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大手細細撫遍我全身,我的臉頰頓然辣了起來,垂下眸光︰「這些都不重要了……」忽然想起陸舒意說過的一件事,隨口問道,「對了,听聞你是流澈氏子孫,究竟是怎麼回事?‘唐抒陽’並非你的真名,是不是?」
唐抒陽一怔,終于頷首︰「我原本叫做流澈淨,二十年前我為自己取名‘唐抒陽’。阿漫,我並非有意欺瞞你……」
「我明白,世間有哪個人願意化名的呢,是不是?」我徐然一笑,心口不由得揪了起來,「流澈瀟,你可否認識?」
唐抒陽精光四溢、深邃望進我的眼底,再一次頷首︰「他是我同父異母的弟弟。」
我面不改色的微微一笑,卻是蘊了無限淒冷,雙手頹然地垂下……
******
「姐姐,我好想你……」凌楓撲在我懷里,淚水濕了我一襟。
我無言地擁緊了凌楓,雙眸凝淚︰「姐姐也想你……楓了長高、長壯了……流澈哥哥有沒有欺負你?」
凌楓揚起滿是淚痕的小臉,興奮道︰「沒有,流澈哥哥教我武功,還教我射擊呢,射擊可好玩了……」
先前擔心唐抒陽待他不好,卻無料凌楓如此開心,或許,凌楓早已將他當作自己的榜樣,盼望自己長大後也成為他那樣的英雄。我心神恍惚︰「好,楓兒好樣兒的!」
「小姐……」一聲遲疑的嬌聲從殿外傳來,「小姐,真的是你嗎?」
我抬眸望去,一抹明麗的倩影瑩瑩站在殿口,青髻素淡,裙裾輕輕揚起媲。
她跑至跟前,淚水紛飛,灑了一地。我緊緊地擁住她︰「小韻,竟然是你!你怎麼也來到洛都了?」
凌楓抹著淚水,笑道︰「小韻姐姐一直跟我在一起的,流澈哥哥讓小韻姐姐與我住一個營帳。」
唐抒陽擔心凌楓無人照顧,便將小韻一起帶走,定是這樣的。
小韻略微不自在的放開我,怕是想起身份有別吧。她的雙眸靈氣一轉,倏然興奮道︰「小姐,表少爺一直跟我們在一起的,表少爺已經是將軍了,好威風的!」
說著說著,小韻的雙腮紅透如紅色石榴,艷開枝頭。
我瞪大眼楮,奇道︰「真的麼?他在哪里?」
可是,他為何不偷偷的捎來書函,告訴我,唐抒陽並沒有死……
「阿漫……」一聲熟悉的呼喚渺渺的蕩來。
我愣愣的看向殿外,只見一抹冷暖有度的影子淡淡走來,逆了光影,臉龐的輪廓比往昔越發蒼硬,消失了玉樹臨風的翩然風采,多了些少年將軍的意氣風發。
我徐徐偎進他的胸膛,就像往常一樣,想要得到表哥無聲的撫慰與溫存。
雙眸含淚,頃刻灑落,我吸吸鼻子︰「表哥,你都知道,為何你不告訴我?我那麼辛苦,那麼傷心……你都不告訴我……」
葉思涵輕輕摟住我的肩背,語聲哽咽︰「對不起……我也是你北上洛都後才知道的……我知道你很辛苦……是表哥不好,阿漫,往後的事,但憑你吩咐。這次,就原諒表哥吧。」
我伏在他肩頭,控制不住的哽咽出聲︰「但是,晚了,晚了一步……表哥你知道嗎?我不想後悔,可是我後悔了……」
葉思涵揉著我的頸發,溫言問道︰「你後悔什麼?」
我緊緊抱著他,淚水洶涌︰「我不知道該怎麼辦,表哥,你告訴我……」
葉思涵輕輕嘆氣︰「阿漫,我相信你一定會挺過來的,你也要相信自己……好,你告訴我,究竟是什麼事,表哥一定會幫你……」
微一眨眼,驚見一抹傲岸的身影立在殿外門扇邊,青袍蒼蒼,半邊灰暗,半邊虛白黃亮;冷硬的臉孔沐浴在午後澄亮的光影下,眉峰微蹙,唇邊拉起一抹淡笑,卻又不似在笑。
已至唇邊的話語,倏然凝住,手足漸次冷了下去。
葉思涵察覺我的異樣︰「怎麼了?阿漫?」
「沒什麼,我沒事了。」我站直身子,輕緩有度的抹著淚水,牽強的一笑,「表哥,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葉思涵寵溺地刮了一下我的鼻子,英眉淡笑︰「好,你不說,表哥也一定會在你身邊的,直到我們都老了,一起坐在夕陽下看晚霞。」
