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見著該安排的事情都安排妥當了，何蓮兒帶著何梅兒便先一步回家準備調制燒烤要用的佐料。
姐兒倆進了院子，見原本關好的柴門虛掩著，便有些奇怪。
何蓮兒心中頓時警鈴大作，對自家小妹噓了一聲，示意她噤聲在外頭等候。自己輕手輕腳走過去，從門縫里往內窺望。
只見一個挽著半白發髻、身軀傴僂的老婆子正穿著鞋踩在她家炕上，胡亂翻著她家壁櫥。
那壁櫥沒上鎖，里面的東西被翻出來丟在床上，幾個尺頭並幾塊碎布、針線，連她娘李氏收在里頭的茶葉末子也給翻了出來。
這青天白日的，扒拉到人家家里頭來了，膽子也太大了。何蓮兒怒不可遏，大力推開柴門，故意大喊︰「小梅，外頭太陽毒，快進屋里來歇歇！」
里面的人被這聲音唬得一跳，一坐倒在她家炕上，滿是皺紋的臉上一片慌亂。
何梅兒听了聲音，忙跑過來，看到炕上的老婆子，霎時愣住了，喊了聲︰「阿女乃，你咋來了？」
得，原來這老婆子就是她們姐兒仨的親女乃孫氏！可這老了老了的還老不知羞，手腳不干淨到來翻查已經分了家的兒子，也太不經講究了吧！
何蓮兒朝天翻了個白眼。
何梅兒走上前，扶起孫氏。她也看見了炕上散亂的東西，漲紅著臉問︰「是不是俺爺讓您老來的？」
孫氏吶吶地垂著頭，也不說話。
何梅兒嘆了口氣，朝何蓮兒看了一眼，那眼神里帶了些懇求，「二姐，咱就讓阿女乃帶些東西回去吧，不然阿爺又要打她了。」
孫氏听了她的話，渾身驀地一抖，抬起頭，一雙渾濁的眸子里隱現一絲驚慌失措。
原來何老頭兒知道了昨日下晌景把頭一家來給何蓮兒家送禮的事，便要挾孫氏過來順溜東西。
何蓮兒微覺困惑，事情似乎與她預想的不太一樣。想了想，先安置孫氏月兌了鞋，在炕上歇息一下，自己將東西都收拾好了，重新放回壁櫥里。
姐兒倆借著倒茶的由頭去院子里打水。
何蓮兒將井上的木桶放下去，發出撲通一聲悶響。
何梅兒坐在一旁的石頭墩子上，托著腮說︰「阿女乃其實人不壞，雖然架不住阿爺挑唆，老跟咱們鬧騰，可她要不听話，阿爺就得打死她，她也是沒法子。上回咱娘小產，阿爺不肯借錢，還是咱女乃偷偷拿了阿爺的錢給了咱們，後來被阿爺好一通毒打，躺在床上小半個月不能下地。咱爹心疼咱女乃，許了阿爺那些個好處，也是為了讓阿爺放咱女乃一條活路。」
何蓮兒提水的手頓了一頓，她平生最恨打老婆的男人，不由咬咬牙，「連相濡以沫了大半輩子的老伴兒都下得去這樣的狠手，阿爺這是連人性都沒有了！雖然莊戶人家男尊女卑得厲害，可你看咱們莊子上的人家，有哪戶跟阿爺似的，往死里打老婆的？他還要臉面不？」
何梅兒似是陷入了回憶里，嘆了口氣︰「咱女乃是咱爺撿回來的，不是正經明媒正娶，莊子上的人也多看不起咱女乃。咱女乃當年懷著身孕嫁給咱爺，可讓咱爺成了莊子上一大笑柄。他覺著丟臉，也沒擺喜酒，大晚上地悄悄將人接了來，走得還是後門。當天晚上就對著咱女乃一通毒打，想要打掉咱女乃肚子里的孩子。這還是阿爹跟阿娘說話時，給俺听到的。」何蓮兒說著，黯然垂下頭去。
何蓮兒不由問︰「那阿女乃肚子里的孩子可掉了嗎？」
「沒，後來就有了咱大姑。」
原來她們大姑何艷秋不是何老頭兒親生的，何蓮兒心想。
「咱爺一直不喜歡咱大姑，動不動就又打又罵的。听咱爹說，那時候家里頭有啥活計，都讓咱大姑去干，還常常吃不飽飯。咱大姑小小年紀，不僅要下地、割草喂豬、照顧一干子弟妹，連男人的活計都包攬在身上，咱爺讓她去北邊的礦上挖煤哪！那一年煤窯塌了，壓死了好多人，咱爹以為咱大姑也沒了，跟咱女乃一道哭喊著上北邊挖尸體。哪里知道咱大姑命大，自己個兒爬了出來，總算撿回半條命。大姑十七歲那年，咱爺把她騙到羅家莊一戶農家送糧食，就把她賣給了那家的傻兒子。」
