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何花兒和李氏從地里回來,何蓮兒早煮好了一鍋糙米飯,烤了剩下的幾尾魚。娘兒四個就著這些飽餐了一頓。
看天色還早,何蓮兒將抹了鹽曬了一下午的青梅收進來,又拿出一罐子蜂蜜開始腌制。每顆青梅都均勻地抹上一層蜂蜜,存放進潔淨干爽的罐子里,避陽封存起來。
「好好兒地腌上一晚,明日就能吃了。」何蓮兒拍掉手上的灰,說,「這趕著腌出來的梅子味道沒那麼甜,要酸一些。不過咱明日便要去鎮上趕集,先將就著賣,探探市。若行情好,那下次再腌久些入入味,滋味更好!」
何花兒和何梅兒正按著何蓮兒的囑咐,低頭拿竹片兒編織小竹籠。听了,相視一笑。
那竹片兒在姐兒倆手下飛也似的走動著,不一會兒,一個拳頭大小的小竹籠就編好了。
何蓮兒忙完自己手里的活計,蹲在一邊看兩人編。拿起一個編好的小竹籠左右看了看,斜里橫正,紋路平整,極為精致。跟自己想要的一模一樣。便笑說︰「姐、小梅,有你倆這手藝,那鎮上的太太小姐們怕是不愛吃俺的腌梅子,也要買一個你們編的小竹籠回去玩兒呢!」
何花兒生性靦腆,被她這樣一夸,倒有些不好意思起來︰「有啥可稀罕的,不過尋常莊戶人家的小玩意兒。人家是見過世面的,哪里看得上這些?就你嘴兒甜,只管哄咱們高興。」
「姐,你可別不信俺。要俺說呀,那些個有錢人家的小姐們,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走兩步都有一群丫鬟婆子的伺候著,哪兒有你跟小梅這樣心靈手巧?咱雖是莊戶人家,比不得別人尊貴,可咱們自己動手,豐衣足食,也並不比別人差到哪兒去!」
「恩!」這話兒說得不卑不亢,何花兒也愛听,便沉思著點點頭。
李氏知道她們姐兒仨明日一早要去鎮上趕集,早早替她們將打油鹽醬醋的瓶罐收拾好,整整齊齊歸置在一個竹籃子里,又叮囑了她們幾句。
眼看天色不早了,便催促她們上炕歇息。
何蓮兒數了數,那竹籃子編著費時,這好一會兒才只做得十來個。別說整整兩大罐子蜜餞,便是多半罐子也是不夠放的。
「算了,就先這麼著。咱明兒裝了這十小竹籠拿鎮上去。剩下的,往後再說!」
何花兒和何梅兒答應了,姐仨便收拾收拾,正要上炕,外頭忽地傳來開門聲。
原來是何瑞仁從鎮上回來了,也不說話,扒了幾口為他留的飯,便早早回屋里躺下。李氏見了他,神色仍是淡淡的,既不與他爭吵,也不盤問他這幾日去了哪里,是否又輸了錢。只是何蓮兒分明看到,自打她爹進門的那一刻,李氏緊蹙了幾日的眉宇終于微微松了松。
她雖疑心這爹怕是又輸了不少錢,但既她娘不問,她便也只能將到嘴的話咽下去。
睡到後半夜,何蓮兒便醒了。她姐白日里下了一天地,小梅又還小,便不驚動她們,讓她們多睡會兒。自己個兒先下了炕忙活起來。
她們家這樣的條件,是點不起油燈的。好在這幾日天氣好,這個時辰天邊還掛著明亮的星子,圓月高掛,灑下滿地銀霜,倒也並非伸手不見五指。
何蓮兒就著微弱的月光走到自家屋檐下,正撞上一條黑影蹲在她家院子里。她嚇了一大跳,以為招了賊。正要輕手輕腳去拿掃帚防衛,哪知那黑影忽地起身,將手里的東西放下來。
她這才看清那「賊」手里拿著的居然是一個編了一半的竹籠子。這倒稀奇了,有哪個賊笨到不偷銀錢糧食,偷那不值錢的竹籠子的?
