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節第一0三節我們要回城
大家離哩歪斜地下炕穿鞋，鬧鬧哄哄來到食堂，劉班長領著幾個女知青早作好了準備，十幾個被當作火把的蘆葦捆兒並排擺放在幾個飯桌上，每個蘆葦捆兒旁邊還放著一盒火柴，男知青每人拿過一捆兒蘆葦和一盒火柴，女知青只拿一盒火柴。
孟忠拿起一捆兒蘆葦，四下掃了一眼，抻直脖子學著楊子榮的腔調沖天大喊︰「廳里掌燈，廳外點篝火，清泉知青過——年——嘍——！」
十幾個留守知青像孩子似的舉起火把一起跟著高喊︰「廳里掌燈，廳外點篝火，清泉知青過——年——嘍——！」
「過年嘍——！」
「過年嘍——！」
隨著吼聲，女知青拿著火柴，依次點燃食堂窗台坐在翻扣在小碗上的紅蠟燭，男知青來到門外，點燃手里的火把，又跑到操場把那里的三個大蘆葦堆點燃。
寒夜里，三堆大大的篝火熊熊燃燒著，跳動的光芒映紅了知青們的臉，他們圍在一起笑著鬧著，唱著跳著。
「排長，你腦瓜靈，你說回家的那些戰友知道我們這麼過年不？」牛洪軍問孟忠。
「知道，肯定知道，連我們的爸爸媽媽都知道！」孟忠想起了父母，不知道母親的身體怎麼樣了。
「排長，我們將來怎麼辦，還能不能回到清泉老家？」劉班長舉著火把過來問。
「能啊，每年不是兩次麼，春節和掛鋤。」孟忠回道。
「什麼呀，我說的是永遠回到清泉，離開這個鬼地方。」
「哦，這，這個」孟忠答不出來。
「排長，你說將來我們還能不能有機會上大學？」陳娟又問。
「上大學？你不會是得了精神病吧，現在大學都關了啊，那些老教授都被弄到農村去改造了，嘁，還上大學呢！」權重奇在旁邊恥笑陳娟。
「當兵咱不夠格，回城又回不了，大學也不能上，那咱們就得在這一輩子了？」
旁邊的李海想起不知是誰編寫的那首《知青之歌》，吟唱起來︰
「失去了理想的人，心神兩離分，
太陽月亮星星相遇，
和我無關系，」
操場上的氣氛一下低沉起來，知青們停下話語，傾心听著這首抒發自己心境的歌曲，不多時，十幾個知青都跟著唱起來︰
世上人，譏笑我，
精神病患者，
我有青春卻被埋沒，
有誰同情我。」
孟忠不由自主地輕輕用腳打拍子，淒涼哀婉的歌聲帶著留守知青們的思念飄向遠方。孟忠想起剛來到邊疆第一天夜里的情景，戰友們也是圍在篝火旁，周圍還點燃了許多小火堆，幾個男知青和農場職工一起在旁邊巡邏，防止野獸襲擊，多數知青則圍著火堆依在行李卷兒上睡著了，一年後的今天，自己卻和這十幾個留守的戰友又在這寒冬的雪夜里聚首，卻唱起這首哀傷悲涼的歌曲。他想起前些天參軍到野戰部隊的邱戈，問道︰「哎，權重奇，前些天那個二排的邱戈去了哪個部隊？」
「哦，是北疆的空軍部隊，听說是去學開殲擊機的，這小子真有福，將來復員還能回清泉，多好！」權重奇回道。
孟忠拿出煙口袋，卷了顆煙後把口袋遞給權重奇，道︰「邱戈家是貧農，苦大仇深，立場堅定，到了部隊國家放心。」
「媽了巴子，老子家是雇農，比他還放心哪，都是張連長偏向，推薦他走了！」
「呵呵，」孟忠抬頭看看夜空︰「沒準在這寂寞嚴寒的除夕夜，邱戈就和戰友們駕駛戰機在咱這夜空上邊巡邏呢。」
「哪能呢，他剛去就會開飛機呀，你以為是開拖拉機哪？」劉班長在旁邊反駁孟忠。
「哦，對對，要過幾年才能學會，現在應該是他們部隊的飛機在咱這上空巡邏。」孟忠更正道。
「排長，你說邱戈他們在飛機里能看到咱們的篝火不？」陳娟問。
「那怎麼看不著，現在有雷達，連咱們吃的飯他都能看出是高粱米還是大米。」權重奇在旁邊回道，他大哥在部隊是雷達兵，耳燻目染懂得一點這方面的知識。
「唉。」牛洪軍搓著手嘆道︰「邱戈總算是熬出頭了，跳出了這里的沼澤地，留下咱們這些哥們兒姐們兒繼續在這里埋頭開荒，別念想了。」
李海拽過一把蘆葦扔進火堆，接著唱道︰
「一個人孤獨地走，
何時才是個頭。
幾個人蹲在火堆旁往里續蘆葦，嘴里紛紛跟唱︰
「眼看秋去冬又來臨，
雪花飄飄落，
心上人，過來吧，
坐在我身旁，
我們相伴在一起，
永遠不離分。」
十幾個知青一遍又一遍地唱著這首屬于自己的充滿苦澀青春的歌曲，忘卻了嚴冬的寒冷和荒原的孤寂，火光里，王靚和陳娟在抹眼里的淚花。
「怎麼，哭啦？」劉班長走過去問。
「沒，沒有。」王靚背過身去。
「大冷天的，別哭，」劉淑媛又去勸陳娟︰「一切都會過去，牛女乃會有的，面包會有的，回城的機會也會有的！」
突然，一個嘶啞的低音在火堆旁高叫著︰「這樣的日子何時才是頭？」
孟忠听出來是牛洪軍喊的，這還了得，傳出去還不得挨批判，他抬手制止道︰「喂喂，不能喊，不能喊這個，這個，這個反動！」
「什麼反動不反動的，我偏要喊，」牛洪軍不顧孟忠的阻止，繼續喊道「何——時——才——是——頭——？」
「何——時——才——是——頭？」
「喂喂，喂，」孟忠的喂喂聲被淹沒在戰友們的吶喊中。
「我要回城，我——要——回——城——！」李海改了內容舉起雙手又仰天高喊。
十幾個知青愣了一會兒，像受了感染似的，個個伸長脖子朝著冰冷的夜空喊起來︰「我——們——要——回——城——！」
「我——們——要——回——城——！」
「我——們——要——回——城——！」
「我——們——要——回——城——！」
……
知青們的吶喊像哀傷的嚎叫在漆黑空曠的荒野里回蕩，草叢里一些飛鳥被驚動起來，隨著點點陰暗的弧線撲啦啦飛向遠方，有幾個飛過火光上空時留戀盤旋了好一陣才慢慢離去，哀嚎後的操場又恢復了死一般的寧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