何蓮兒听得有些出神，不知不覺緊緊握住了拳頭。
只听小梅又道︰「咱大姑跟咱爹最親厚。那時候大姑幾日沒著家，咱爹急了，找咱爺鬧，咱爺才說將咱大姑兩百個錢賣了。咱女乃當下就氣病了，下不了床。咱爹不依不饒，走了幾十里山地去羅家村要人，被村子里的人好一通毒打。咱大姑一直不肯就範，被關在地窖里折磨地都沒了人形。後來听說咱爹出了事，怕他們真打死咱爹，就從了。還讓咱爹乖乖回家去，不要再來找她了。咱爹每回跟咱們說起這些，都還眼眶發紅，身子發顫呢。」
何蓮兒便問︰「那咱大姑現如今過得咋樣？」聲音不自覺帶了些顫抖。
何梅兒憂郁地搖搖頭，一雙大眼楮黯黯的，「不知道，俺只見過咱大姑一回。還是分家後咱爹剛被咱爺趕出家門那會兒，她來過一趟，給了咱爹一百個錢就走了。她人長得頂好看的，比三姑好看多了。笑起來眼楮彎彎的，很溫柔。她還給咱娘和俺們姐兒仨每人繡了一方帕子哪！也是頂好看的。被咱娘好好收起來了，說是等以後咱們姐兒仨說人家了，就給咱們當添妝的禮。」
姐兒倆同時嘆了口氣，眼眶都有些濕濕的。
何蓮兒便安慰她說︰「不要緊，等咱們以後賺了大錢，就把咱大姑接過來跟咱們一起住，不讓別人再欺負她！」
何梅兒原本黯淡的眸子驀地神采飛揚起來︰「對！等咱有了錢，就給咱大姑買最好的東西吃！富貴果兒、蜂蜜烤魚、槐花饅頭……！咱大姑要吃啥俺們都給她做！」
何蓮兒笑著模模她的頭。
姐兒倆一合計，先進屋給孫氏燒了水，服侍她喝了，何蓮兒便從衣袖里拿出二十個錢，又從壁櫥里拿出兩塊碎尺頭一並交到她手里，說︰「女乃，這些您先拿回去給阿爺，就說咱家只剩這點子東西。上回那兩百個錢除開給小梅驅邪花用掉的，剩下的都被咱爹給輸光了。旁的您也別多說。想來有了這些，阿爺也不至于太為難了您！」
孫氏微垂的眼皮驀地一顫，干癟的嘴皮子也微微發著抖。
何蓮兒將東西塞到她手里，又讓何梅兒拿了倆饅頭過來給她吃。她見了吃食，抓在手里猛地往嘴里塞，像是好久都沒吃飽過的樣子。何梅兒忙又給她添了茶水，遞給她喝。何蓮兒怕她吃得太急噎著了，便拍拍她的背，柔聲安慰她慢點吃。又一低頭，仔細打量她這個阿女乃。
孫氏不過五十出頭的年紀，比何老頭兒整整小了十五歲，看起來卻比六十七歲的何老頭兒更加蒼老木訥，背脊也傴僂地厲害，像是一輩子都不曾挺直過的樣子。她抓著饅頭的手因是微微抬起的，那寬大破舊的衣袖便滑下去一些，露出一截干枯而布滿新舊傷痕的手腕。
何蓮兒看著，微微皺緊了眉。孫氏一生坎坷，再這樣下去，怕是會被何老頭兒折磨死。她得想個法子將她從這虎口里拖出來。哪怕以後跟著她們家過，粗茶淡飯地活，有自家一口吃的，就不會餓著這個阿女乃。她神思一轉，又想起旁的事情來，方才往壁櫥里拿錢時，她放在里頭的一百個錢沒了蹤影。肯定不是孫氏拿的，她的衣賞破舊不堪，根本沒地方藏錢，那會是誰？
想到了她爹何瑞仁，她微蹙的眉頭皺得更深了。
－－－－－－題外話－－－－－－
前幾日在修文，本來在系統里請了三天假，還想發個通知跟大家知會一聲，可是系統說公眾章節布滿一千字發布不了，俺是菜鳥，不大會操作，就不知道怎麼辦才好了。先補上一章，下午不出意外會二更。這兩天拖欠的章節都會在明後天補上。抱歉，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