「你怎麼了？」
蕭遙走到慕雲帆身邊，看著她反常的一舉一動，不解地問道︰「剛剛便看到你一個人在這里呆呆地站了許久，出什麼事情了？」
「剛剛？」
慕雲帆奇怪地扭頭看他，問道︰「我在這站了多久？」
「大約一炷香的時間。」
然後，慕雲帆的臉色在蕭遙的回答中便顯得愈發蒼白了些。
一炷香的時間？也就是說，剛剛她在這個人來人往的街頭，和空氣對話了一炷香的時間？
而且還沒有任何人感到奇怪？
最重要的是，跟她神神叨叨了半天的那個老乞丐，究竟他媽的是誰？
不同于陷入沉思的慕雲帆，始終站在旁邊的蕭遙，此時看著慕雲帆的表情越來越奇怪，不禁有些擔心地問道︰「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沒事。」
慕雲帆晃了晃神，突然咧嘴沖他笑了笑，仿佛剛剛她的蒼白只是他一瞬間的幻覺，「剛剛有沒有看到什麼可疑的老家伙路過？」
「老家伙？發生什麼事了？」
「對，老家伙。」
慕雲帆笑眯眯地看了一眼空落落的街角，抬手模著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樣，煞有介事地說道︰
「剛剛我在這邊走過，他沖著我說我的果園（故園）就要荒蕪了，問我為啥還不回去？」
蕭遙聞言皺了皺眉頭，挑眉看向慕雲帆，狹長漂亮的鳳眸里滿是不解。
慕雲帆卻似乎對蕭遙的這個反應很是滿意，她非常安慰地點了點頭，手指在蕭遙疑惑的俊臉上虛虛一閃，隨即大踏步地往前走去，邊走邊笑著說道︰「對了，就是這個表情。別看我，我也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看著那個背影略顯清瘦的女子哈哈大笑著轉身走開，一襲藏青色長衫的蕭遙，俊挺的眉頓時高高地一挑，身子還僵硬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卻是說不出來的古怪。
半晌，一道略帶探究的聲音突然從前方傳來。
他不禁抬頭望去，卻見剛剛還義無反顧往前走的女子，不知道何時竟然返了回來，肩上多了只鸚鵡，拿右手支了下巴，沖著他若有所思地問道︰「你說那神棍的意思會不會是想說，我果園里的果子熟了，讓我回去收果子什麼的？」
注︰已經過去的事情已經不能挽救，未來的事情也不能強求更改，萬事冥冥自有天定。
注2︰千萬不要隨心所欲地決定自己是去還是留，富貴終究不過浮雲一場，飛仙化境也只不過是一場短短的虛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