她定楮一看,虛驚一場,原來那黑影是她爹何瑞仁。
想是也听到了動靜。何瑞仁轉過身兒來,看到自家二閨女那架勢,知道定是她誤會了,忙吶吶地解釋︰「俺就是看著你們姐仨沒編完的竹籠子還剩下這老些,給幫把手。」前兩日吳家來人的事李氏已略略跟他說了,他在慶幸自家二閨女沒去庵子里的同時,對她仍舊懷有愧疚。
何蓮兒松了口氣,點點頭,自去忙活自己的去了。
她跟這爹沒啥話說,一想到他當初要賣了自己還債,更是意難平得很。
何瑞仁是個老實人,也不會沒話找話,又低頭開始忙手里的活計。
父女倆各忙各的,悶不作聲。
何蓮兒將日間跟青梅一起曬干的槐花瓣拿出來,在自家的石磨子前細細研磨起來。
她家買不起正經的石磨子,難為她爹能干,從山上撿了兩塊形狀平整的石塊,又自己費勁打磨了一番,做成個粗糙簡陋的磨盤,倒也勉強用了好幾年。
何蓮兒將細白的花粉收拾好,夜幕也漸漸稀薄起來。她抹了一把額上的汗,回過頭去看,原來她爹一夜沒睡,到這會兒已經做出了四五十個竹籠子。
小梅沒說錯,她這爹果然手巧,編的竹籠子比之何花兒和何梅兒編的,更是精巧許多。
何蓮兒不由仔細打量了他幾眼。她這爹常年勞苦,雖四十不到的年紀,額上卻過早爬滿了深如溝壑一般的皺紋,鬢發業已斑白。面上又常年帶著愁苦,傴僂的身軀從沒挺直過的模樣,看來卑微而怯懦。其實他長得並不差,濃眉大眼的,既有莊稼漢子的敦厚,更難得帶了幾分誠懇,讓人一見便心生信任。
她娘李氏也是如此,眉眼清秀。即使生活的辛勞讓她過早老去,但想必年輕時,定然是個美人兒。所以何家三姐妹才會各個都長得這麼水靈吧?何蓮兒心想。
「爹,你先回去睡吧,這些個也就夠了。下次若還要,再編也來得及。忙了一宿了,別累著。」何蓮兒難得語氣平穩地跟他說話,也是穿越到這里以後第一次喊他爹。
「誒…誒…」听見自家二閨女終于肯跟他說話了,何瑞仁喜得都有些結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話兒。急地臉都憋紅了才吐出一句︰「你也別忙活了,當心累著…」
何蓮兒點點頭。
天剛拂曉,何花兒和何梅兒便醒了。姐兒倆起身來到院子里,見何蓮兒已將那兩大罐子的腌梅子分裝好了,足足裝了有五六十個竹籠子,便知她是後半夜就起來忙活了。
「你咋不叫醒俺?你身子沒好全,當心累著了。」何花兒略帶些嗔怪地說,又奇道︰「咋這一夜的功夫,就編了這老些竹籠子?」
「是咱爹昨兒一夜沒睡編好的。」何蓮兒淡淡說了一句。
何花兒應了聲,有些沉默。半晌才說︰「咱爹要是沒那賭博的壞毛病,啥都是好的。」
姐兒倆同時嘆了口氣。
何梅兒年小,沒被她們的情緒感染,湊過來看竹籠子里的腌青梅。只見那竹籠子底好好地包了一大片兒薄荷葉,打開葉子,那腌制好的青梅已變成了青黃色,上面兒細細灑了一層白色的花粉末兒,聞著既有蜂蜜的甜香、槐花兒的花香,又有薄荷的清香,不由深深吸了一口。
何蓮兒覺著好笑,伸手拈了一顆腌梅子塞到她嘴里,又給何花兒也嘗了一顆。
那酸甜爽脆的滋味一瞬間在唇齒蔓延開來,竟是從未有過的美味。姐兒倆都覺好吃地說不出話兒來,只一個勁地點頭。
忙活完,吃了點早飯,姐兒仨又將自家院子里摘的蔬菜裝了有滿滿幾竹筐子,便推著昨日從劉嬸兒家借的平板車,匆匆啟程去雲浮鎮趕集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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