那抹青袍踏步進來,輕拍一下葉思涵的肩膀,目光凝落在我身上,暖暖的,令我心底發熱。他輕笑道︰「我也希望我可以陪她一起看晚霞。思涵,你怎麼把她惹哭了?」
葉思涵歪首看他一眼,迎上他略有酸意的眼神、略有警告意味的目光,坦蕩如常,朗懷一笑︰「阿漫……責怪我……」
我立即接口道︰「表哥別瞎說,見到表哥我當然開心了,你看,楓兒,小韻,我們幾個都哭了呢。」
小韻羞紅了臉,低垂了頭。凌楓歡欣道︰「是啊,可是,男子漢不能哭的,以後我不哭了,流澈哥哥,就這一次……」
「真的嗎?」唐抒陽笑笑,走至我跟前,當著眾人的面攬住我的身子,湊在我耳畔壓低了聲音,溫熱的氣息拂在我頸間,「往後真想哭,只能在我懷里哭。」
我愣住,想不到流連風月的唐抒陽竟會說出如此吃味的話,並非因為旁人,而是因為我的表哥。
一年來,風雲變幻,發生了太多的事,是否令他改變了以往的想法?去年秋時,他不願意娶我,不願意為我獨守閨帷,如今,他如何想的?可是……一時之間,悲喜交集,淚水險些落下。
我微微一掙,卻是無法掙月兌他的單臂,瞬間飛霞滿面。唐抒陽似乎沒有察覺我輕微的抗拒,毫不在意的站在我身側,緊緊勾著我的腰,神色自若,笑容朗朗。
幼主登基大典五日後舉行。
立政殿上,凌楓頭戴冕冠,前後流垂金玉十二旒;明黃冕服攏住他小小的身子,鮮亮而雍冗。他鎖眉坐在雕龍繪金的龍座上,晃蕩著兩腿,金階之下群臣各懷心事的匍匐在地,三跪九叩,山呼萬歲,整齊的呼聲響徹大殿。
西寧望、流澈敏等一眾老臣微微抬額,看向立于金階之上的唐王,面色凝重。只見唐王輕微躬身,並不下跪,氣度略略倨傲。
唐王流澈淨,拒絕攝政王之尊,實掌攝政主朝之實。從這個時刻開始,他邁進朝堂的權力頂峰,只與權柄一步之遙。而往後的皇權之路,驚濤怒風,荊棘叢生,流血宮闕,更加艱辛。
凌璇、凌萱與我站于群臣之後、大殿旁側,等候那個肅穆的時刻。
我遙遙望著他,頭戴展角襆頭,絳紅色織金蟒袍上五爪蟒龍騰躍欲飛ヾ,腰間玉帶熠熠生輝,與大殿上閃爍的金光交融呼應,令他愈顯神色錦貴、氣度華彰。側臉輪廓分明,挺鼻微勾,雙頰似乎拉出一絲淡笑。
群臣緩緩起身。流澈淨忽然轉身,面向群臣,炯炯目光不經意的緩緩掃過群臣的臉龐,似要穿透他們的所思所想。
群臣微有***動,皆不敢抬首直視金階之上的唐王,只因他手握重兵、控制京郊駐軍,放眼天下,再無一人能與之匹敵。
流澈淨隱隱笑了,睥睨眾生,氣度絕傲。
我仿佛看到了屬于未來的一日,凌楓不知去向,龍座之上,是冕冠冕服的流澈淨,手握皇家權柄,開創一代盛世。
尊晉揚帝皇後端木氏為「端皇後」,賜居毓和宮。
錦平公主晉封樂平長公主,錦公主晉封欣平公主。
唐王麾下五大將秦重、風清揚、上官楚、西寧懷宇、葉思涵皆有封賞,封將軍,賜府宅,一時風光無限。
注ヾ︰蟒服與皇帝所穿的龍袞服相似,本不在官服之列,而是明朝內使監宦官、宰輔蒙恩特賞的賜服。獲得這類賜服被認為是極大的榮寵。蟒與龍相似,惟獨爪有所不同。龍是五爪,蟒是四爪。明朝只有皇帝和其親屬可穿五爪龍龍紋服,明朝後期有的重臣權貴也穿五爪龍衣,但稱為「蟒龍」。
******
葉思涵清俊的身影漸漸消失于綠影重廊,風采伊然,俊而清貴。涼風徐來,清香淡而幽遠,我伸手攏著飛拂的鬢發,不意間瞥見身旁的小韻正自出神,臉容平靜如碧水,粼粼波動的似是一腔柔波,眼神幽苦如蓮芯,目光所及處,正是葉思涵消失的方向。
小韻何時惹動一腔女兒情懷?去歲北上前尚無發現,莫非是跟隨大軍期間,表哥對她多有照顧,她便暗生情愫?
