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節第六十五節悲痛的訣別
連里派出一輛拖拉機到農場買回一口棺材，孫大林和孟憲勤帶領一些同學給李強整理了遺容，又把新買來的一頂帽子給李強戴上，帽子里塞進了一些棉布，又在右耳邊擺放了一些野花和棉絮，直到李強頭部的缺損看不出來，最後輕輕把遺體放進棺材，又把棺材放進條形土坑里。
下午，農場的兩輛北京吉普開進連隊，車上走下李強的父母及農場和分場知青辦的領導，他們來到存放李強遺體的土坑前俯身察看了李強的遺容，悲痛欲絕的李強父母嚎哭著暈倒在地，馬上又被農場和分場知青辦的領導架到一旁，抬上吉普車風馳電掣般去了農場醫院。
這一段時間，連續發生了朱家軍和龐福海打架被批判，包大山和于大斌、關為軍扒竊被批斗，逃跑流浪至今不知下落，如今又出現李強游泳身亡的事件，令同學們剛來時那種「虛心接受再教育」、「滾一身泥巴，煉一顆紅心」的昂昂激情煙消雲散，整日吃不下睡不著，特別是幾個和李強一起游泳的同學更是痛不欲生，如果大家能記住連長從剛來時就一再提出的告誡就不會有今天，如果那天有一個人出面阻攔就不會出現這樣可怕的情況，如果李強不是從橋上跳下去而是從渠壩上滑進水里也不會有這樣的結果，如果……可世界上偏偏沒有能夠再重新演繹一次的如果。
早上天剛剛蒙蒙亮，全連所有同學集合起來，孫大林帶領大家來到李強靈棚前給李強做最後的送別。天上的浮雲和地上的秋風停止了腳步，剛剛爬出地面的的太陽躲在雲層後面，仿佛大地也停止了呼吸，不忍驚動這荒原灘涂上從未有過的訣別的悲肅。
李強的畫像被用大頭針釘在靈棚正前方，這是孟忠昨天強忍悲痛靠回憶李強的音容笑貌畫出來的，靈棚由同學們精心采摘來細女敕蘆葦編成，一朵用白紙做成的大花別在畫像的正上方，不知是有意無意，這朵白花蓋住畫像中的上半部分恰恰是李強頭部缺損的那一塊，上方大塊的白紙黑字寫著︰《送別知青李強同學》，戰友們采來各種野花野草，有的捆成一捆，有的扎成一圈兒，有的只是單個的一朵，散亂地擺放在安放李強遺體棺木條形坑周圍……
副連長張長江站在靈棚下，帶著哭腔說到︰「知青戰友們，今天送別和我們一起來到這里接受再教育的李強同學，心情格外悲痛。李強來到這里的時候是嚴寒的冬天，走的時候是即將到來的秋天，他把自己的青春和汗水灑在了這片充滿希望的荒野上，卻沒有看到用自己汗水澆灌出的勝利果實，讓我們記住他吧，記住這位曾經為這里流過汗、吃過苦、睡過地窨子的新時代知識青年……」
孫大林、孟憲勤和張長江領著幾個同學把坑里李強棺木的上蓋慢慢合上，又釘上幾個木釘，開始一鍬又一鍬地給自己昔日同學的新居培土，同學們哭成一片。
眼見李強的墳墓已現雛形，孟忠、柴家和汪大偉、代友權再也忍不住，撲到李強的墳上哭喊起來。
「李強啊，我們沒攔住你，我們對不住你！」
「李強啊，哥們兒！」
一塊木制的墓碑立在李強的墳前︰「革命知識青年李強之墓」。張長江一邊培土一邊說︰「李強，以後有條件時再給你重新做一個花崗岩的石碑！」
這一天是同學們下鄉以來最悲痛的一天，三九天睡在地窨子里時沒有這樣難過，包大山、于大斌、關為軍被農場人保組五花大綁打得鼻青臉腫時沒有這樣難過，回家以後被人瞧不起時也沒有這樣難過，同學犯錯被批判也沒有這樣難過，但這次，同學們是真真切切地難過了，這個平時和自己在一起吃、一起住、一起流汗、一起干活兒、一起開車、甚至一起打架、一起嬉鬧的同學，一瞬間就沒了，來兵團半年多，吃了那麼多苦，流了那麼多汗，就這樣匆匆地走了……
第二天，連孫大林和一些同學專門開車去了農場，李強的父親受不住打擊已經病倒，正在農場醫院里住院，農墾局的領導也已經去看望。
李強事件後，同學們精神上受到沉重打擊，一連好多天打不起精神，整天就是干活兒吃飯，吃飯干活兒，就連那個不知道愁滋味兒的活寶朱家軍也消停了許多。孟忠心里沉悶，把馬廄的活兒交給權重奇後開著拖拉機來到西河沿果園，那里的500棵隻果樹已經長成一米多高了，按照《果樹栽培技術》上說的，如果管理得好後年就能接隻果，唉，李強是吃不到了！
「排長來啦！」正在給果樹除草的牛洪軍停下鋤頭，擦擦汗說道，他已經被安排負責果園的管理，有空時用牛車幫後勤干點零活兒，春播和秋收農忙時編入一線班排的駕駛值班。
「是啊！在除草？」孟忠問道。
「是的，連長和指導員不是要求一定保證三年後吃上隻果嘛，我正照著那本《栽培技術》上說的一步步去做。」
「可李強吃不到了。」孟忠低頭說道。
牛洪軍見孟忠提起李強，問道︰「排長，那天救李強時你在水底下把李強尸體抱上來害怕沒？」
「沒害怕，自己的同學，又不是別人，說實在的，我當時不知道他死了，就是想快點把他弄出來，不然在水下就被嗆死或憋死了，沒想到那時已經晚了！」孟忠想起當時不知是哪來的那麼一股勁兒，像瘋了一樣，幾次潛到水下去搬石頭，最後又抱著尸體浮上水面。
「柏林說，這里有句老話講‘淹死會水的，打死 嘴的，摔死爬樹的’」牛洪軍道。
「得得，別听那些迷信的東西。」孟忠不信邪，李強明明是不知道橋下水里有護橋的石塊，跟會不會水有什麼關系。
「那連長沒批評你們私自去游泳啊？」牛洪軍扶著鋤頭又問。
「嗨，別提了，豈止是批評啊，當天就把我們狠狠罵了一通，第二天，又和指導員一起把我們幾個叫到連部好一頓臭罵，都罵了三次了，還說我們誰要是再去游泳就把腿給打折，說打折了也比淹死強！」
「哈哈哈！」牛洪軍笑起來，「連長這回可是發狠了，不過，李強出事以後，同學們確實老實了許多，沒人敢亂來了。」
孟忠不願再提李強的事兒，岔開話題問道︰「秋天時間很短，果樹過冬的準備你做了沒有？」
「沒問題，都準備好了，過幾天就開始刷殺蟲劑、剪枝。哎，排長，你說過還要給我配一個人，什麼時候到位呀？秋天活兒多，快忙不開了！」
「你物色物色，然後告訴我，告訴你啊，責任心一定要強，不能弄個混吃等死的，把這兒當療養院養得肥粗老胖的可不行！」
「你放心，絕對讓你滿意！」
「不是讓我滿意，是讓全連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