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節第一六0節自己進陷阱
「我？」
「是啊，我知道你還是態度很堅決的，扎根農村干一輩子革命的決心很大。」張長江給孟忠戴了個高帽。
孟忠急了，「別別，可別這麼說，營長，我也想在這里扎根，可是，可是」
「可是什麼」張長江追問。
「可是，你知道，我媽她身體很不好，我爸又在牛棚里待，待了好幾年，雖說解，解放了可還沒正式安，安排工作，家里又，只我一個，一個孩子，我在這里扎，扎根一輩子，將來他們，他們老了，老了不，不能動彈該怎麼辦？」孟忠一著急，說話磕磕巴巴。
「沒事的，組織上已經研究了，實在不行，還可以考慮讓你媽和你爸也把戶口遷過來，一起在這里扎根農村干革命，這樣，你也就放心了！」張長江看著孟忠說。
「啊——？！」孟忠嚇得差點兒沒出溜到地上，腦子里一片空白，他愣愣地看著張長江，嘴巴張的老大半天合不上。
「孟忠，這是組織上研究後讓我來和你談的，別猶豫了。」
「營長，張營長，張大營長，」孟忠一時不知道管張長江叫什麼好，好久沒緩過神來︰「張營長，我，我這人毛病還不少，比如，比如講義氣，覺悟不高，對大是大非的問題，經常把握不準，弄不好還，還會給組織添麻煩，而且我一直干後勤，好多農活兒都不會，養活自己都很困難，父母再來了，還不都得餓死！」
張長江拍了一下孟忠的大腿︰「不要緊，毛病還不少正說明你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不徹底，繼續接受再教育就行啦，覺悟嘛，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提高的，慢慢來，只要堅持學習，繼續接受再教育，將來肯定會比我還高。至于農活嘛，慢慢學，一點一點就都會了，過幾天再找個對象，一結婚不就有人幫你一起養活父母了嘛！」
「哎喲喲，張營長，就，就，就我這樣，誰能和我處，處對象啊，連自己都，都養不活。」孟忠急得都快哭出來了。
「周主任說了，忠不忠看行動，我們革命知識青年志在千里，還怕在這退海灘涂上扎根？還怕鬧一輩子革命？還怕自己都養不活？」
孟忠呆若木雞般地坐在炕沿上，手指使勁兒摳炕上的涼席，毛刺扎進手里也不知道。
張長江看著孟忠又說︰「你再考慮一下，我去那幾個排打听打听，看周主任說的那份《決心書》是誰寫的。」
張長江走了，孟忠坐在炕上愣神。
「排長，張營長和你說什麼了？」權重奇拿著簸箕進來問。
「哦，沒，沒說什麼。」孟忠有些神情恍惚。
「那你先睡吧，半夜晚點起來，我多喂一會兒！」
躺在炕上，孟忠腦袋嗡嗡作響，難道我孟忠的青春、我的一生就真的埋葬這人跡罕至的退海灘涂上了？我自己埋葬在這也就算了，怎麼還把父母也搭進來了？哎呀呀，真是的，我當初干嘛耍那個小聰明，非把自己名字寫成翻過來調過去誰也看不明白的古玩意兒呢，惹得那個刀條臉的周主任注意，這不是自己掉進自己設計的陷阱里邊了嗎？他在被窩里狠狠地用左手掐著自己的右手，心里罵著︰「他媽的，都是你惹的禍，掐死你！」
「排長，這被上怎麼有血，你哪弄破了？」權重奇進屋來拿煙口袋，點亮電燈看見排長被子上有血印，問道。
「嗯？」孟忠坐起來，抬出手一看，右手中指、食指和無名指的肉里已經扎進幾根長長的炕席毛刺。
「排長，你看，什麼時候扎的？來，我找針給你挑出去！」權重奇說著，去後勤女宿舍借針去了。
整個上半夜，孟忠輾轉無眠，滿腦子都是荒灘、野豬、野狼、戰友、父母和李麗的影子。
半夜時分，他照常爬起來，穿上衣服到外屋拿起篩子準備篩草喂牲口，一個寸把長的海邊大瞎蚊子嗡嗡叫著在眼前盤旋，「媽的，怎麼連你都來欺負俺？」他罵著，揮起篩子去撲打，沒想把篩子里的料草揚得漫天飛舞，圈里的美男子和其它馬牛驢騾驚愕地看著自己的主人，不知道主人今天怎麼了。
重新篩了料草倒進槽子里，又舀了豆餅水和高粱，看著美男子埋頭香噴噴地吃著自己攪拌的草料，忍不住撫模著牠的腦門︰「哥們兒，今後咱們就是一個命運，在這荒無人煙的荒灘上埋頭苦干吧！」
孟忠回屋拿出煙口袋，卷了一顆煙，打開外屋門倚在門框上，仰望漫天的星星，唉，小時候爸爸還想讓我考大學，結果中學都沒念完就趕上了這場大革命，又攤上母親病重，背著母親四處求醫，剛剛把母親搶救過來，又趕上了上山下鄉運動，在邊疆苦斗了幾年又趕上了扎根農村干革命，扎根就扎根唄，偏偏又是自己的小聰明把父母也搭了進來，這是哪門子政策？操他娘的，這幫混賬玩意兒，沒事兒興起扎根決裂的**干什麼？
他狠狠地吸了一口煙，仰頭望著天高氣爽的夜空，望著家鄉的方向，爸爸，媽媽，兒子已經被樹了典型，要在這里扎根一輩子了，都是我的不孝，未能給你們養老送終，卻又要把你們也拖累到這荒原上來！哦，對，李海說得對，老子已經在十八層地獄了，總不能再挖一層，到第十九層去吧？十九層也行，愛多少層多少層，但無論如何不能連累父母和別人，不能把他們也拖進這荒灘野地上來！他娘的，張長江不是讓自己將來找個對象在這里安家扎根嗎，去他娘的，老子就是不找對象，就是不拖累別人，更不能把父母拉進來，死活自己承擔！
經過一夜的思考，孟忠鎮定了許多，他覺得反正已經土埋到了脖頸，死活都是走到絕路上去了，哭也是絕路，笑也是絕路，莫不如笑對絕路，舍得一身剮，什麼事兒都月兌不夸！
心思一定，孟忠倒覺得坦然了，大不了在這里待一輩子，挺起腰桿和他們對著干，干不了就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