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漸濃,酒意闌珊,王詡靠著窗欄看著斜陽中的街市人群,一時間愁緒滿月復。
「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
不知何處傳來的陣陣低吟淺唱,愁緒哀婉,恰如其氛地撥動了王詡的愁眉不展而又無可奈何的心弦,他不由自主地吟唱起了下半闕︰「花自飄零水自流。一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才下眉頭,卻上心頭小二,上酒!」
「誰人在此唱和?攪擾我們老爺的興致!」
王詡一抬頭,見一個橫眉冷眼,氣焰囂張頭戴素巾,身著素色衣衫的下人站在門口,一雙倒三角小眼看著他。王詡冷冷一笑道︰「誰家的狗,咬斷了繩子出來亂吠。」
「你你你你你可知我家老爺」
「六兒,不得無禮,退下去。」一把威嚴渾厚的聲音喝斷了六兒的話,仗勢的家奴只得諾諾地退下。
「下人無禮,還望公子見諒。」
王詡見其人身材魁梧,目光如炬,濃眉入鬢,舉止儒雅不失氣概的同時又頗具儒風,他自知方才出言有些陰損,起身拱手道︰「在下方才心中抑郁,不免失言,還望兄台勿怪才是。」
「哈哈哈哈哈,公子真乃性情中人,如若不棄,去我處喝上一杯如何?」來人見王詡氣度不凡,衣著華貴,但眉宇間卻是愁緒縈繞,听其剛才和了詞曲,料想其亦是愛好詞曲之人,遂也不計前嫌盛情邀請道。
王詡想了想,與其一人獨醉,還不如眾人暢飲,于是便應道︰「在下杭州王詡,字邵牧,恭敬不如從命了。」
「哈哈,爽快。在下許謙,字庚易,算是與公子結交了。」許謙側開身子,讓王詡走先。
二人走得幾步便到了品湖樓的最大隔間,離得王詡剛才所在處的確不遠,而且隔間八開鏤窗,周遭的聲音很容易便傳了進來。進得房間,許謙將王詡讓入自己身邊一座,指著房中的一中年男子道︰「為邵牧引薦一下,杭州馬華馬先生,和我算是世交了。」
二人拱手施禮,王詡開口道︰「在下王詡,字邵牧。」卻不想馬華呵呵一笑道︰「在下乃一銅臭書商,沒有表字。不過久聞王公子大名,今日方能得見,幸會幸會。」
自知前世「風月」名聲的王詡雖說清楚對方話中玩笑成分居多,只是此刻听來,還是有些刺耳。
「這位乃是名聞江南的蘇槿兒蘇姑娘,想來王公子應該不陌生,如今已是黃公子的侍妾,今日得黃公子割愛,才能再問仙音啊。」馬華笑著搖搖頭,語氣中略顯嘆息。
王詡見許謙沒有介紹蘇槿兒,反是馬華介紹起來,想來應該是許謙對此興趣缺缺。
「蘇槿兒見過王公子。」柔情綽態,媚於語言的女子盈盈下拜。及至女子起身,王詡這才細細打量,卻見女子系一條素羅落花流水八副湘裙,緊罩著點翠穿珠蓮瓣雲肩宮袖。淺笑流盼之時,媚眼生輝,撩人心懷,一顆紅色的朱砂痣墜在眼角,直欲甜膩到人的心里。
果然是一顧傾城,馬華找來如此絕色,必有用意,王詡心中暗暗揣測著許謙的身份。
「據我所知,蘇姑娘剛才所唱之詞是不日才得,怎麼王公子卻又知曉呢?」許謙笑著問道。
原來自己倒是看偏了,這許謙是對詩詞很有興趣,而並非美色。自己前些日子應付給陳寅的詞,為何這麼快就到了這女子的手上?王詡心中疑問重重。左思右想,他忽然明白過來,想來馬華口中的黃公子應該就是黃禮了,二人關系親近,所以他寫的詞才能到這女子手里,不過馬華能夠找到來迎合許謙,也還真是煞費苦心。
王詡正陷入思索,卻不想蘇槿兒答道︰「這些詞均是王公子所填之詞,他又怎會不知呢?」一雙美眸水波盈盈地看著王詡。
