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下變故太快，何瑞仁和何蓮兒姐兒仨都沒反應過來。浪客中文網李氏蒼白的臉就浮上了紅腫。
「娘…！」姐兒仨驚叫。
「三娘…！」何瑞仁忙去抓住她的手，心疼地啜泣︰「你這是干啥？你要打就打俺，你咋能拿自己個兒出氣吶？！」
李氏恍若不聞，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抽回自己的手，一把就推開何瑞仁。何瑞仁被她推得一個踉蹌，好不容易才穩住身子。乘這當口，李氏又「啪啪啪啪」反手給了自己四個耳光。直打得自己嘴角都破皮滲出了血，還不肯停手。
何蓮兒知道她這是對何瑞仁失望惱恨到了極點，又听了他一嘴兒歪理，自暴自棄起來。她私心里是很希望李氏可以乘著這次的事兒好好整治整治何瑞仁，甚至拿住他。即使不能一下讓他戒掉賭博的惡習，也要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處、有迷途知返的心。可事情的發展似乎偏離了她的預計。
李氏有許多缺點，她心軟、包子、管不住自己的男人、保護不了自己的孩子。可她是個好娘親，她身體不好，還是每日下地，苦苦支撐著這個家。她沒錢，可是再窮困，她都不願意讓自己的孩子受一點點委屈。何蓮兒心里早已承認了她這個娘親。所以，看到李氏這樣、看到自家亂成這樣，她心里疼得不得了，就好似五髒六腑都被人抽了一鞭子一樣。她知道何花兒和何梅兒跟她有著一樣的感受。可是何蓮兒還保有理智，她知道她這時上去攔住李氏，並不能將事情帶向更好的地步，而且會讓之前所有的努力都白費。
所以，她沒有自己撲上前去攔著，而是給小梅使了個眼色。
小丫頭機靈，明白她的意思，忙就用盡全力「哇…。」地一聲哭喊了出來。那聲音太過聲嘶力竭，連狀似魔怔中的何氏夫妻都被震到了。
李氏和何瑞仁同時住了手，轉過頭來看何梅兒。
何梅兒抽抽噎噎就開始不停大哭。她額上受了傷，原本丁郎中給她包扎了傷口，剛才一番掙動，血就又順著白布滲了出來，看起來觸目驚心。一張巴掌大的小臉全無血色，黃黃的頭發垂在前襟，也被淚水打濕了，有幾縷貼在臉上。哭得梨花帶雨、上氣不接下氣，那模樣，直讓人心疼到了心尖子上去。
何蓮兒忙一把將她抱在懷里，也哭著說︰「小梅，你別怕，大姐和二姐都在吶！你今天腦袋受了傷，丁郎中說了，可經不得刺激。要留下點毛病，成了傻姑娘，那這一輩子都毀了。二姐知道你疼，二姐給你呼呼。」
何花兒也哭著拿出帕子，給何梅兒擦眼淚。擦著擦著，姐兒仨就抱成一團大哭了起來。
何蓮兒邊哭邊說︰「爹娘都不要咱們了，咱們就成了沒爹沒娘的孩子。到時候錢二舅可尋著機會賣咱們了！錢二毛還說，要將咱們姐兒仨都給賣到窯子里去吶！」
何梅兒抽噎著女乃聲女乃氣地問︰「二姐，窯子是啥地方？」
「就是個伺候人的下三濫地方，進去的閨女就沒一個能清清白白活著出來的。被人糟踐、踩進泥里，一輩子抬不起頭來做人…！」
「二姐，俺不要去那樣的地方，俺寧肯在家餓死，也不要離開你們，離開爹娘…哇……」何梅兒一听，哭得更撕心裂肺了。