「娘娘……娘娘……」一縷熟悉的輕軟呼聲遠遠的飄來。
我蹙眉望去,阿綢緊緊跟著一抹煙灰色身影疾步走來,但見那抹煙灰色身影縴瘦、柔弱,步履淒緊,不見絲毫鮮亮。
未至跟前,阿綢略微歉意的稟報道︰「娘娘,西寧夫人一定要見娘娘。」
陸舒意抓住我的衣袂,祈求的看著我︰「阿漫,幫幫我……」
「什麼事?姐姐為何如此慌張?」眼見陸舒意臉色微泛彤彩、眉心深蹙,我大感驚訝,她從未如此緊張而淒惶,究竟是何事?
陸舒意微瞟旁側,眼風機警,我會意一笑,揮退小韻和阿綢,揉著她的縴手,希望給予她一點撫慰︰「姐姐慢慢說來。」
「阿漫,只有你能幫我了……」陸舒意一雙碧清眸子水光瑩然,楚楚的望我,仿佛我是她唯一的希翼,「你跟唐王求求情,放……英王一條生路,好不好?」
我驚愕的盯住她,似乎眼前的陸舒意並非我熟識的陸舒意︰「英王?姐姐要救英王?為什麼?」
陸舒意的雪腮漸漸紅了,好似湖上的睡蓮,深紅淺白,片片嫵媚。她喏嚅著︰「因為……因為……阿漫你幫幫我吧……」
英王凌業關押在刑部大牢,重兵把守。群臣紛紛上表,列出英王以下犯上、謀逆竊位等六大罪狀,按大凌例律,凌遲處死。
唐王流澈淨未置可否,壓下奏折不表。
我誠懇道︰「姐姐,如果能幫,我一定會幫,不過你知道,朝堂之事,我無能為力的呀……」
陸舒意雙唇微抖︰「你可以的,唐公子這麼愛你,只要是你說的,他多多少少會考慮的。阿漫,我從未求過你,這次你幫幫我,好不好?」
眼見她愁苦的容顏、祈求的眼神,我無奈頷首︰「這樣吧,我先試探他的口風再做打算。姐姐,你是不是……對英王……」她臉上的淺白更是紅透,我淡笑,「姐姐不想說,我也不勉強……」
「沒有,阿漫,我真的沒有。」陸舒意焦急的辯解道,「我只是覺得愧疚……如果不是因為我,英王完全可以逃出洛都的,就不會被抓住……」
宮傾那日黃昏時分,英王喬裝潛入西寧府,想要帶她走。陸舒意當然不會跟他走,卻是耽誤了他的時辰,以至于在東郊被縛。
清風徐來,陽澄湖上碧波蕩漾,碧綠的睡蓮葉子綠得濃稠,幾疑是湖底的墨綠硬石漂浮在水上。睡蓮深紅淺白、輕舞飛揚,形影嫵媚,水中倒影好似凌波仙子,絕跡芳塵。
我感慨萬千︰「所以姐姐想要救他一命,是麼?」我握住她涼涼的手,「姐姐可想過,假如懷宇知道了,會作何感想?」
陸舒意怔怔道︰「懷宇一定……很傷心的吧!可是阿漫,我顧不了那麼多了,即便懷宇會責怪我、疑我,我也要救他一命,哪怕最終仍是無果,我也要盡我一分薄力。」
「姐姐為何要這樣?」
「自嫁入西寧府,我心中一直只有懷宇一人。負了思涵,我很內疚,但是我不後悔,只願他找到一個比我更愛他的女子,一生伴他左右。」陸舒意幽幽道來,言辭懇切,眸中掠起一抹悵惘光色,「英王待我的情意,是我無法料到的。」
想不到陸舒意亦是一個敢愛敢恨、意志堅定的女子,縴弱的外表之內,是令人欽佩的勇敢與決絕。
陸舒意看我一眼,徐徐轉眸看向一湖浩淼碧波,煙灰色雲裳流曳青灰石磚,午風送涼,吹皺裙裾如雲︰「那日在蔚茗湖,我們談了很多……英王是一個君子,並未強迫我任何事。」
英王——那時還是陛下,一腔熱烈情愫遭到她的婉拒,仍然待她彬彬有禮、舉止有度,只是懇求她多多思量。
入夜,他邀她一起用膳,溫柔體貼,謙謙君子。他許諾她︰紅袖伊人添香,共剪西窗紅燭,此生此時,他的後宮,唯有她一人。
他的金玉盟誓,他的幽情切意,陸舒意並非不感動,然而,她是西寧氏的兒媳,他是九五之尊,仿佛兩條背向而行的羊腸小道,漸行漸遠,永遠沒有匯合的一日。
否則,她便是妖顏惑主!