「哦?!果真如此?王公子不僅有雅量,還有雅才啊!哈哈哈!」許謙連忙給王詡斟上滿杯。
「盡是煙花風月,何以稱才,上不得台面的。」王詡謙虛地搖頭道。
「非也,就連我馬華俗人一個,也知道公子所填之詞並非僅是風月啊。」瞧著馬華的贊揚,王詡還真心有些佩服他,察言觀色見風使舵的本事很是一流。
「我也深以為是,蘇姑娘就把那首《破陣子》唱來,看邵牧如何抵賴。「許謙神情大悅地吩咐道。
一泓翩然的身影盈盈下拜,蘇槿兒檀口微啟,仙音如鈴,手中剝蔥十指飛轉︰「醉里挑燈看劍,夢回吹角連營。八百里分麾下炙,五十弦翻塞外聲。沙場秋點兵。馬作的盧飛快,弓如霹靂弦驚。了卻君王天下事,贏得生前身後名。可憐白發生!」
「好!好!好!好得很吶!王公子錦衣玉食,身于溫柔富貴鄉,看似文弱卻有一顆想要蕩平夷狄,了卻君王事的赤膽雄心。許某人佩服得緊,佩服得緊啊。」
許謙一邊說著,一邊拉過王詡猛斟豪飲。
「這首詞曲過于豪壯,小女子能耐有限,唱得不好哩。相較于此,小女子更喜歡王公子作的《青玉案》多些。」蘇槿兒微微歪著腦袋,柔聲款款地說道。
蘇槿兒話剛說完,此時馬華卻以手捂嘴,故作咳嗽地提醒蘇槿兒,不要掃了許謙的興致。
「那首《青玉案》也很好啊,人說當年京城有柳永有三變之才,我認為王公子之才絕不在三變之下。」許謙不無贊嘆道。
饒是王詡厚顏,但也還有恥,對于剽竊來的詞受到如此的褒揚,他臉上自然有些尷尬,連忙端起酒杯和許謙對飲。
「蘇姑娘,快快將《青玉案》唱來。」馬華見機趕緊吩咐道。
蘇槿兒微一頷首,捧著琵琶,柔聲婉轉地唱道︰「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里尋他千百度,驀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一詞場罷,蘇槿兒杏眼朦朧,神色迷離地看著王詡,不知心中沉浸的是詞抑或是人
這一夜,仿佛是被愁詞哀詩感染,連紅燭都顯得幽怨幾許,淒楚三分。
翌日,日上三竿,三月驕陽透過窗戶灑落在床上,王詡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楮,掃視著四周的一切,忽然一個翻身坐起,警覺地看著四周魔聲的一切。
「吱呀」一聲推門聲響起,一個丫鬟模樣的女子端著銅盆走了進來。
「王公子醒了?我家老爺吩咐我來伺候公子起床。」
「你家老爺?」王詡有些恍惚疑惑地問道。
「嗯,就是我家老爺昨夜將公子從品湖樓帶回來的,難道公子不記得了?」丫鬟細心地解釋道。
王詡摁著額頭想了想,昨夜的一切盡數浮現在腦海里。不由地苦笑︰真是酒不醉人人自醉。
「讓奴婢替公子更衣吧。」
丫鬟剛要伸手,就被王詡拒絕道︰「還是我自己來吧,你先出去。」
「這那公子請自便,我家老爺在前廳等著公子。」丫鬟見王詡眼神堅定,也就不再強求,便退了出去。
坐在床榻上的王詡愣了愣,嘆息地想道︰借酒澆愁終究不是個事,雖然上了賊船,但也不能就此放棄,自己也不是第一次上賊船了,他自嘲一笑,不禁想起了王錢。
既然劉權要將自己視作盡情壓榨的奴隸,那麼合謀已經不可能了,所以,眼下就只有拉攏孟純,暫且和劉權虛與委蛇,且走一步算一步見招拆招,總不能停在原地等死,即便就算劉權城府再深,他的弱點也是極為明顯的,那就是貪財,抓住這一點,瞅準時機,一定能絕地逢生。王詡下定決心之後,抖擻精神,穿上衣服,便跟著丫鬟來到了前廳。
「邵牧昨夜睡得可好?」許謙一見王詡,便寒暄道。
「昨夜失態,多謝許老爺容留。」
