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節第二節剛剛的開始
長征車站是個四等小站，除了上下兩股線外，只在站台外側建有一個簡陋的貨運站台，在貨運站台的再外側還有一條小火車道，通向100多公里外的一個造紙廠。由于周邊地區盛產蘆葦，擁有豐富的原料和交通優勢，這個造紙廠已經發展成規模很大的造紙的企業。這條小鐵路和離這里八十多公里遠的相思河入海口碼頭就是專門用來運送蘆葦、稻草等原料和各種成品紙張的，再通過長征火車站和碼頭運往全國各地，同學們要去的851農場種植的蘆葦就是這個工廠的主要原料。
眼下，851農場調來的三列小火車依次停在站外鐵道上，它們將負責把這些省城來的知識青年分別送往下屬的463、284和293三個分場。小火車頭是由一種大馬力的內燃機作動力，車頭的後邊都掛著十幾節經過簡單改造的平板車皮，每列之間留有一定的距離。
暮色中，整整坐了一天車的同學們疲憊地扛著行李下了火車，851農場和各分場派來的領導及兵團戰士正在站台上熱烈接應他們。
鑼鼓聲中，851農場知青辦孔主任在站台昏暗的燈光下，舉著一個手提擴音器高聲喊著︰「知識青年同志們，我們851農場的革命戰友熱烈歡迎你們，向你們學習，向你們致敬。」
一些兵團的領導和戰士拍起了巴掌。
「下面我宣布，」知青辦孔主任又喊起來︰「乘坐第一列車小火車的是分到463分場的79中、126中、43中和153中的同學，乘坐第二列小火車的是分到284農場的」
孔主任剛剛分配完，他身邊的一個兵團干部把手在嘴邊圈成喇叭又喊道︰「分到463分場的同學跟我來，先把行李放到第一列小火車的前四節車廂里，再到這邊來集合。」喊這話的是463分場的場長周全海。
一陣忙亂後，分配到463分場的同學好不容易才把行李放到那些指定的車廂上，由農場的職工和兵團戰士捆扎固定，又拖著麻木的雙腿回到站台上周全海身邊來。
「79中學的同學坐第五節車廂，126中的同學坐第六、第七節車廂，79中的同學坐第八節車廂，153中的同學……」周全海繼續布置道。
又是一陣忙亂。
孟忠被編在463分場，他和同學們排成一隊，順序來到第一列小火車的第六節車廂前。
「天哪，這是哪門子火車呀？」寒風中，一個男生叫起來。
同學們走到近前才看清楚，所謂的小火車就是電影里的那種敞篷咕嚕馬子，那是煤礦用來運煤、煤矸石和采煤工具的，不同的只是眼下每節平板車周邊用蘆葦圍了一圈兒，就像北方農民家里用來儲糧的玉米墩子，上邊露天，四周漏風，當下就把一些女生嚇出了哭腔。
「這麼髒，可怎麼坐呀？連個座位也沒有！」幾個女生竊竊私語。
「這麼冷的天兒，還不凍死啦？」一個女生打了一個寒戰高叫道。
「這，這半路上要是掉下來怎麼辦？」又一個女生在黑暗中喊著。
男同學們站在旁邊也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怯怯低語著，遲遲不肯上車。
「同學們，大家不要等了，」前天剛剛被任命為463農場七營二連連長的孫大林看著同學們猶猶豫豫的樣子喊起來︰「同學們，大家不要害怕，這種車很安全，兵團的戰士和農場的貧下中農都是坐這種車的……，快上車吧，再過一會兒天更黑更冷了，我們到目的地就得天亮了。」
「貧下中農」這個叫人十分尊重的字眼一出現便令同學們砰然一動，他們是我們學習的好榜樣，他們都坐這種車，我們怎麼就不能坐！
有同學往前蹭了幾步，但大部分還是原地不動。
孫連長一邊督促一邊喊︰「同學們，現在已經快八點了，大家不要等了，抓緊上車吧，分場團部那邊還有好多革命戰士和貧下中農在等著迎接大家哪！」
一些兵團的老戰士和農場職工也在一旁附和著︰「是啊，是啊，大家快上吧。」
「咱們建設兵團可比不得你們城里呀，大家克服一下吧！」說著還把同學們隨身攜帶的一些小件行李放到平板車上。
就在大家僵持發愣的當口，張長江突然跳到車廂板上，揮著手大聲喊道︰「同學們，我們是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來了，不是享受來了。我們紅衛兵戰士天不怕地不怕，還怕坐這個小火車嗎？來，包大山、于大斌、劉軍……」他叫了幾個原來在班里比較喜好出頭露面的同學︰「來，咱們上，帶個頭！」
張長江在學校里是紅衛兵團的排長，經常組織一些批判會、批斗會和斗私批修會，很有一些組織能力。听了他的呼叫，幾個喜歡出頭露面被點到名字的同學振奮起來，高聲應道︰「就是呀，哈哈，戰天斗地嘛，想想珍寶島的英雄，想想長征兩萬五，這點困難算什麼呀！」說著，有幾個人跳上了車廂板。
孟忠拎上行李沒有動，身邊同學捅了他一下︰「趕緊走哇，都有人上去了。」
同學們磨磨蹭蹭，不情願地上了小火車。
小火車在夜幕中行駛，四周一片漆黑，只有遠處偶爾慢慢閃過的星星點點燈光顯示那里還有人家。
北風嗖嗖地刮著，同學們擠坐在敞篷的小火車車板上，盡管四周用蘆葦扎成一堵圍牆，還是被吹得從心里往外哆嗦。為了抵御寒冷，大家依偎在一起，開始時男同學和女同學還有點界限和距離，分別依成各自的一堆，後來凍得受不了，慢慢失去了界限，那些上車時還豪言壯語的張長江和幾個同學這時也被這嚴酷的現實弄得沒了聲音。
小火車越開越遠，遠處的燈光越來越少，夜色也越來越寧靜，只有天上跟隨前進的星星還是那麼多，那麼亮。
一路上的艱辛使同學們心里直犯嘀咕，不知道前邊還有多少意想不到的坎坷在等著他們。
「媽的，這麼艱苦哇？」不知誰嘀咕了一句。
「不是說這里是‘有樹就接梨，有水就有魚’麼，怎麼這麼荒涼？」
「越是荒涼越能顯示出我們紅衛兵戰士的革命氣魄，怎麼，怕了？」黑暗中，張長江問道，他很願意在大家都退縮的情況下顯示一下自己的英雄氣概和革命勇氣。
周圍的人听了他的話不吱聲了