心中淒然一冷,假如唐抒陽——不,流澈淨,對我說︰我的後宮,唯有你一人。即便是妖顏惑主,我也會義無反顧地撲入他的懷抱……我會嗎?
我不知道——假如沒有那一夜,我會義無反顧。然而,那一夜並非青灰石磚上的水紋,無法輕易抹去,我還能義無反顧嗎?
我已經沒有選擇的余地了!
陸舒意營救英王,只是酬他一片真心真情,酬他以「義」,並無別的意思。
世間情事,當真紛亂擾人。糾糾纏纏,兜兜轉轉,上蒼有情、成全了誰與誰?上蒼無情、弄錯了時機與緣分。
我安慰道︰「姐姐你放心,我一定會幫你,不過我無法保證什麼……」
陸舒意轉臉朝我一笑,略有舒心︰「我明白的,謝謝你,阿漫……」
倏然,陸舒意白皙的臉色慘淡幾分,目光微抖,直直的望向我身後。我疑惑的轉身,兩個男子大步而來,靠前的是流澈淨,靠後的是西寧懷宇,玄紫、月白兩抹身影隱現于御花園深綠淺黃紫紅淡白的扶疏花木之中,仿佛裹挾著一股異樣的流風而來。
我回眸掃了陸舒意一眼,她低垂著螓首,似乎是心虛了。莫非西寧懷宇不讓她來找我?這會兒卻是來拿人回府的?他是那種心胸狹隘的男子嗎?
我佯裝隨意笑道︰「怎麼?王爺和將軍都是找我的嗎?」
西寧懷宇微一躬身︰「參見娘娘,微臣正要出宮,順便與內人一起回府。」
分別一年,那日登基大典是第一次與西寧懷宇相見。立政殿上,西寧將軍華貴而豐神俊彩,而此時,眉宇冷峻如春風還寒。
陸舒意雙手絞著衣襟,緊咬下唇,一語不發。
我笑道︰「是我讓姐姐進宮陪陪我的,將軍不會不同意吧,我還想著往後讓姐姐多多進宮呢,如何?將軍是否不舍得呢?」
西寧懷宇語音溫潤,不顯喜怒︰「不敢,娘娘的旨意,微臣與內人怎敢拂逆?只怕宮里人多嘴雜,對娘娘諸多不利。」
如此見外,暗藏凌厲機鋒。何時,西寧懷宇改變如斯?
我握緊陸舒意越發冷涼的手,清冷笑道︰「將軍說笑了,姐姐只是進宮陪我解悶兒,對我諸多不利?這從何說起?」
流澈淨微笑道︰「天色不早,懷宇,早些回府吧!」
我濯濯的看著陸舒意,意有所指的眨了兩下︰「姐姐你也累了,回府好好歇息,趕明兒進宮陪陪我。」
西寧懷宇不由分說的上前抓住陸舒意的手腕、急匆匆的揚長而去,陸舒意不發一言的低首,任憑他拉著、拽著,緊步跟上他。我分明看見,她是那般委屈。
月白的袍袂隨著身子的前行而左右搖擺,于漸漸攏起的暮色里慘白一片;煙灰色身影飄忽若神,行走如風,飛揚的裙裾宛如凌波微步、行掠于風中。
一雙手臂從背後環住我的腰,緊緊貼著我︰「走遠了,不知道是看哪一個呢?昔日的意中人,還是現今的將軍?」
我深深一愣,意中人和將軍,所指不都是同一個人嗎?一時之間不知該喜還是該怨……我掙開他的擁抱,瞪他一眼︰「莫非王爺認為女子不能賞美人嗎?」
心底酸酸的、澀澀的,再次見面,流澈淨已然大不一樣,容易吃味,似乎——很在意我的一舉一動。
「我可沒說,」流澈淨淡定道,眉宇間倏然冷凝幾許,「不要叫我王爺!」
睡蓮悄然合攏,只余粉女敕花苞孑然獨立、卓然搖曳,清芬仍是幽幽拂來,沁入口鼻,令我淡定了心神。我寂然道︰「那該如何稱呼王爺?流澈公子?還是唐公子?」
流澈扳過我的身子,黑眸中斂盡鋒芒,卻仍有些微凌厲芒色︰「怎麼了?還在為那事生氣嗎?你說,怎樣你才會原諒我?」
他以為我仍在責怪他、隱瞞我他仍然活著的那件事,真是這樣,就讓他誤會也罷。我擋下他的雙臂,卻無料他迅捷若電的擁我入懷,壓得我心口亂顫。
**哎喲,兩人吵架了,腫麼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