「錢大毛還說咱爹欠了他們錢，就咱們姐兒仨還值幾個錢，也只夠抵利息的。」何花兒也被觸到了傷心處，將今日听到的那些戳心窩子的話都說了出來，「魏先生要給咱們家做主，咱爺還不讓。他從前就說咱們幾個是不值錢的丫崽子，又不能給老何家傳宗接代，是陪錢貨，不如賣了干淨！他罵咱們也就算了，還罵咱爹！說咱爹做事不禁講究，給他丟人。說他向著錢二舅來欺負咱們是為了給咱爹掙名聲吶！還攛掇著讓咱女乃來咱家翻查，威脅咱女乃不拿東西回去就要打死她！有他這樣兒當老人的嗎？咱們家往日里有啥好吃的好喝的，咱爹不是尋模著先給咱爺送去？當初分家，就給了咱們這麼個破茅草屋子，一分薄田也沒給咱們留下，全給了二叔他們！」
「從前沒分家的時候，啥啥都是咱爹咱娘掙來的。咱娘里里外外地辛苦操持，為著給爺女乃、二叔、三姑最好的吃食，寧肯餓著咱們。咱爹擔著丟命的風險去海上跑船，幾次從倭寇的刀下逃出生天。有一次踫上大風暴，船散了架，一船的人掉進海里，風大雨大的，沒幾個活下來，咱爹命大給海水沖到了岸上，這才撿回一條命。」
「咱爹娘辛苦了這麼多年，才給家里置備下四間大瓦房、十畝田地並一大塊宅基地。咱爺覺著他是一家之主，要咱爹把房契地契都交給他保管，咱爹也沒二話。咱爺偏心二叔，說家里窮，把咱爹撇開，先就給二叔說了媳婦兒。啥好的都緊著二叔家幾口人，從沒有咱家的份兒。咱爹輸了錢，落了難，他們就急急要分家，生怕咱們牽累了他們，把咱們都給趕了出來！連咱爹掙得房子地都一分不留地全給了二叔。他不待見咱們姐兒仨和咱娘就算了，咱爹難道不是他親生的兒子嗎？咱爺咋就這麼不把咱們當人看！」
原來還有這些子事兒，何蓮兒听著听著，氣得默默吐了三升血。這一家子的包子，踫上一群惡狼，可不給啃得連渣都不剩了嗎？
李氏那一股子氣，在听了三個閨女的哭訴後，瞬間泄了。她原本麻木而遲滯的眸子微微轉動到了何蓮兒姐兒仨身上，似是又尋回了活下去的勇氣。
「俺苦命的閨女呀…！」她忽地嚎哭了起來，掙扎著爬到姐兒仨身邊，一伸手臂，將她們牢牢攬在懷里，心痛地說︰「娘一定好好兒的，娘要好好活著，決不能讓人再欺負你們！他們要來就來！咱不怕他！要有誰敢賣你們，就讓他從俺的尸身上跨過去！」李氏說著，原本脆弱的眸子里射出堅定而決絕的光芒。
何蓮兒知道人一旦月兌離了絕望、有了目標和斗志，那就有了活下去的希望。李氏肯定會為了她們姐兒仨，為了這個家盡快好起來的。她想著，略略松出一口氣。
一邊何瑞仁抱著頭蹲在角落里，痛苦到了極致。他一直顧惜著何老頭兒是他親爹，何老二、何瑞玉是他親弟妹，哪怕他們再恩將仇報、拿他當奴隸使喚，他也是心甘情願任他們予取予求。甚至他這前半生奮斗的所有動力，都是為了讓他們過上更好的日子。可是今天姐兒仨的這一番話；何老頭兒和錢阿福來家里鬧的這一場；還有錢阿福今天明示暗示他他家仨閨女賺了錢、慫恿他去偷了來賭，沒準就能翻本的話，都深深刺痛他的心。讓他明白原來自己一直以來隱忍、哪怕犧牲自己的妻子女兒也要先顧全自己親爹和二弟的想法有多麼不堪和幼稚。
他這樣對待他們，他們卻毫不感激，甚至還想要他們全家的命！他現在的處境、妻女對他的失望、外人對他的指指點點，都是因為他的愚蠢和耳根子軟，都是他應得的！他辜負了對他好的人，去成全那些虎視眈眈恨不得將他們一家生吞了的所謂親人！
他終于如泄了氣的皮球一般，抖著肩膀、捂著臉嚎啕大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