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的時間里,陳寅兄弟兩帶著王詡轉遍了明州城,結識了諸多明州城的達官貴人,文人雅士。而讓王詡驚訝的是,自己的名聲的快速傳播,似乎得益于青樓歌妓所唱的《邵牧詞》更多一些,而《孟子集注》卻是相對傳播得慢些。
藍天映日,淡雲千里,碧波萬丈,海鳥飛騰。
站在明州的出海碼頭上,王詡第一次切身感受到了北宋的造船業的發達,長約二十四米,寬約九米擁有十二根桅桿的龐然大物讓他咋舌不已。
看著王詡驚訝的神色,陳寅不無得意道︰「這艘船可是整個東南最大的,也是這一綱里領航的船。」
王詡向著這艘船後望去,果然見其後還有大約九艘船正在裝貨。
「謙之,這一綱出海每年有會有幾次?」王詡好奇地問道。
「大概會有兩三次,情況不定。」陳寅含糊地答道。
听得陳寅的話,王詡也大概猜到了陳寅一般不涉家業,遂也沒有追問。
「大少爺,貨都裝上船了,什麼時候起錨?」一個身形寬闊,四肢健碩,面色油亮五官分明的男子走到陳寅跟前問道。
陳寅並未答話,而是朝他介紹道︰「這位是杭州的王公子,是本少爺多年的故交,要跟著船去崖州,昨日我已給你說過。單滕海路上你要小心照顧,莫出亂子。」
單滕海朝著陳寅拱手應諾道︰「小的謹記,請大少爺放心。」
「你一定要保證王公子的安全。」陳卯也忍不住叮囑道。
單滕海心中納悶,這個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二少爺怎麼也關心俗事來,不禁對眼前這個王公子格外留心起來,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回答道︰「也請二少爺放心,小的知道了。」
「哦,對了,這一綱在泉州停了之後,再去南邊嗎?」
「是的,大少爺。在泉州城停留一天,卸一些貨給蕃商,然後再去南邊,之後大約要三個多月的時間才返回。」
「三個多月?」王詡蹙著眉頭問道。
單滕海回答道︰「是的。但王公子不必擔心,在泉州卸了貨的一艘船會載公子去崖州,然後再載著公子回來,之後會又再泉州城停留一天裝貨,再回杭州城。不會跟著去南邊的蕃國。」
陳寅對于自己下人的表現很是滿意,不由得贊道︰「看了爹說得沒錯,有你在我也放心了。」
提及陳老爺,單滕海似乎格外地高興些,露出潔白的牙齒笑答道︰「老爺謬贊了,單滕海會盡職盡責。」
「直接回杭州城麼?為什麼不回明州?」陳卯急急地問道。
「這是老爺的吩咐,說在泉州裝的貨都是黃家要的,耽擱不得,所以需得盡快地送到杭州城。」單滕海如實答道。
听到單騰海的話,王詡不禁琢磨,黃家從泉州買的什麼東西?
「歸安放心,處理完杭州的事,我定會來明州找歸安的。」王詡寬慰陳卯道。
「送君千里終須一別,邵牧兄一路順風。」陳卯拱手道。
王詡朝著陳家兄弟拱手辭別,帶著冉兒和丁強上了陳家的貨船。
由于有陳家兄弟的囑咐,單滕海自然不敢怠慢,將王詡和冉兒安排進了最好的房間,而將丁強安排和自己住在一起。
王詡想要打海上貿易的算盤,所以,他一邊囑咐丁強盡可能地和單滕海結交,一邊自己也在船上觀察著航行的船只和船員們攀談。和冉兒在房間內用過飯,王詡便上了甲板,正巧丁強和單滕海也在,王詡遠遠看去,二人似乎交談得甚歡。
「公子來了。」丁強見了王詡,連忙施禮道。
「打擾二位,還望恕罪。」
「王公子哪里的話,我二人也是只是閑談罷了。不過我倒是發現丁兄是拳腳上的一把好手啊。」單滕海笑著說道。
「單兄過獎了。」丁強依舊是不善言辭。
王詡心想,看來這常年行于海上之人,對于拳腳功夫也是挺看重的。
「爹爹,你說誰拳腳好?跟我比劃比劃。」被太陽曬得黝黑的青年,像甲板一樣光亮堅韌,渾身散發著年輕人特有的沖勁。
單滕海伸手便是一下,敲打在孩子的腦袋上︰「咋咋呼呼,沒大沒小。這是王詡王公子,這位是丁強丁公子,還不過來見過。」繼而朝著王詡二人道︰「這是犬子單岩,常年跟著我在海上,沒讀過幾天書,不懂禮節,還望二位勿怪。」