「哈哈,邵牧哪里話,能邀邵牧到府上,實是許某之幸,寒舍上下都是蓬蓽生輝啊。這是拙荊做的牡丹餅,粗陋得很,還望邵牧不要見笑。」
王詡拿起一塊晶瑩白酥的薄餅送入口中,一陣牡丹香氣合著油酥味頃刻間在口中散開,不禁贊嘆道︰「許老爺太過謙了,如此美味,邵牧還是生平第一次所見。」
許謙笑著點點頭道︰「許某甚是仰慕邵牧才情,願于邵牧深交,不知邵牧意下如何?」
王詡連忙起身拱手道︰「小弟自當從命。」
雖然王詡覺得許謙為人真性情,值得結交,但他還有個小小的心思,昨日見許謙稱馬華為世交,但馬華對待許謙尤顯恭敬,甚至有阿諛拍馬之嫌,所以在眼下這種不利的局面,他也想為自己多增添些籌碼。
「如此甚好!那許某就當仁不讓,以兄自居了。」許謙撫著椅子扶手笑呵呵道。
二人寒暄一陣,听得許謙喚退了丫鬟,面色肅然地問道︰「賢弟昨夜所言,當真屬實?」
許謙忽然地一句話,讓王詡差點沒被牡丹餅噎死,好容易喘過氣來,有些惶恐地看著許謙,心中打鼓︰酒後吐真言吶,老人說的話果然沒錯,也不知道自己昨夜說了些什麼。
王詡坐直身子直言道︰「小弟昨夜宿醉,已經不記得說過些什麼胡話了,若有不妥之處,還望許兄原諒。」
「哦?!當真只是胡話麼?」許謙眼疾如電地直視著王詡。
王詡心頭一顫,思量權衡︰許謙在問及此事之前就對自己以兄弟相稱,說明自己酒後說出的事就算是諸如酒坊場買撲和劉權的大事,那麼許謙袒護和幫助之心都應該大于責難。
心中有底的王詡正視著許謙實言道︰「不瞞許兄,小弟實不知昨夜酒後說了什麼話,還望許兄明示。」
許謙收回了凌厲的目光,嘆氣道︰「最近坊間風傳王家少爺拿下了酒坊場的買撲權,沒想到竟會是賢弟。昨夜我從賢弟口中得知此事,本是替賢弟欣喜,深覺賢弟乃有經緯之才。」
「哎,哪想其中竟然會有這麼曲折的故事昨夜賢弟語調含糊,為兄只听了個大概,今日在此,不知賢弟願將實情相告否,也能讓為兄幫你出謀劃策。」
王詡點點頭,理清了思路,略去了王家內部的勾心斗角,將自己涉足酒坊場的前前後後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了許謙。
許謙听完,不無唏噓地長出一口氣︰「為兄也算多閱世間善惡,如此之事,還是頭一遭。不知賢弟今後又何打算?」
王詡眼楮一眯,透出果決的眼神道︰「我王詡決不能就此退縮,讓劉權得逞。」想想一面夏家有人要架空自己,將自己便做傀儡,一面劉權還視自己為予取予求的奴才,王詡緊緊地捏著拳頭,鄭重地說道︰「效勾踐之法,嘗臥薪之苦,邵牧一樣能做到。」
許謙贊賞地點點頭,心頭感嘆︰此子絕非池中之物。
「篤篤篤篤篤篤」幾聲慌張的敲門聲響起,打斷了二人的談話。
許謙微有慍色道︰「什麼事?進來。」
方才帶領王詡前來的丫鬟誠惶誠恐地走進來,恭敬道︰「稟老爺,王公子的家僕正在城中四處找尋王公子」
「賢弟」許謙朝著王詡投來詢問的目光。
沒想到一夜未歸,就鬧出這麼大動靜,王詡心頭不禁浮現起冉兒的音容笑貌,雖然他沒有從許謙這里得到什麼幫助,甚至連他的身份都沒有弄清楚,不過王詡已經決定和劉權周旋下去,不管有沒有助力,他都要走下去。
是故,王詡起身拱手朝著許謙作別。
丫鬟帶著王詡來到一個偏門,送他上了馬車,王詡不知許謙為何這麼安排,不過心思放在酒坊場的他也沒有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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