王詡擺手道︰「單兄不必多禮,我也長他不多,就直呼名號吧。」听王詡如是說,丁強也點點頭。
單岩對單滕海的動手並不以為意,只是嘿嘿地一笑道︰「那麼以後我就直呼你們名字了。」
「兔崽子。」單滕海伸腿想要去踹單岩,卻被單岩機靈地躲開了,苦著臉道︰「爹,我是兔崽子,你就是老兔子了。」
話音一落,惹得周圍的船員哈哈大笑,王詡和丁強互看一眼,也跟著笑了起來。
對于單岩的言行,單滕海也無能為力,只是覺得在外人面前有些失禮,趕緊呵斥道︰「還不快去看看現在行到哪里了。」
單岩答應了一聲,跑到船舷邊,將類似于錨的帶著鐵鏈的鐵塊扔進了海里,不一會又拽了起來。王詡看得吃驚,沒想到單岩年紀不大,但臂力卻絲毫不差。
單岩將鐵塊上的泥土模了一把,看了看,接著放在鼻子上聞了聞,然後朝著單滕海說道︰「到溫州附近了。」
溫州,王詡暗忖,行了幾天,這速度還算是挺快,不過怎麼能從泥土里判斷呢?不得其解的王詡還是問出了口︰「單兄,從泥土里怎麼判斷到了什麼地方?」
單滕海爽朗地笑道︰「王公子可能有所不知,我們多年航行于海上,自然有自己的一套辨別方位的辦法。這取海泥就是其中之一,海里的泥土的顏色和氣味很多年都不會變,而且每一個海域的海泥的色澤和氣味也都不同。」
「不是有指南針就是司南指引嗎?」
「哦,那東西的確是有,不過只能指明大的方向,具體到了哪,還是不能確定,所以前人們就傳下了這種方法。」
單岩插嘴道︰「這法子可管用了,就算要去爪哇那些番邦,沒有司南也能行的。」
「那你們最遠去過什麼地方?」王詡很好奇這個問題的答案,照目前的時間算來,當下的歐洲還十分地落後,而西方最重要的城市應該還是威尼斯和君士坦丁堡,所以王詡有一個大的構想。
「我爹爹去過波斯,那時候還沒有我呢。」單岩急吼吼地說道。
單滕海淡淡一笑道︰「的確最遠只去過波斯,那時候還年輕著。」
「那更西邊的地方呢?」王詡想起了陳寅家的古怪雕塑。
「更西邊就沒有去過了,我們的生意一般是集中在南邊的番邦,有時候也會去高麗、遼國和倭國。」
「有沒有其他的商人去過?」王詡不甘心地追問道。
單滕海一臉肯定地答道︰「應該沒有,要是有,也是番商們去。因為那些地方太遠,來回一趟會用去數年的時間,而且氣候和地理環境我們宋人不熟悉。所以,很多東西會托給番商們,也會在他們手上買一些東西。」
王詡細細地思考著單騰海的話道︰「番商?是前朝留下來的?」
單滕海耐心地解釋道︰「他們只是番人,有時候也幫我們和番商們說話,那些番話,沒人听得懂。而真正的番商是從海上過來的,帶著些他們那里的貨物和我們換。」
「所以說很多從西方來的東西都是從番商手中換來的?」
「差不多是這樣吧。」單滕海答道。
如果有一張較為準確的地圖或許,海上的探索就不會那麼受限制,王詡暗想著,又問道︰「單兄,你在海上這麼多年,有沒有繪制一張或是見過一張詳細的航海圖?」
單滕海靠著桅桿道︰「航海圖就在我腦子里,我一個粗人,也畫不出來。至于別人的嘛,見倒是見過,還沒我腦子里的好使。」
「南邊地方復雜,要是遇上觸礁了可就麻煩,王某愚見,要是能繪張地圖出來,也能方便他人。」王詡旁敲側擊,很想得到單滕海腦子里面的航海圖,以備以後之用。
「你去過南邊?」單岩睜著如海水般明亮的眸子,好奇地問道。
王詡正在不知該如何找補自己的失言時,卻听單滕海信心滿滿地笑道︰「恐怕王公子有所不知,我們的船都是有多個水密隔艙的。」說著,單滕海用力地蹬了蹬甲板︰「這艘船就有十二個水密隔艙。就算撞壞了一兩個,也不礙事的。」
話說到這個份上了,王詡也再無他法。
單岩見他們二人談話結束,抓住空子就溜到了丁強身邊,垂涎著臉要和丁強比劃,而王詡也放松了心情,感受著海面吹來的咸濕海風,看著兩個矯健的身影你來我往,逐漸地融入到碧海夕陽的巨大幕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